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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报应


第47章 报应

  顾沾沾还没改名叫顾沾沾的时候, 姓李,名红儿。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如同她本人一样, 丢在人群中就很难找出来了。

  她家原是临安乡下的庄户, 四岁那年, 家中失火,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整条巷子烧作人间炼狱。

  火灭后一看,巷里人家几乎皆已被烧空。

  李红儿的亲生父母和叔伯皆于这场大火中丧生, 而她则因在旁村婆婆家玩耍, 侥幸活了下来。

  人人都说她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场大火之后, 年仅四岁的李红儿便成了孤女。

  她家中还有个远房舅舅, 可那人嫌她是女孩儿,说什么都不愿收养她。

  最终,孤苦无依的李红儿被庄子上的好心人送去了慈幼局。

  日月逾迈, 流年似水。

  一眨眼, 李红儿便从一个四岁的伶仃丫头变成了二十岁的卖唱歌女。

  二十岁的李红儿认为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也不是养父母, 而是她的四姐——姚木槿。

  姚木槿天生一腔赤子心,诚挚又热烈,聪颖又坦荡,这让李红儿羡慕不已。

  每一次,当她看到那女人已经被苦日子压倒在泥淖中,可转瞬却又在泥淖中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李红儿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单单是羡慕, 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她嫉妒四姐的洒脱,嫉妒四姐的笑靥,有时甚至嫉妒四姐有着黄莺啁啾一样的歌喉,而她却没有。

  但嫉妒归嫉妒,四姐仍是李红儿在这世间最在乎、最愿意依赖的人。

  人性本就复杂且隐晦的,万般情绪叠在一起,在爱恨之间与尘世斡旋。

  剖开胸膛看一看,没有人完美无瑕。

  人间不是非黑即白。

  人心都是灰色的,时有天晴,亦时有阴霾。

  不完美也没关系,只要在大是大非面前行得正、拎得清,就足够了。

  李红儿不否认自己的阴暗面,同时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能够辨别是非的人。

  在这一点上,她其实也是受了姚木槿的影响。

  因为姚木槿从来都是坦诚的,坦然承认自己的喜与厌,嬉笑怒骂皆尽兴。

  昔年顾家老夫妇来慈幼局收养女儿,姚木槿将机会让给了李红儿。李红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是感激。

  离开了慈幼局,李红儿也不再叫李红儿,她改名为顾沾沾。

  顾沾沾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聪睿的女子。她有些笨,学东西慢,心志不坚,优柔寡断。

  这些缺点在她遇见周恒之后,愈发显现了出来。

  此前她和周恒因雇佣女使之事吵了一架,周恒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原以为他可能不会再来看自己,谁知没过多久,那男人却又来了。

  顾沾沾知道,她到底是一只好玩又听话的小白兔,还会唱歌讨喜,主人高兴了就来逗一逗,图个乐子。

  周恒得知姚木槿已经为顾沾沾解决了雇人照料之事,立刻喜笑颜开,一迭声夸姚木槿能干,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他将顾沾沾搂在怀里,低声问她有没有对姚木槿说外室之事。

  顾沾沾身子一僵,她没说。

  有些话,她不可能告诉周恒,但她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她看得出来,姚木槿已经爱上了韩迟云。

  她得意于自己颇具慧眼,对四姐十分了解——姚木槿甚至都没和韩迟云有肌肤之亲就已经爱上了对方——而她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半是欢喜半是忧。

  周恒不知姚韩二人之间的情意,只以为是顾沾沾偷懒耍滑,遂又是哄骗又是发火,让她好好想想肚子里的孩子。若是能说服姚木槿,她就不必再做受人欺辱的外室,而是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回周家。

  顾沾沾确实想了,并且想了很久。

  最终,她在“辜负孩子”和“辜负姐姐”之间,偷偷地选择了前者。

  恰好那时姚木槿不在临安,顾沾沾以为周恒知晓此事便会知难而退,遂将姚木槿跟着韩迟云一起去富春山的事告知于周恒。

  哪知听闻此言,周恒心里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烦躁情绪,他知道自己比不过韩迟云,他连韩迟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以自己龌龊的心思揣摩旁人,认定韩迟云之所以带姚木槿去富春山,十有八九是想趁此机会得到那女人。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妩媚多姿的姚木槿躺在韩迟云身下,正被他玩弄着。

  周恒的胜负欲突然就被激了起来。

  他不能再等了,哪怕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也要将姚木槿弄到手。

  在对付女人这件事情上,他绝不能输给韩迟云!

