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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星移几度, 潭影悠悠,又是新日。

  东城主街上的泰丰楼从来不缺生意,这会儿不过申时, 便已是宾客如云, 一座难求。

  今日韩旭做东,请诸位公子吃饭。

  他身世玄妙, 本就是吃茶看客的茶余谈资,所以自是有人愿意来同他吃酒的。而他看上去虽没有京城富贵公子的模样, 却也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是韩家三爷亲自关照的人, 世家子弟之中有些性子张扬的虽看不上他,却没有婉拒, 毕竟这种酒局对他们来说, 用不着论什么看不看得上,都是“拉帮结派”的应酬罢了。至于那些家中官阶较低又或是白身的人,多半是想借此机会, 同侯府的大少爷搞好关系, 往后好某个前程。

  总之韩旭想组局, 并不是难事。

  席间满座, 韩旭带头提了杯酒, 说自己初来乍道,前些日子多亏大家照顾。

  他说话客气,众人也很给他面子。

  金樽玉盏,笙歌舞曼, 华灯初上。

  这些个世家子弟常年在京中各处游走,消息最是灵验,杯过三旬, 酒气上头,便开始问韩旭:“听说前几日侯爷在府门前生了好大的气,不许你再出来同我们厮混。”

  “邓兄这是说的什么话?”韩旭睨了他一眼,“咱们的关系怎么能用厮混来形容?”

  “哦?”

  “该是结交。”韩旭同他碰了个杯,“是老头弹琴听曲的那种情谊。”

  邓昌明听他这话,放声大笑起来,他再怎么浪荡,也是个读过书的纨绔,不敢说有诗书经史之才,却也略知道些附庸风雅的手段,轻易不会闹笑话。他长这般大,还是第一次听人把“高山流水遇知音”说成这样的,心想这人果然是草包。

  “他只是不许我去青楼赌坊罢,难道我同人吃个酒还要管吗?”韩旭一脸无所谓,“前阵子你们关照我这样多,我只是想请诸位兄弟吃个酒罢了,邓兄放心,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邓昌明听他这话里像是并不把承恩侯放在心上,于是起哄道:“我就说韩兄这个朋友不白交,够义气。”

  杯盏相撞,酒泼袍襟,一场宴席到最后,在场之人没有一个算得上清明的,贵喜扶着各位公子下楼,挨个送上了马车。

  邓昌明扶着腰带,姿态很是悠哉,没等贵喜开口,自己先问了:“贵管事,今日没有旁的活动了?”

  贵喜就担心他问,于是寻了个由头:“原也是有的,只云烟姑娘这几日身子不爽,恐招待不周。”

  邓昌明一脸遗憾,吃酒划拳有什么意思,听琴逛窑子才算活色生香,于是一脸嫌弃地走了。

  一连几次,韩旭都是只请他们吃酒,饭饱酒足后的暇余活动却没了。

  邓昌明和几个公子哥坐在韩旭定好的厢房里——韩旭还没来,是贵喜在招待他们,他给几个公子斟茶,邓昌明眼都不抬,抛着那几粒花生米:“你家公子最近小气了不少,是不是前几日被侯爷教训了一顿,没了胆子?”

  他身侧那几个人也帮着搭腔:“我们几个也不是缺饭吃的人,之所以捧场,那是同你家公子合得来,你看要不是我们,每日会有这么多人来吗?大家是冲着邓公子的面子。”

  邓昌明知道韩璋之所以把韩旭介绍给他们,是想他们带着韩旭玩,这人就是个乡巴佬,能在京中这种地方交得上朋友才怪了,所以刚开始出来玩,都是韩璋买单,请他们带着韩旭玩。后来见他们熟了些便不管了,只是给邓昌明还有几个与韩旭年纪相仿的小辈送了点礼物,让他们好好照顾韩旭。

  刚开始邓昌明也好好照顾了,有什么好玩的,也会叫上韩旭一块。但这人性子寡淡了点,没什么意趣,同他们不是一路人,那次射覆之后,邓昌明原是不想搭理他了,没想到他还挺会做人,叫贵喜给了他含香阁的牌子。

  京城这群纨绔子弟之中,邓昌明算上是最有话语权的,因为他的祖母是长公主,是先皇的妹妹,连太后娘娘都要敬重他家三分,大家也乐意哄着他玩,当然,除了这些权势地位,还因为他有钱,又或是他祖母有钱。

