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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齐昀冷笑一声, 将那信纸随手揉作一团,丢在一旁,扬声唤了齐六进来。

  齐六推门而入, 躬身拱手,“爷有何吩咐?”

  窗外霞光将尽,齐昀半垂着眼, 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国公爷近来太闲了些, 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大清醒, 给齐七传信,叫他好好替我父亲找些正经事做。”

  齐六一惊, “爷, 这——?”

  国公爷如今正大权在握,主子羽翼尚未丰满, 何故要在这当口给自己亲爹寻麻烦?

  静默之中, 齐六下意识抬起眼,便看到主子唇角带笑, 瞥来凉凉一眼, “怎么, 我身为孝顺儿子, 替闲得发慌的老父亲排忧解难,有什么不妥?”

  齐六心头一凛,赶忙低下头去,抱拳称是:“属下这就去办。”

  齐昀淡淡嗯了一声,门开了又阖,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

  窗外的霞光被一层层灰蓝色的薄纱吞没,四下渐渐笼在一片昏沉之中。屋里不曾点灯,他的眉眼跟着隐在一片浓重的阴霾之中。

  父亲既已知道了柳絮的存在与来历, 母亲便定然也已知晓。若说父亲那封信只是最后通牒,那么母亲……恐怕会直接动手。

  他们筹谋了这许多年,不惜让唯一的儿子从小便扮作纨绔,大事未成之际,绝不会容许他身边出现絮娘这样的隐患。

  可若教他放手送走柳絮,那是万万不能的。他还没有腻,怎能甘心就这样撒开手?

  父亲那边倒还好对付,左右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母亲这个亲手扶助自己兄长登上皇位的女人,却绝不是好糊弄的。

  他思忖片刻,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回信,问安至末尾,方添上一句:此女尚有大用,故以情爱笼络之,母亲若随意插手,恐坏我计。

  天高皇帝远,且先用这话暂且稳住母亲。待到回京之时,再想法子捏住她的把柄来另作谈判。

  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并不好受,齐昀也从不是听之任之的脾性,但羽翼未丰,不可贸然以卵击石。

  齐昀从前的盘算,是先借父母之力植根朝堂,韬光养晦稳妥地将养分吸尽,等根深叶茂、隐天蔽日之日,便是他摆脱桎梏之时。

  然而在这条既定的道路上,偏偏横生出一个柳絮来,牢牢牵引住了他的视线与脚步。

  理智一再告诫他不可被牵动,却终究无济于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陷了进去,甚至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惜用那些卑劣手段,将她彻彻底底占有。他很清楚自己且短期内无法脱身。

  可他不后悔,更不怕为此付出代价。只是今日这封信,却叫他隐隐生出几分忧虑来。

  一心唯有权势的父母,虎视眈眈的宋阭……这些隐患如同堤坝上的裂隙,不知哪一日便会突然溃决,轻而易举将他精心谋夺来的感情摧毁殆尽。

  为此他无法不改变策略——唯有更快地握住权势,才能保证父母不会再插手,也防止宋阭将她夺走。

  齐昀未雨绸缪清楚,命心腹将密信封了火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这才起身往柳絮院中去。

  ——

  自从齐昀给亲爹寻了麻烦,给亲娘送了信,京城便无其他动作了。

  他放下心来,直接把所有日常所需都搬到了柳絮院儿里,每日处理公务之余,便是陪伴着她,吃饭要一起,散步要一起,种花喂鸟也要一起。

  由于年纪轻,初尝到男欢女爱的滋味后,齐昀自是不知餍足,恨不得天天缠着柳絮共赴巫山,交颈缠绵。

  他爱极了柳絮一双眼因他而变得湿淋淋雾蒙蒙的,泣吟着一声又一声唤“道宁”二字,沾染上他的气味。

  柳絮对此十分苦恼。她头一回发觉自己丈夫居然这么黏人,还经常寻各种理由做那档子事,甚至有时白天也来,叫她面皮羞耻得挂不住。

  有回晚上后园散步,齐昀屏退下人,连哄带骗把柳絮按在花房里胡来。正面抱着,垫了衣袍坐在空花架上,背对着他踩在他靴面上……直到地上某几盆花的花瓣上落了晶莹潮湿,她在臂弯里又喘又哭几乎昏过去,齐昀才心满意足放过。