  周恒十分笃定地认为,像韩迟云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一旦知晓姚木槿和他周恒有了床笫之欢,定然再也不会要她。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先将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这些日子周恒便三天两头来找顾沾沾,甜言蜜语哄着她,实际却是为了打探姚木槿回临安了没。

  顾沾沾见搪塞不下去,只得胡乱说了个十天半月之后的日子,打算能拖一时算一时。

  然而,恰是周恒又来找顾沾沾,并且假情假意带她去游湖的那天,姚木槿也亲自上了顾家的门。

  从崔大娘那儿得知顾沾沾被周恒接去游湖,姚木槿便告辞离去,只说改日再来。

  周恒和顾沾沾从西湖回来之后,崔大娘忙不迭将白日里姚木槿曾来寻过顾沾沾的事,告知那二人。

  周恒的面色倏然一变,一抹凶色闪过眼底。

  “你姐姐回临安了?!”他冷下声音问顾沾沾。

  “奴不知晓……也许是提前回来了……”顾沾沾磕磕绊绊地答。

  周恒见顾沾沾怯懦的模样十分惹怜,转而又嬉笑起来,抬手将她抱在怀里,安抚道:

  “没事,这不怪你,你让崔大娘去给她带个口信,叫她明晚到你这儿来。”

  “到奴这儿做什么?”顾沾沾不解。

  “也没什么,不过是官人我想和她,做些快活事。”

  周恒将唇贴在顾沾沾耳畔,虚着声音,一字一顿答道。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必须快些把姚木槿弄到手。

  既然顾沾沾磨磨蹭蹭不肯帮他说话,那他就自己动手好了。不过就是用点儿见不得人的小手段,待木已成舟之后,一切都好说——就如同他得到顾沾沾时一模一样。

  次日傍晚,周恒再次来到顾家,一进门就问顾沾沾有没有给姚木槿带口信。

  顾沾沾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片语不发。

  “你姐姐人呢?还没来?”

  顾沾沾把头埋得更低,垂眸看着自己已经挺得很大的肚子,慢慢地,抬手护住腹中胎儿。

  她已经怀胎八个月了,很快就要临盆,孩子会在最寒冷的冬天出生。

  她对进周家做小姨娘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周家大娘子凶神恶煞不说,周恒的种种行为也让她愈发难堪、难过。

  但姚木槿曾说过,要做孩子的干娘,与她一起抚养孩子,让孩子好好长大。

  她记得这话,这是姐姐给她的承诺。

  她知道,姚木槿一旦答应的事,定会拼尽全力去做到。所以,她很放心。

  周恒见顾沾沾不答话,蛮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姐姐究竟怎么说?”

  顾沾沾鼓起全部勇气,抬头看着周恒,大声回答:

  “我姐姐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不会给你做外室的!你死了心吧!”

  周恒的脸色蓦地难看起来,眯着眼睛看向顾沾沾:“小娼妇,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惦记她了!我不会叫她来的!”

  话音甫落,周恒仿佛一头恶虎,猛扑过来将顾沾沾按在榻上,双手似钳子一般掐着她纤细的脖子,越掐越紧,越掐越狠。

  窒息,恐惧,浑身僵冷。

  濒死感如潮水袭来,瞬间便将顾沾沾吞没。

  她被周恒掐得面色涨红,双眼翻白,口唇张开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担心自己腹中胎儿受到伤害,不得不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掰着周恒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刹那间满面尽湿。

  就在顾沾沾以为周恒真的要掐死自己的时候,周恒却突然松了手。

  “好受吗?”周恒俯身贴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问。

  顾沾沾捂着脖颈“咳咳”地咳嗽着,听到周恒的问话,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告诉你,你最好识相点,否则我就立刻让你去见阎王。”

  顾沾沾急促地喘息着,好半晌终于哭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周恒却阴冷地笑了起来:“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他伸出一只手在顾沾沾腹部温柔地抚摸着,边摸边说:“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外室。很早以前,我就有过一个女人,你知道她后来如何了?”

  顾沾沾被周恒摸着肚子,浑身觳觫,说不出话。

  周恒笑着继续说:“她被我掐死了,尸体被扔进钱塘江,早就冲到东海喂鱼去了。你知道我何为要掐死她?——因为她不听话!”