  好景不长,前段时日祖母不知听了谁的话,开始克扣他的银钱,不许他出去玩了。他没了钱,手底下聚起来的那些个酒肉朋友散了个七七八八,邓昌明正愁着呢。偏是这时,韩旭出现了,这人虽是个草包,但还算懂几分人情世故,晓得请他们玩乐,邓昌明当然是高兴的,毕竟这是在花别人钱,长自己脸面。

  就如同“升米恩,斗米仇”,恩惠给的久了,别人就当成了理所应当,突然一天断了恩惠,还催出了嫌隙来——现在韩旭不给他们花钱了,邓昌明又没有钱,自己没了潇洒不说,在朋友面前也没脸面。

  贵喜在心里偷偷啐了一口,面上还得陪着笑:“邓公子说的是,可近来侯爷和大夫人管得紧,吃酒什么的还好说,想听云烟姑娘弹琴什么的,怕是不行了……小的也为难啊。”

  毕竟当初请邓昌明逛窑子、赌博的钱可不是韩旭付的,是大夫人。

  自从被侯爷发现后,大夫人哪里还敢再偷着给大少爷银钱潇洒,这几日的花销,都是大少爷自己掏的——说起来这个韩旭还真就是乡野出身,酒池肉林这么一泡,便是侯爷生气也管不住,前阵子还有大夫人帮着兜底,如今是不用大夫人给钱,他也要潇洒,这般看来大夫人筹谋的,也不全是无用。

  可还是那句话,如今这些花销都是大少爷自己在掏钱,若是没有韩旭的许可,贵喜如何给得出邓昌明牌子。

  邓昌明嗤笑一声:“这有什么为难的?侯爷既允了你们大少爷出来吃酒,那便把含香阁的账子和酒楼的做到一块儿不就行了,刚好我和泰丰楼的掌柜还算熟识……还是说你们公子其实也看不上我们几个朋友。”

  贵喜也是没想到这几个人这么难缠,怎么偏偏挨上了这几个混蛋:“等小的回头请示了大少爷……”

  “请示什么大少爷啊。”邓昌明忽然笑了,“要不回去问问你的真主子?”

  贵喜陪笑的脸一僵。

  “你先前伺候的谁,现在又伺候的谁,你家主子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邓昌明盯着他,面上要笑不笑的,“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子,还要不要我继续带着他玩。”

  “邓公子在说什么,小的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是吧?那你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家大少爷,你猜他能不能听懂。”

  贵喜脸色一白,大夫人做事定是没有痕迹的,可偏偏这事不需要证据,只要他把这事告诉大少爷,大少爷必会起疑心,那大夫人这段时日筹谋的这些,便没用了……

  这日晚上设宴,邓昌明没有来,韩旭端着酒杯,目光转了一圈,面上神色淡淡,只有烛光映在酒水之中,倒映在他面上留下粼粼的光。

  深夜,陈春堂。

  贵喜跪在地上,把今日邓昌明说的话复述了遍。

  余氏坐在圈椅里,神色幽邃。

  韩璋会玩,所以余氏让他给韩旭介绍朋友,韩家三爷自己本身就纨绔,平日里结交的朋友又哪可能是什么善类?

  至于贵喜,从前是在她院里伺候三少爷的,这人是个滑头,既会看眼色和很会来事,识烨小时候便时常帮着他翻墙逃学,后来识烨说读书苦闷,这人竟带着他去赌坊,害得识烨结交了一群恶友,被她发现后,此人竟还帮着遮掩。

  余氏原是想把他打死的,偏巧这时候韩旭回来了……余氏看着这人,忽然觉得他的这身本事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于是便把人派去了并月堂。

  一个韩璋,一个贵喜,是她早布置好的,这些日子来一直不动声色,便是为了如今。

  只余氏没想到她好吃的好喝地哄着这个邓昌明,反倒是给自己养了一个吸血的蠹虫出来。

  当初她之所以让乔嬷嬷不要再收账子,是因为她让乔嬷嬷同酒楼的人说让他们直接去寻韩旭,并在同韩旭要账的时候,告诉韩旭从前的账都是她在付。

  他一个刚到侯府还要去南城打铁的小子能有什么钱,染上花天酒地的毛病,自然是会求着她要钱花,余氏为的就是这个,钱她不在乎,她要的是韩旭听她的话。

  而明明前几次乔嬷嬷都同人说的好好的,怎的还会有人上门讨债?还偏偏让侯爷撞见了。余氏这些日越想越奇怪,是真的怕韩旭叫侯爷这一生气便不敢再出去了,那日温宜期期艾艾地来,她还宽慰了好久,就是怕他们被吓到了。

  那几日侯爷对着她和韩旭夫妻都是冷着脸,她还以为自己的这番筹谋已经失了效用,没想到不过几日,韩旭又开始在外头花天酒地。余氏瞧了心里高兴——这人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真就跟那群纨绔混在一块儿了!