  然而放纵的结果就是,软脾气的柳絮头回生了闷气,一连十日没跟齐昀说话,睡觉都是单独一个被子,缩在角落背对着他。最后还是他再三保证不会,又装病一场,才让柳絮勉强软和了态度。

  府里的人看着二位主子愈发蜜里调油,也都跟着高兴,唯独时不时来府里的柳花,看着妹妹一无所知沉溺进去的模样,时常盯着她的肚子心忧不已。

  然而柳花并不清楚,齐昀一早就暗地让齐三配了男子用的避子汤来饮,怕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转眼便入了初秋。几场冷雨过后,苏州城内外山峦草木间的浓绿渐渐消退,交杂着泛出温柔的橙黄暖色。

  柳絮养了不少秋花,有秋菊、晚香玉、秋海棠之属。这些花儿为着一展最后的姿容,在冷风中怒放得姹紫嫣红,满院子都浮动着怡人的芬芳。

  可某夜一场骤然而至的霜雨,却将几盆来不及收回房中的秋海棠冻得半死不活。

  柳絮心疼得不行,试了几样法子,那几株海棠只是蔫蔫垂着头,眼看便要彻底枯了。

  齐昀见了,只道不过是几盆花罢了,死了便死了,再买新的来就是。

  可这些花是柳絮亲手养的,她哪里舍得。

  过了两日,她托丫鬟打听到城中一家花鸟铺子里有位陈师傅手艺十分了得,前去请教请教,或许还有法子。

  齐昀本来说把人叫府里来,可眼看重阳将近,这位陈师傅为了给苏州各府邸备办节令花卉,忙得脚不沾地,且秉性颇为耿介,给多少银子也不肯破例上府来。

  无法,齐昀便与柳絮商议,索性亲自去铺子里走一趟。

  谁知到了出门那日,衙门却突然来了人,说有桩急事。

  齐昀略一犹疑,想着柳絮独自出门片刻应当无碍,便交代了丫鬟护卫贴身随护,自己先行往衙门去了。

  柳絮双目不便,又兼齐昀暗中阻拦,素日极少出府,这一回出门,耳听得街上热闹的动静,心情倒也跟着愉悦了许多。

  马车行至花鸟铺前,柳絮将帷帽戴好,由穗儿扶着踏进铺子,四个护卫在门口静候。

  铺子很宽敞,架子上地下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房梁上则悬着错落的鸟笼,一进去馥郁的香气扑鼻,清脆鸟鸣阵阵。客人们络绎不绝,多半是来采买菊花的。

  柳絮恐碰倒了花盆,或是撞着旁人,一手由穗儿扶着指路,慢慢行至柜台前,温声问道:“掌柜的,打扰了,请问陈师傅可在?”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闻声抬眼略略打量了柳絮一眼,见是个头戴帷帽衣着不俗的女子,却也并不谄媚,只实话实说道:“陈师傅正在后院花房里看培育的新种,这会子没工夫,夫人请回罢。”

  柳絮不想就此放弃,便将原委细细说了,恳求道:“我自己养的海棠被前两日那场霜雨冻坏了,今日特来请教陈师傅,可有什么救活的办法。只一小会儿便好,断不敢耽搁太久。”

  掌柜的还是摇头,“不成的,陈师傅一会儿还有贵客要见。”

  柳絮心中甚是失落,却也不好再强求,便朝掌柜道了谢,预备转身出去。哪知身子刚转了一半,肩头便撞上了人,帷帽随着一歪,面前的白纱也跟着晃了几晃。

  她忙向后退了半步,口中赔礼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然而久久没听见那人应声。

  柳絮眼盲却敏锐,只觉似乎有道目光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落在她脸上,盯得她十分不自在。

  掌柜的也被这小插曲吸引过视线。

  只见姹紫嫣红中立着一人,着天青素衫,束玉冠,眉目疏淡,清冷湛然若冰玉,似是青竹雪兰里蕴养出来的孤高人物,硬是把满室花卉艳色压了下去。

  掌柜认出他来,忙招呼道:“宋大人,陈师傅就在后院,小的这就叫人领您进去?”

