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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人欲


第31章 人欲

  中秋次日, 几乎是在同一时辰,姚木槿和韩迟云各自写了一封信。

  姚木槿的信是在新街找书启先生代写的,花了二十文钱, 写给沈如钧。

  那书启先生似是生怕姚木槿觉得这二十文花得不值, 遂把些华词丽藻花里胡哨地写了满满一张纸, 总结下来其实只有一句话——姚木槿不去给沈如钧做妾了, 希望沈如钧能善待蒹葭。

  姚木槿将信送去相府后门, 又塞了十文茶酒钱给门外阍侍,请他把信转交沈如钧。

  而韩迟云的那封信, 则是送去建阳。

  人人都说“春/梦了无痕”, 可昨夜的那场梦实在太过清晰。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鲜活的、极具生命力的女人而独自于黑夜中失控,他无法装作无事发生。思来想去, 他在午后秋阳之下, 提笔给恩师朱畦写了一封信。

  写信的时候,韩迟云很是愧疚。

  他自进入国子学便受教于朱畦,遵循天地大道, 克己复礼, 谁知眼下却因一位女子而起了妄念。

  虽则如此, 但韩迟云还是坦诚地告知恩师, 韩家正在为他与温御史的长女议亲,但他自己则很可能是对一位市井间的卖花娘子动了心。

  韩迟云如实写道,那卖花娘子原是孟夫人为他相中的妾室,他曾明确拒绝了她,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想着她、念着她、梦见她。

  他在信中询问恩师此事该如何处理,他需要恩师为他指明方向。

  临安与建阳相隔千里,韩迟云急着要回信, 遂没走邮驿,而是打发自家奴仆快马加鞭直奔建阳书院,亲手将信交给朱畦。

  大约十日后,韩迟云收到了朱畦的回信。

  整封信以非常平和的口吻写就,既未痛斥韩迟云妄心堕落,亦未评说纳妾之事,只是将从前讲过的道理娓娓撰出,一字一句皆如洪钟大鼓,响在韩迟云耳畔:

  “阴阳之配合,夫妻之交/媾,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德,岂人理战。”(注释1)

  “夫为妻纲,夫却以私欲为衷,娶三妻而纳四妾,可为纲乎?欲置其妻于何处?其妻又将如何敬重之?”

  “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

  “夫妻偕老,乃天理之正;纳妾/淫/乐,乃人欲之隳。须知,动以天理则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

  “人欲乃万恶之首,当急急施救之。”

  韩迟云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而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书箧内。他明白了恩师的意思,同时也为自己无法控制私情而深感愧怍。

  韩迟云在那边痛定思痛,姚木槿却在这边提心吊胆。

  她生怕自己单方面毁约的行为会惹怒沈如钧,致使对方找她的麻烦。但她等了三五日,并不见沈如钧来滋事,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除此之外尚有另一件难办之事——她收了余杭县老爷送来的一千贯,若是不去韩家做妾,就得将钱尽数退还;可那些钱已经给了慈幼局,总不能让她从那些破衣烂衫的孤儿身上讨要。

  更令人忐忑不安的是,中秋之后第三日,余杭县老爷又打发人来找了她一回。

  这一次,来人并不像从前那般客气,而是话里话外焦灼尽显,隐隐已有威胁之意,催她快些入府别再耽搁。

  姚木槿细问才知,乃因本朝有磨勘之制,文官三年一磨勘,武官五年一磨勘。朝廷以磨勘来评定官员在任时的诸般表现,并决定其能否升迁。

  那余杭知县眼看着自己的磨勘期将至,马上就要接受朝廷考课。他生怕攀不上韩家就无法升迁,故而火急火燎地派人催促。

  姚木槿虽则心下惴惴,但她到底见过世面,脑筋也活络,仍是以一张巧嘴打发了来人,而后便开始琢磨如何凑齐一千贯,主动还给余杭县老爷。

  届时再好好地给人家赔个不是,直说韩大人根本看不上她这个没本事的卖花女,应该也就无事了。

  想来想去,姚木槿最终决定去借钱。

  可慈幼局出来的兄弟姊妹皆是如她一般的穷苦人,莫说拿出一千贯,哪怕让大家立刻凑齐一百贯都得费大劲儿,姚木槿实在不好意思去为难别人。

  她也绝不会去问韩迟云借钱。她和韩迟云从相识到如今,纵然她忍不住心动于他,但二人之间的关系,掰开揉碎了说也不过是非亲非故、非敌非友,来来往往那么多次,皆是一码归一码罢了。