  顾沾沾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恒,用几不成调的声音说:“你……你……你这恶棍……”

  周恒却似被骂得十分满意,笑道:

  “恶棍?恶棍算什么!告诉你,就算是阎罗王,我也不怕!钱、权、势,我周家全都有。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话毕,他丢下瘫在床上、浑身抖得仿佛筛糠的顾沾沾,开门去往灶房。

  灶房内,崔大娘正在为飧食而忙活着,并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周恒站在门边问崔大娘知不知道姚木槿住在哪儿,崔大娘许是想讨好家中官人,立刻便说自己知道。

  “你去,现在就去把她叫来,就说她妹妹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崔大娘一惊,生怕是自己没照顾好顾娘子。

  周恒冷声道:“这你不用管,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话毕,他从荷包中摸出一把铜钱递给对方。

  崔大娘一看官人给了赏钱,立刻喜笑颜开,正要走,周恒忽又将她叫住:“……慢着。”

  崔大娘不明所以,立在原地等着听吩咐。

  却见周恒面上浮起一丝诡笑:“把姚娘子叫来之后,你就四处去逛逛,今晚不要回来碍事。”

  *

  姚木槿被崔大娘火急火燎叫去顾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戌时过半。

  冬日天黑得早,才刚到酉时,天地间便已是桑榆暮影苍茫。

  陋巷冷寂,逆旅黯然。

  她今天在街市上卖了一天的花,营收却不大好。

  初冬这时节,乃是一年当中生意最难做的时候。夏秋两季的莲与菊已然凋落,更冷些时候的红梅碧桃又还没开,花田里几乎没什么好花,街市上买花之人亦是寥寥。

  傍晚暮色西沉的时候,起风了。

  北风伸出凛冽大手,在世人的脖颈处轻轻一摸,登时便冷至砭心刺骨。

  姚木槿挑着花担回到家中,只觉意懒无力,什么也不想做。

  回来的路上在街市小食摊叫了一碗馄饨,哪知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胃里反酸,心里的酸楚也开始一滴滴地往腹中淌。

  身体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到处都是冷的。

  姚木槿锁上门窗,正打算蒙着被子好好睡一觉,却在这时,忽听崔大娘在门外喊她,说顾沾沾出事了,叫她立刻过去。

  “出什么事?!”

  姚木槿疾步出门,担心地问。

  顾沾沾已经怀胎八个月,眼下正到了最难熬的时候,姚木槿生怕她们母女二人在这节骨眼儿上出岔子。

  崔大娘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重复着“出事了”,“蛮要紧的”,“请娘子快去看看”之类的话。

  姚木槿锁了房门,二话不说就随崔大娘走了。

  行至顾家门外,崔大娘却找了个借口没跟姚木槿一起进屋。

  姚木槿心慌意乱,只惦记着顾沾沾和孩子,也没管对方有何异样,自己推门进去了。

  屋内阒寂无人。

  “沾沾?沾沾?你在哪儿?”

  姚木槿唤着顾沾沾的名,在厅堂找了一圈儿也没见人,遂直奔卧房而去。

  一走进卧房就见周恒翘着脚坐在床沿,正斜着眼睛睨向她。

  姚木槿猛然收住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周恒发出一声哂笑:“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这屋子本就是我和沾沾的。”

  “我妹妹呢?她出了何事?”姚木槿不想和周恒啰嗦,她心里只惦记着顾沾沾。

  “她没事。”

  “没事?”

  周恒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其实不是她叫你来的,是我让那仆妇去将你唤来。”

  “你叫我有何事?”姚木槿的眉头倏然皱了起来。

  “有事,当然有事,有一桩大好事。”

  周恒边说着话边站起身向姚木槿走去,姚木槿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她不想和他挨得太近。

  “小啾妹妹对那姓韩的一副温柔体贴模样,对我却如此凶巴巴,唉,我这心里实在难受。”周恒油腔滑调地说。

  姚木槿听对方提起韩迟云,心口忽地一疼,连忙咬住下唇,没答话。

  周恒踱着方步,围着姚木槿转了一圈,将她的身体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笑道:

  “妹妹风姿绰约,是这天底下难得一见的野美人,令人一眼忘俗。这件事,此前我原是打算让沾沾对你说的,可谁知她是个小性子,嫉妒你,怕你抢了她的风头,就是不肯对你开口。没奈何,今夜只好由我亲自对妹妹言说。”

  “有话快说!”姚木槿冷声斥道。

  “好,我也不跟妹妹兜圈子,那我就直说,我打算将妹妹置为妾室,接你回周家……”

  周恒话还没说完,立刻就被姚木槿打断:

  “啐!想得美!”

  “怎么?妹妹竟然不愿意?难道妹妹打算今后一直独守空房?”周恒惊诧道。

  姚木槿简直要被周恒气笑了,他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她会愿意去他们周家?!

  “对,我不愿意。”姚木槿忍着心头膈应,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活计,独守空房又如何?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周官人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话毕,转身就走。

  “等等!我有事,当然还有别的事。”

  “何事?”

