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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不过午时, 韩旭身上的汗便已经出过一层了,上衫湿了个透,被他扔到了一边的椅背上, 他赤着上身, 坐在井边吃水,喝了两大口, 剩下的淋在身上,身上的热意才散了些, 他晃了晃肩膀,把身上的水抖下去。

  吴师傅拿了午饭过来, 炒肉片和炒冬瓜,就放在水井边上, 三人围着吃, 一个赛一个吃的有滋味。

  刚来铁匠铺的前几天,东家说不管饭,所以每次都是韩旭给从阳拿钱, 让他上外头买自己想吃的, 回来的时候顺道再给他带些。吴师傅虽不管他们饭, 但从阳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饼。

  头两天, 吴师傅还在心里偷说这俩人穿得好, 看着比他有钱,吃他们两个饼子怎么了,后来他闺女来了,指着锅里剩下的饭说:“还剩这么多, 为什么不给大哥哥们吃?”

  吴师傅当时就把闺女的嘴捂住了,晚上回去后发现闺女和媳妇告状,说他吃别人的饼, 却不给人家吃饭。

  母女俩合起伙来把他教育了一顿,没两天吴师傅开始捏着鼻子开始管他们饭了。

  “小子,你给我当徒弟吧。”吴师傅吃着饭,突然说。

  这两人明明听到他姑娘说了有饭吃的事,却从始至终没说过什么,第二天照样给他买饼,是个大方的;虽是一块儿来的,但从没凑在一起偷奸耍滑,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打铁拉风箱,是个肯干的;有一回夜里,他发现铺子忘了锁门,着急忙慌来看,却发现韩旭已经帮他锁了,是个细心的。相处几天下来,吴师傅觉得韩旭挺好,是个踏实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本事。

  韩旭头都不抬:“我有师父。”

  不带一点犹豫的拒绝,叫吴师傅一下子有点下不来台:“那你还来我这干。”

  韩旭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你那手艺。”吴师傅停顿了好久,想嫌他的,但想了一圈,没找到能嫌的地方,还得捏着鼻子说,“跟我不相上下。”

  他比韩旭能大个二十岁。

  韩旭就笑了:“那您还找我给您当徒弟。”

  吴师傅不死心:“咱们认个兄弟也行啊。”

  “不了,我不替我师父认徒弟,这辈子就这一个了。”韩旭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块给从阳。

  铁匠铺不轻易招人,吴师傅这儿之所以招,是因为这铺子只有他一人。南城三家铁匠铺,其他两间要不是有儿子、要不就是有徒弟,吴师傅没有。他媳妇就给他生了个女儿,才十一岁,打铁是男人的事业,哪有姑娘家家来打铁的?

  吴师傅疼媳妇闺女,有几次看闺女给他拉风箱出了一身汗,心疼坏了,说什么也不让人来了。也招过徒弟,但他脾气暴,人平时看着是挺爽快的,但一见着那种干活不认真的,便格外容易上火,招过的几个,没干几天就跑了。

  铁匠铺的活不好干,都是挣的辛苦钱,他这人少便意味着干不了多少活,三家店里头,他家是最不挣钱的。他一边觉得自己没本事,一边也劝自己要不要改改脾气,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年,决定不为难自己了,就这样吧,能挣口饭吃就行。然后就遇上了韩旭他们。

  能让他在短短几天内说想收徒弟,可见韩旭的本事。

  吴师傅看着从阳,觉得他就是个瘦猴样——

  “他不会打铁吧。”

  韩旭捧碗吃饭的手顿了下,又重新扒拉了几口:“还没来得及教。”

  吴师傅张了张口,想追问的,但脑子里不知那根弦忽然搭对了,可能是让家里两个女人给教的,突然粗中有细起来,听出了话中意,没再问了。

  三人吃完了饭,歇了会儿,又重新忙了起来。他们这儿生意不算多,素日就给人打打马蹄铁、菜刀、农具,都是些散活,往吴记这来的就没有过大活的——大活要赶工,工一多,人手不够,打出来的东西就会糙。所以手里有大活的老板,稍微在这条街打听一下便知道他人手不够,很少往他这来。

  韩旭又给打了两把菜刀。打这东西费功夫,从阳拉风箱都拉累了,跑过来靠在韩旭腿边休息,韩旭腾出手摸了下他的脸,叫他出去喝口水。

  “咕咚”一声,从阳喝了一大口,然后听到了外头传来的拍门声——吴家铺子的院墙不算高,侧头一看便瞧见是两个汉子,看起来像是练过武的,手劲很大,光是拍门就把从阳给呛着了。

  “我们这有点东西,你们看能不能给融成铁锭。”

  从阳边呛边喊吴师傅,把韩旭也给喊来了。

  韩旭站在吴师傅身后,隔着吴师傅上上下下地打量来人。

  吴师傅则是去看他们带来的是什么东西,谁料那布包一打开,飘上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竟是箭头!怕还是从战场上收回来的箭头!