  她和他,都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小孩。她也有她的自尊要守。

  姚木槿抿着唇,将自己认识的有钱人一个一个从脑海中拎出来琢磨,可拎来拎去都觉不妥,直到拎出最后一人时,姚木槿只觉眼前倏然明亮——就是他了!

  被姚木槿相中打算借钱之人,姓江、名璨、字烨明,眼下在瓦子里做书会先生。此人便是因教姚木槿识字而被韩迟云嗤之以鼻,嘲讽“书会先生读过几本正经书”的那位江先生。

  江烨明并非贫苦出身,其父原是广南东路置制使,麾下颇有些钱粮兵马。但在江烨明八岁那年,父亲殁于任上,江烨明这便跟随母亲由广东回到临安。

  没过几年,其母改嫁于户部左曹侍郎赵缪。江烨明与继父赵缪合不来,十六岁那年离开家,此后长年混迹于勾栏瓦舍之中。

  他惯常活跃的瓦子位于城东的东青门外,是个颇为热闹的地方。

  东青门乃临安府最大的菜市所在地,故而此门又被百姓们唤作“菜市门”。菜市门外有座菜市桥,桥畔有个规模颇大的瓦舍,人唤“菜市瓦子”,此地便是江烨明及其书会诸人写戏、排戏、演出之所。

  姚木槿也很喜欢听戏,日常开销除了吃饭穿衣之外,余下的钱大部分都用在瓦子看戏上。某次菜市瓦子有杂剧名角做场,姚木槿跑去瞧热闹,好巧不巧,那出戏正是江烨明所写,二人便是那时相识。

  江烨明曾对姚木槿表白过心悦之意,但姚木槿却婉拒了他。

  她自己没读过书,所以很喜欢读书人,按理说也会心悦江烨明才对。可姚木槿聪颖过人,心知江烨明常年混迹勾栏瓦舍,欠下一身风流债,倘若跟了他,少不了要生受些风流气。她宁愿饿肚皮,也不愿受那些风流气,遂找借口说自己始终忘不了亡夫,眼下若是跟了江先生,恐惹先生不快。

  江烨明听闻此言,笑了笑,也便再没提过这事。

  今日姚木槿一进勾栏就见江烨明翘着二郎腿坐在台下,手拈酒盏、神情专注地盯着戏台。台上两位女角正在排演一出新戏,江烨明仔细听着她们的唱词,时不时出言纠正。

  此人瞧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长眉斜飞,目含秋水;头戴东坡巾,身着皂罗袍,鬓边斜簪一枝红梅象生花,端的是风流倜傥,翩翩少年郎。

  都是读书人,但江烨明与沈如钧有着极大的不同。

  沈如钧虽非国子监在籍,可他毕竟是泰州发解至行在的正经学子,而江烨明则纯粹是野路子。他打小便不喜欢那些经世致用的文章,只酷爱戏文杂剧,对求取功名之事亦厌烦不已,反正他也不缺钱,遂如今只在瓦子里做自己喜爱之事。

  “江先生。”姚木槿上前向江烨明拜了个万福。

  江烨明一扭头看到姚木槿来了,立时惊喜道:“小啾,快来快来,我新写了一出《司马相如琴挑文君》,你来听听。”话毕唤出小仆,为姚木槿看座斟茶。

  姚木槿在江烨明身旁的灯挂椅上坐了,也学着江烨明的样子,眯起眼睛望向戏台。她并没读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是以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台上两位女角儿,那位唱着“妾身新寡,夜奔长卿”的应该就是文君,而另一位劝着“莫做冲动之举”的则是文君的婢女。

  “许久不见你来找我请教文字,怎么,近来可是偷懒了?”江烨明一双明眸紧紧盯着戏台,话语却是对身旁姚木槿说的。

  姚木槿颊晕浅笑,找借口道:“近来杂事颇多,就把读书写字给耽搁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呢。”江烨明戏谑地说着,继之挑起一双风流眼眄向姚木槿,“今日却为何有闲情逸致来寻我?”