  姚木槿没回头,也便没看见周恒皮笑肉不笑地向她靠了过来。

  “我这个人,就喜欢妹妹这种泼辣脾性。妹妹是不知道我的好处,但凡知道了,也就不会再如此拿腔作势。”

  姚木槿感觉到这男人已经贴在了自己身后,她倏然转身,扬手就想扇他。

  手腕却被周恒攥住了。

  “今夜我便让你尝尝好滋味……”周恒笑得愈发得意,将空着的那只手摸在姚木槿腰上,“看是韩迟云伺候得好,还是我伺候得好。”

  姚木槿猛然用力,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顺势骂道:“不要脸的东西!”

  伴着话音,她拔腿就想跑。

  周恒却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阴恻恻道:“想走?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走!”

  话音未落,就见此人如饿虎扑食一样,一把抱住了女子腰肢。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叫,下一瞬,她照着周恒脸上劈面就是一耳光。

  周恒被这一耳光打得脸歪向一旁,待回过神来,他面色阴沉,抬手攥住姚木槿的头发,拖着她往床榻上拖去。

  “小娼妇!老子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周恒骂骂咧咧地将姚木槿拖至榻边,用力一摔,姚木槿吃不住力,这便被摔在榻上。

  倒在榻上的瞬间,姚木槿用力撑着身子,翻身坐起,继续拳打脚踢地和周恒抗衡着。

  她绝不肯听天由命。

  只要她还活着,就定会反抗到最后一刻。

  周恒再次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抬手去掐姚木槿的脖颈,姚木槿却张口就想咬他。

  二人这便于卧榻上撕扯起来。

  *

  善履坊这所房子其实是周恒为顾沾沾赁的。

  彼时他刚在顾沾沾身上得手,对其情爱正浓,只觉自己摘到了一朵可喜可怜的小白花,要好生藏着,于是便赁下此处将顾沾沾置为外室。

  房子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厅堂和卧房外,还有灶房、溷厕和前后两个小院子。

  前院放置水缸、扁担、箩筐等日常用物,后院则是两块花坪,闲暇时候可以侍弄些花花草草。

  此刻,顾沾沾独自站在后院的花坪前,满面清泪,正无声地恸哭着。

  她被周恒以杀人威逼,不得不离开卧房,藏在后院,将房间让给他,让他在里面做他那些龌龊事。

  她清晰地听到卧房里传出的厮打声——

  “啪”地一声脆响,是瓷碗摔碎的声音,她猜,应该是姚木槿拿碗砸周恒,但很明显,没砸中。

  “哐”地一声重响,是屋内的小杌子被踢开的声音,也许是周恒嫌那杌子碍事,挡在了自己和姚木槿之间,遂一脚将其踹走。

  “啊”地一声惊呼,是姚木槿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已经被周恒制住了,正拖着脚步往前走。

  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是身体倒在床榻上的声音,沉闷,惊悚。

  顾沾沾打了个哆嗦,她知道,姚木槿没打过周恒,也许周恒马上就要得手了。

  她愣愣地看着花坪,忽然发现花坪墙角处扔着一把斧头。那是崔大娘在后院劈柴的时候用的,图方便就随手仍在了墙角。

  斧头仿佛带着某种蛊惑,顾沾沾的眼睛粘在上面就移不开了。

  她拖着自己已经站麻木的双腿,一步步向斧头走去。

  弯腰,捡起,将之拎在手中。

  顾沾沾拎着斧头,面无表情,浑身僵硬,宛如被咒符唤醒的行尸走肉一般,从后院小门进入屋内,木呆呆地向卧房走去。

  卧房的门是开着的。

  周恒已将崔大娘打发走,又将顾沾沾赶去后院,他肆无忌惮,再无任何顾虑,甚至开着门他也无所谓。

  顾沾沾站在门口,看到周恒已将姚木槿压倒于榻,双腿岔开骑在她身上。

  周恒是背对着门,顾沾沾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将双手放在身前,十分用力地掐着什么。

  顾沾沾像鬼魂一样飘了进去。

  她怀孕八个月了,挺着沉甸甸的肚子,可她的脚步却轻得可怕。

  走进房内,这回顾沾沾看清了——周恒正掐着姚木槿的脖子,就如同从前,他掐着她顾沾沾的脖子时一模一样。

  顾沾沾想起来了,她之所以会被周恒霸占了去,就是因为他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掐晕,而后趁她昏厥,与她发生了关系。

  她全想起来了。

  她曾强迫自己忘记的旧事,在面对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时,全想起来了——那天,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赤裸着躺在周恒身下了。

  顾沾沾突然明白过来,周恒这是打算故技重施。

  姚木槿瘫在榻上,被周恒掐着脖子;周恒面上带着狰狞的笑,似乎很享受这个诱人又泼辣的女子此刻被自己折磨着的样子。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姚木槿的脸上,丝毫未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他不知道,此刻,他的后脑勺正对着顾沾沾。

  顾沾沾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头发梳得很整齐,头上还戴着一顶软罗垂脚幞头,看起来人模狗样。

  顾沾沾看着那颗瞧起来并不难看的头,心里只觉诧异,这般外表像模像样的人,怎得却是如此禽兽?