  吴师傅两眼一黑,像是光扫一眼便能看到上头的血肉模糊,他没干过这种话,下意识摆手:“不、不……”

  韩旭却把汗巾往身上一挂,抢在吴师傅开口前说:“能接。”

  那两人把目光放在韩旭身上:“能接多少?”

  “看你们有多少。”

  “火耗多少?”

  “看成色,若都是您拿来的这种,一成左右。”

  “行。”

  吴师傅一句话没开口,韩旭已经把生意谈完了。

  来人似是不缺银两,谈好了生意立时便给了五两银子定金。

  “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这些箭从哪来的。”吴师傅看着人走了,才反过来问韩旭。

  “知道。”

  “那你还接,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韩旭重新回到烘炉前,夹起铁条放进火里:“他们就是官府的人。”

  吴师傅一愣。

  “那批箭头已经接近报废了,就算是箭杆拿来烧柴都费劲,而且《大靖会典》规定,民间匠铺可承接此类军务,这也是节省军费的方法之一。”铁条在烘炉上闪出零碎的星火,“不然你以为他们怎么敢做这种事?看他们来的急,应当不只来了咱们一家,再说了,等他们将废箭铁送来,融铁的时候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的。”

  吴师傅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还听他提到了什么《大靖会典》:“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韩旭将烧好的铁块扔进水槽,“嗞”的一声,水雾乱了他的眉眼。

  这一忙便是好多天。

  韩璋到并月堂来来回回了好几趟,连韩旭的人影都没抓到,还被温宜撞见过一次。

  “三爷这是有什么急事吗?”其实温宜已经听底下的人说过几次韩璋来的事了,但对方一直没进来,她也就按兵不动,这次是凑巧遇上。

  “我找阿旭。”

  “不敢瞒三爷,郎君一早便出门了。”

  韩旭去南城打铁的事并没有瞒着温宜。

  她从小是母亲和祖母教导的,虽是读书人家出身,心中对读书一事较为看重,但却没有“士农工商”的贵贱之分,在她看来,不必说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之类的劝勉之言,单说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爱、人各有志便是了。韩旭喜欢打铁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她虽说不上喜欢铁匠,但韩旭能有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她还是乐见的。

  再者,也不怪韩璋没等到韩旭,韩旭每天一早盯着她吃了早膳,都是直接从西门走的。

  既然人不在,韩璋也没久留。

  温宜看着他的背影,虽疑惑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等到晚上人回来,才把此事跟韩旭说了。

  韩旭洗完头出来,脑袋湿漉漉的,正想找干帕子擦,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一块,还未擦,就闻到上头有香膏味,凑近了闻,是温宜的味道:“没听过三叔要找我。”

  他是韩璋亲自去峪北接回来的,温宜来之前,整个侯府他最熟悉的人便是韩璋。

  “三爷也没说。”

  既是没说,便是不急,韩旭想着过几日自己再找他便是,然后问:“你这几日不是说要查荷花的事?”

  温宜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不急。”

  听着像是故弄玄虚,但韩旭看着她神色,便知她心中应该是有了主意。

  “既那人这么喜欢装神弄鬼,那便依他所愿就是了。”

  前阵子下人之间传闲话的事刚被窦嬷嬷教训过,没想到这几日又开始有了风声——有说小夫人怎么查也查不到毁坏荷花的“凶手”,有说那荷花上分明一点痕迹都没有,其实根本没有所谓毁花之人,总之众说纷纭,渐渐的,话题又开始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了。

  经过御医的精心调理,韩老夫人身子更甚从前,一场春日宴办得好,叫她都已经想不起胸痹的事了,日子一长,连温宜“不祥”的事也忘了不少,如今这般旧事重提,韩老夫人才听到一个字,便是不高兴,听窦嬷嬷说话时,脸都是冷的。

  她原是不想见温宜,没想到温宜直接几日不见来请安。

  韩老夫人原是生气的,可几日没见着人,又是这么个风口浪尖,难免开口问。

  窦嬷嬷就说:“小夫人这几日忙着荷花的事,却一直没有头绪,到如今,说是已经想请道士来看了。”

  这倒是出乎韩老夫人的预料了:“找道士做什么?”

  “小夫人原先觉着是有人往荷花里放冰块才把花冻死了,可这都是猜测、是没根据的事,眼下查了几日没头绪,便想着是不是撞邪了。”窦嬷嬷将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小夫人本就身子弱,您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她哪里顶得住,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难怪这几日没见着人。

  “原是没什么大碍的,但听底下的人说昨个儿夜里小夫人做了噩梦,守夜的听着了,说小夫人一直在喊祖父……可吓人了。今日一早起来,小夫人便说要找道士,也不说给府里驱邪了,说是要给自己驱邪。”窦嬷嬷长吁短叹着,“也是,小夫人才进门,便出了这么多事,先是险些被人掀了盖头,又是把您克病了,现在连花也克上了,怕是真的不吉利……”

  韩老夫人原也觉得是该找大师来看看了,可听着窦嬷嬷说起来这一长串的,总觉得哪里奇怪,温宜这进门才几日,就出了这么多事,是不是太巧了些……

  窦嬷嬷在一旁,看韩老夫人陷入沉思,一时间没敢再开口,过了会儿,忽然听她说:“让大夫先去给温宜看看,荷花什么的不急,养好身子再说。”

  “那驱邪的事……”

  “也不急。”

  窦嬷嬷得了令,出去吩咐下人去做,回去的路上,看到廊道拐角有两个老妈子在闲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问:“刘嬷嬷是不是常到椿萱堂来走动?”