  余氏坐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贵喜:“他想要什么,你就随他去吧,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随他,只要他把自己的嘴管好了。”

  贵喜得了令,翌日送邓昌明他们出酒楼时,给人递了牌子,不想刚转身回去,便看到大少爷和戴着幂篱的小夫人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们明明没说一句话,却叫贵喜冷汗骤下,当即跪了下来:“少爷,夫人,奴才知道错了。”

  温宜隔着幂篱看着他,轻声吩咐道:“带回去吧。”

  并月堂中,灯火明明,韩旭和温宜坐在主位上,一个疏朗冷峻,一个端庄秀丽,截然不同。

  额匾下,韩旭坐姿大马金刀,他本来长得就凶,冷下脸时看着格外瘆人,叫人单单只是看过一眼,便忍不住地心底发怵。他拿着先前的那些账子,缓缓俯身看着贵喜。

  温宜则是端正地坐在一旁,轻吹着茶。

  贵喜哆哆嗦嗦地跪着:“少爷明鉴啊,小的这么做,全是为了少爷啊。”然后哭哭啼啼地说因为韩旭身世的缘故,在京中交不到什么好朋友,“小的这般做,都是为了替少爷拉拢人心啊。”

  “没想到贵管事看着不显,倒是生了一颗拳拳之心。”韩旭坐在上首,“你做的这事情,全走的我的账,可你既不过问我,又没问过夫人,是准备去哪里要这些钱呢?我记着你的月例是一个月三两银子,你一整年挣的银子怕是都不够邓昌明在含香阁吃一顿酒的……还是贵管事想说你从前攒了不少银子,是可怜我这个主子,要掏心掏肺地替我笼络人心?”

  “想不到贵管事竟如此替郎君着想。”温宜将茶放在一旁,“即使如此,咱们也不好辜负贵管事这份心意,今日邓公子在外头花了多少钱两,问贵管事拿便是了。”

  听到这话,贵喜原是松了一口气的,只要他没把大夫人供出来,过几日就还能跟大夫人要银两,把这笔账结了。

  没想温宜突然又说:“想来前段时日往家中送的这些账子,应当也是贵管事依着拳拳之心给安排的,只是忙中出错,没沟通好,才叫酒楼送错了账子……既是如此,还劳烦管事也把这些银子拿出来吧。”

  温宜说得心事重重的:“管事应当也知道侯爷因着这事生了不小的气,我和郎君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如今有贵管事这番证词,又将银钱还回去,想来侯爷应当不会再同郎君生气了,管事如此为着郎君着想,侯爷定会夸奖你的……”

  贵喜大惊失色,温宜怎会提起前阵子的钱,那些花销,便是把他卖了也还不起啊:“小夫人,小的……小的没有这么多钱……”

  温宜就不懂了:“既是没钱,管事如何敢做这样的事?”

  贵喜头磕在地上,许久却没敢再说出一个字。

  韩旭没什么耐心:“既是如此,我们难免怀疑贵管事的初心,就像你方才说的,我没什么本事,又御下不力,只能到祖母那里,请祖母评判了。”

  韩旭这话便是在说怀疑他联合外人在诓骗侯府的钱财了,他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如今这番折腾,不说差事要丢,怕是还得下狱……

  温宜语气慢慢的:“还是说不是贵管事有钱,而是您后头的主子有钱?”