  床榻上,姚木槿挣扎反抗的动作越来越弱。

  周恒眼见快要得逞,瞬间大喜过望,松了手,俯身就想亲她。

  便在此时,他忽觉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那剧痛就像是被一把利斧劈中了头,令他瞬间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处,肌肉紧紧绷住,一动不能动。

  但这还不算完。

  很快,又是一斧砍了下来,但这次砍偏了些,未中要害。

  身后挥斧之人到底力气太小,没能如愿以偿地将他劈死。

  剧痛稍缓之后,周恒状似恶鬼,缓缓转头,眼球凸出,狰狞地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顾沾沾。

  “贱货……你这贱货……老子早该杀了你!”

  口中念念有词,周恒顶着满头满脸的血,丢下姚木槿,向顾沾沾扑了过去。

  “咣”地一声闷响,斧头掉在了姚木槿脚边的地上。

  周恒凶神恶煞地抓住顾沾沾的头发,拖着她的头往墙上撞,便在此时,脑后竟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是姚木槿。

  姚木槿在周恒转身殴打顾沾沾的时候,从榻上坐起,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斧头,再次砍在了周恒的脑袋上。

  她日常干活劳作,手臂结实,比顾沾沾有力气。

  这一次,砍得足够深,也足够狠。

  周恒强壮凶悍的身躯再也动不了,他缓缓向侧方倒去,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鬓角淌落,污在地面,也污在了姚木槿的脸上、衣衫上。

  斧头嵌入后脑,他被开瓢了。

  姚木槿在周恒倒下的瞬间,猛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干呕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到意识完全回笼,这便看到一个死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以及站在男人身后,那个被弄得满脸是血的女人。

  刚才她几乎是在完全浑噩的状态下,看到顾沾沾挨打,下意识就捡起斧头砍了过去。

  而现在,她以极快的速度清醒过来,并且在瞬间想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恶人已死,报应已至。

  姚木槿努力让自己撑住,冷静,不要倒下。

  她踩着周恒的尸体,用力将斧头拔了出来。

  顾沾沾张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唔唔”声。

  她捂着肚子,也许是刚才如同疯癫的劈砍和打斗惊到了腹中胎儿,她浑身上下抖得不行,再站不住,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姚木槿蹲下,手脚并用爬到了顾沾沾身边。

  顾沾沾瘫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护着腹部,无声嚎啕着。

  “别哭!沾沾!别哭!”姚木槿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为镇定,“你怎么样了?”

  “疼……小啾……我……疼……”

  顾沾沾急促地喘息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姚木槿冷眼看着周恒的尸体,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幸好崔大娘不在,眼下并无旁人知晓周恒被砍死之事。

  当务之急是先将周恒的尸体藏起来,莫要让外人知晓,等到天亮之后去防隅官屋找三哥,将此事告知三哥,想个办法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她就带着顾沾沾远走高飞。

  既然周恒打的是非礼玷污的主意,那么他就必然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告知周家大娘子,也不会告知其他人。这也就是说,今夜除了顾家几人之外,再无外人知晓周恒的行踪。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许就能瞒天过海。

  思至此处,姚木槿努力撑着自己疲软的身体站起,打算先将周恒的尸体拖去后院。

  孰料她的手才刚碰到周恒,便听得身后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姚木槿回头一看,原本被周恒打发出去不许回来的崔大娘,不知因何出现在卧房门外,手中还拎着一坛酒。

  然而此刻,那酒坛已摔在地上,酒液流了满地都是。

  整个房间里,血腥混合着酒香,气味令人作呕。

  崔大娘像是被吓傻了,身子一动不动,目光却在顾沾沾、姚木槿、周恒和那把沾满血的斧头上来回逡巡着。

  下一瞬,姚木槿尚未来得及阻止,便听得崔大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杀人了,杀人了!!”

  她边喊边拔腿向外跑去,不一会儿,整条巷子都回荡着这女人粗大而惊恐的嗓门:

  “救命啊!!!杀人啦!!!”

  喊声响起的瞬间,姚木槿的心骤然跌入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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