  听他问询,姚木槿也没打算和他客气,张口便说了自己想借一千贯。为了不让江烨明吃亏,她还主动提出,还钱的时候可以加三成利钱。

  江烨明叹息着摇了摇手,道:“你我之间谈利钱,太生分了。……只是你来得实在不巧,你也知道,我在这瓦子里写戏,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平日的吃穿用度皆仰赖家慈。唉,不巧前儿我刚和家慈吵了一架,如今她断了我的粮米,弄得我也拮据起来。”

  “为何吵架?”

  “还不是为了那劳什子婚事。家慈为我议了一门亲,高门大户的女儿,我却不大乐意。我是闲云野鹤,散漫惯了,不愿受那礼数拘谨。”

  姚木槿轻轻叹了口气,知晓自己今日大概是借不到钱了,正打算告辞,却听江烨明又说:

  “一千贯我虽拿不出,但我手边还有从前攒下的七百贯,若是小啾不嫌弃的话,尽管拿去使。你看可否?”

  “可以,可以!多谢江先生!”姚木槿双眼放光,欢天喜地答道。

  她原就不指望能从一个人手里借足一千贯,眼下能一下子借到七百贯,已经是喜出望外。至于剩下的三百贯,她可以再去想别的办法。

  江烨明见她笑了,也便笑道:“晚些时候我遣人给你送过去,那么些钱,你拿着路上也不好走。”

  姚木槿赶忙向江烨明连拜三个万福,江烨明亦起身唱喏回礼。

  得了这七百贯的许诺,姚木槿开开心心又看了一会儿江烨明的大作,之后便离开了菜市瓦子。

  她从瓦子出来,穿过东青门慢慢往城里走,走着走着忽见前面一名女子身形十分眼熟,定睛一看,竟是鱼丽。

  “鱼丽养娘!”姚木槿唤住前方女子。

  鱼丽循声回头,见身后之人是姚木槿,也觉欣喜,上前拉住她,问道:“你从哪儿来?”

  “我刚从菜市瓦子出来,你呢?”

  鱼丽笑道:“大官人这些日子不在城里,我趁便告假回家探望兄嫂,这会儿过来菜市门帮嫂嫂买菜。”

  姚木槿听对方说韩迟云不在临安,终究按捺不住心内惦念,问道:“韩大人去了何处?他这些日子……还好么?”

  鱼丽摇头:“不好。”

  姚木槿微一怔,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却见鱼丽掩口窃笑着说:“他呀,出家当和尚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前文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韩迟云之所以答应娶温丛琳,是为了得到更稳固的权势从而【为民除害】【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咱们都是一身班味儿的成年人,大家应该都明白,那些能混出来的害人精都是背后有人罩着的,权力不足的人在他们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韩迟云不单单需要韩家,亦需要台谏的力量。韩迟云的感情会一点点越来越偏向小啾,但这需要一个过程,请给小啾和韩迟云给一点时间和耐心,也请给故事一点发展空间好吗?——感谢!【注释】1、“阴阳之配合,男女之交/媾,理之常也”等句出自北宋程颐《周易程氏传》,“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等句子出自南宋朱熹《朱子语类》,后面“天理之正”、“人欲之隳”等几句是作者自撰。【一些小tips】宋朝大儒最初提出“存天理、去人欲”(或曰“灭人欲”)的目的是为了约束当时纸醉金迷的士大夫和统治阶级,而且他们并不是反对“食色性也”,而是反对纵容自己的欲望。举个例子:比如,就如本章引文所说,夫妻交/合乃是天理,是正确的;但狎玩美色、左拥右抱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再比如,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是天理,是正确的;但一味追求山珍海味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然而,这一理论到后来变得越来越扭曲,甚至成为了压迫工具,难评,此处不展开评述,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自行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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