  这话一说,贵喜冷汗就下来了,他知道他们这是怀疑到大夫人身上了……他看着冷汗滴在地上,却始终不敢多说一句话——不交代便要下狱,可若是真交代了,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夜之前,贵喜像是老了十岁,早上去请安时,几乎是让人拖进去的。

  韩老夫人叫他们这动静吓了一跳,韩旭先是给诸位长辈赔罪,才将此事细细说了。

  “我堂堂侯府,竟需要用这种手段笼络人心?”韩老夫人还没听完,便将茶杯扔在一边,哐当一声,茶水洒了一半,模样看着很是生气。

  韩旭便道:“笼络人心是小,孙儿只怕此人是想和外人联合,一起诓骗侯府的钱财。”

  这话一说,众人便觉得如此,不然他为何不敢早就同主子禀明,而是被揭穿了才开口,分明就是掩饰。

  温宜说:“郎君和我原是想让贵喜把银钱补上便放他一马,但奈何他拿不出银钱,兹事体大,我们郎君无法裁决,无奈之下,只能来请祖母做主,还请祖母不要怪罪。”

  这话一说,便让韩老夫人想起几日前,温宜因为得知侯爷发现韩旭混迹青楼赌坊的事,慌张无措到余氏那处请母亲帮忙的事。

  韩老夫人看看温宜,又看韩旭,心里跟明镜似的,还有什么不明白,上头做主子的好说话,底下的人就敢踩到他们头上去,这是看韩旭没有根基,温宜又性子绵软,没什么威慑,才敢做出这样吃里爬外的事。

  韩老夫人叫他们先坐:“贵喜,你揣奸把猾、吃里扒外、阳奉阴违,我侯府决计容你不得,即日便送了官府,任由律法处置,以正我韩家门风。”

  温宜看着贵喜被拖出去,忽然道:“诈欺取财,按照大靖律法,计以盗窃罪论,轻则刺字流放,重则死刑。”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叫贵喜听见。

  贵喜睁大了眼睛,先是看温宜,然后求救一般地看向了余氏,那眼神像是溺亡的人忽然看到了救命的浮木,目眦尽裂,布满血丝,可还没等他开口,后头的仆从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堂屋悄静,静得听不到半句冤枉。

  许久,韩老夫人侧坐在席上开口:“今日大家都在,便索性将荷花案的事情解决了。”话音一落,窦嬷嬷将人带了上来,温宜转眸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刘嬷嬷——几日不见,刘嬷嬷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再不见了往日的风采,连桃月看了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往温宜身后躲,不忍再看第二眼。

  “当初春日宴荷花枯萎一事,便是这刘嬷嬷从中作梗,其中因由是房中阴私之事,我便不在此处明说了。”韩老夫人一语带过,目光却是狠厉的,她扫视着坐在下头的大房、三房和几位妾室,忽然道,“近来府中事端颇多,为着什么,我心里清楚,诸位心里也清楚。”

  一句话,满屋寂然。

  “我们韩家之所以有今日的荣耀,全赖先帝与陛下赏识,往后的荣辱,自然也由圣上裁决。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便是在和陛下作对。”这话便是在提醒诸位,侯府的爵位往后由谁继承,那是皇上说了才算的事。

  韩老夫人虽然老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叫人不可忽视的明亮:“我始终谨遵圣上的旨意,今日这两个奴才也交由官府处置,但若是往后再出现这样的事,处置的便不是奴才了。今日诸位都在,我便多余说这么一句,往后若是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有提醒。”

  回到并月堂,温宜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心想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解决了。

  虽然没有能向余氏发难,但知道余氏了对他们别有用心,还揪出了刘嬷嬷和贵喜这两个眼线,她已经很满意了。

  温宜做到暖阁边,端了茶要喝。

  还没送到嘴边,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茶杯扣下了:“这个时候还喝酽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那我喝什么?”温宜看着韩旭把茶杯拿走。

  韩旭看了她一眼,从身后拿出一杯槐花蜜:“喝甜水。”

  温宜尝了一口,甜得眯眼睛,觉得韩旭一定往里头放了很多的蜜。

  “好喝吗?”

  “还行。”其实是很好喝。

  韩旭又问:“心情好了?”

  “嗯?”

  温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然后就听韩旭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有名有姓的店铺给顾客挂账是常事,月结或是按季结账都是正常的,这在他们铁匠铺里都不算寻常,遑论泰丰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按理来说,他们这种做大生意的,该是很会来事才对,承恩侯府并非一般的门户,闹到府门前来要账多难看,若是因此惹恼了贵人,往后他们还要不要在京中做生意了?

  而且余氏既然想要拿捏他,不应该这么心急,十几日够他养成纨绔的性子吗?还把此事捅到侯爷那里。

  此事让侯爷知道,对她来说没有好处,所以酒楼那些人不可能是余氏找来的。

  韩旭说完,看见温宜忽然笑了,弯着的眉眼透出一点狡黠,她说:“那些人,是我请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好胖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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