  宋阭颔首为礼,道了句“稍等”,目光重又落回面前的女子身上,袖下的手指都在不可自控地轻轻颤抖。

  踏入铺子的那一瞬,他便一眼望见了她,由于害怕认错,才故意靠近让她撞上。

  方才白纱晃起的一角,他已瞧见了底下那半张婉丽容颜,确定了是柳絮。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多回想见而不得,今日竟在这市井铺肆中不期而遇。

  穗儿早已警惕地盯着宋阭,心急如焚,微微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凑近柳絮耳边低声道:“夫人,没什么大事,咱们走吧。”

  柳絮也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便点了点头,举步欲行。

  “夫人且慢。”头顶忽而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那音色十分耳熟。

  柳絮忆起方才掌柜那声“宋大人”,又记起许久以前画舫上的那一面,便知眼前便是那位宋推官了。

  她脚步一顿,心口不知为何猛跳了一下,旋即压下那股异样之感,将脸转向声音来处,温声道:“宋大人,方才不慎撞着了您,实在对不住。”

  宋阭极力控制住几乎发抖声线,一双眼紧紧落在她模糊的面容上,喉结轻滚,“不要紧。”

  柳絮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要离去,那人却又唤住了她。

  “夫人稍待。”宋阭略略一顿,将声气放得平和,“方才我听夫人说,想见陈师傅一面,正巧我约的时辰便是此刻,若夫人不介意,可随我一道进去,顺道问上两句话,当是无碍的。”

  柳絮虽有些意动,可思及丈夫素来不喜她提起此人,还是婉言谢绝了:“多谢宋大人好意,还是不麻烦了。”说罢便示意穗儿离开。

  面对这般疏离,宋阭目光沉了沉,声线微凉如雪,“我与齐大人乃是同僚,夫人何必这般见外?莫不是夫人或是齐大人,对在下有什么偏见不成?”

  他素日绝不会说出这般直白无礼的话,可他太了解絮娘了,若不软硬兼施,她是决计不肯留下的。

  柳絮眉头微蹙,停住脚步,偏过脸去回道:“宋大人言重了,我只是不想给旁人添麻烦罢了。”

  宋阭听着那刺耳的“旁人”二字,强抑着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怒恨,放温了声气:“不过是顺道问两句话,又哪里谈得上麻烦?更何况海棠最是娇贵,若再耽搁下去,只怕真要彻底枯萎了。夫人既是惜花之人,当真忍心看它们这般渐渐零落么?”

  柳絮本就不是个擅于拒绝的人,这番话又恰恰说在了她心坎上。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舍不得那些花,点了点头道谢:“那便谢过宋大人了。”

  宋阭紧绷的身体松下来,朝掌柜的略一拱手:“烦请掌柜的派位小二,领我们去后院。”

  既是约定好的贵客自愿带人进去,掌柜的便再没有拦阻的道理,痛痛快快招手唤来个小二,恭恭敬敬地引着二人往后院去。

  穗儿额上都冒出汗来了,偏又怕话说多了反教柳絮生疑,只得紧紧跟在一旁。

  行至通往后院的门前,宋阭忽然驻足,冷眸半垂睨向穗儿,淡声道:“陈师傅素来不喜太多人踏入她的花房,夫人身旁的这位姑娘,不若就在此处等候。”

  穗儿被那霜雪目光看得打了个激灵,却还是强撑着说:“那不成,我得跟着夫人。”

  柳絮心中也觉得独自一人不甚踏实,跟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小二却开口道:“宋大人说得没错,那么些人一齐涌进去,陈师傅是要恼的,弄不好到时候谁也不见了。”

  柳絮踌躇了片刻,念及那些奄奄一息的花,临门一脚了断不肯放弃,况且那位陈师傅也是女子,便轻轻拍了拍穗儿的手背,温声道:“我不过请教两句话,很快便出来,你在此处等我便好。”

  穗儿又劝了几句,无奈柳絮一心救花,宋阭与那小二又在一旁不住催促,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穿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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