  “是啊,常来呢。”旁边的侍女也跟着看了过去,“刘嬷嬷说她年纪大了,闲不住,去伺候大少爷是高兴的,但还是舍不得咱们院里的这些老姐妹,时不时就要回来找人说两句闲磕,不过从没耽误干活,嬷嬷放心吧。”

  窦嬷嬷盯着刘嬷嬷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忽然想起,老夫人大病初愈那几日,和她在院子里散步,撞见了两个老妈子在说温宜的闲话,那其中,好像就有这个刘嬷嬷。

  另一边,明秋刚将大夫送走,又将药送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听到小姐还有些咳嗽,连忙端了雪梨汤来:“小姐这身子,说病就病了,连装都不用。”

  “说什么来什么,真是不知道该是说不祥还是祥瑞了,前头刚要装病,后头就咳上了。”

  明秋听到这话“呸”了好几声。

  喝了碗雪梨汤,温宜没那么咳了,明秋接了碗放好,问:“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就听老夫人的养身子吗?”

  此人行的招数都是将她往“不祥”的方向上引,而侯府之中,只有韩老夫人最信这鬼神之说,这人可以说是冲着她来的,但也是冲着老夫人去的。

  “先养身子吧,这其中定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韩老夫人知道的事,急也急不来。”今日天色一般,像是要下雨,温宜看着池塘中的竹影,好似已经看到了涟漪,“且等着看吧。”

  她下意识又咳了两声,看天色:“郎君还没回来?”

  明秋便说:“才回来没多久,就又叫三爷带走了。”

  泰丰楼。

  韩璋推推搡搡地将韩旭拉上楼,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神秘:“你来京城这般久,还没请你吃过一顿好的呢,这泰丰楼可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你以后常来便知道了。”

  韩旭看了眼天色尚可,吃顿饭回去倒也不算迟,便没拒绝,结果一上楼才发现不只有他,厢房里几乎坐满了人——韩璋刚一领着他进门,厢房里便如同冷水入油锅,瞬时热闹起来,还没等他说话,酒杯已经递到了他手中。

  “三爷,你们可算是来了!”

  “可让我们好等!”

  “就等你们了!快入席——”

  “詹事府府丞王大人的嫡子、户部主事邓大人独孙、礼部员外郎詹连清詹大人……”韩璋给他逐个介绍了一圈,“他们几个前些时日参加春日宴,看到了你投壶的风采,一直催着我引荐你们认识,把我磨得没法子,我说你新婚燕尔,尚在娇房脱不开身,他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信了,这回信了,我们也是没见过像韩大少这么难约的人。”

  “看来今日难得,一醉方休才算不辜负韩大少拨冗啊。”

  韩旭还没开口,韩璋已经替他应下了:“诸君厚情,不忍薄待,也是我小看了诸位的情谊,竟拖扯到如今,算疏忽,是我疏忽了,诸位莫怪!这样,我先自罚三杯,也代我这小侄儿给大家赔个不是——”

  韩旭不可能让韩璋替他罚酒,这人怎么说都是他的长辈——于是韩璋刚要接,韩旭便已经拿走了,他看着面前这些穿着锦衣绮襦的人,晃了晃头,骨头响声清脆:“我来喝吧。”

  一连几日,韩璋都带着他跟各家公子少爷见面,这其中有当官的,也有在国子监读书的,还有些外地的文士,林林总总许多,每次来的都还不太一样,起初韩旭有些记不太清,后来便记住了。

  夜深而至,温宜刚从书房出来,便听到几声连续的“哗啦”声,回头一看,看到韩旭正扶着胖肚鱼缸,一直把水往自己面上浇,似是想让自己清醒些。

  她愣了一下才走过去,明明还隔着好几步,却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了。她想着韩璋这几日总找他,原是叫他去吃酒的。

  韩旭拄着鱼缸,有些出神,连温宜过来了都没太注意。温宜看他衣衫都湿了,给他帕子,但韩旭不要,就用他自己的衣裳擦。

  她侧头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情绪不高:“三叔寻你干什么去了?”

  男人天天出去喝酒,不是什么好事,被家里人嫌弃是正常的,若是旁的人,还会遮掩地说一句应酬,算是自抬身价。

  韩旭眼底有些红,垂眸看着她,半晌却是一句:“不是什么好事,别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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