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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夜空晴朗, 风过林梢,月深花静。

  温宜坐在书房里算账,拨算盘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算好一个数, 又提笔在账本上写下什么,桌侧那点暖黄映在身上, 柔柔的,衬得她眉眼柔和、温婉娴雅。

  她算的是韩旭在南城买花灯的帐——今日荷花宴能有如此效果, 多亏了韩旭帮忙,温宜也是没想到韩旭的眼光竟这么好, 他一个用胖肚鱼缸水洗手的粗汉子,选起花灯来还挺有一套, 样式精巧别致不说, 材质也是不俗,连颜色也选得恰到好处,给她在装饰时, 省了不少功夫。

  这么想着, 温宜忽然抬头看向桌前的那束捧花——她也是养花的, 一眼便看出这花品种繁杂, 可这么一大束凑在一起, 却丝毫不叫人觉得杂乱突兀,反而是乱中有序、错落有致。它五彩缤纷的,又色彩斑斓着,只消一眼便抓住了你的视线, 叫你再看别的也觉得寡淡,而明明只是一束,放在那里, 却仿佛叫你看到了一个花园,你看着它,仿佛能看到蜓蝶在其间轻盈跳跃,它是那么的生机勃勃,像是装满了要溢出的快乐。

  温宜敲了下花冠,重新低头算账。今日虽然买了很多花灯,但好在都不算贵,她侧头回忆了一下今日宴会的场景,心想明日和大夫人报账的时候,应该不会太难。

  她把账本收好,从书房出去——回屋的路上要穿过廊道,往常都要提灯笼,没想今日一转头,看到路上多了好几盏壁灯。

  那壁灯眼熟得很,皆是荷花样式的,淡粉色的网纱包裹着那一点莹亮,照了一路,在这样的夜色下显得那么梦幻,她今日没再提灯,借着壁灯的光回到了主屋。刚迈进门口,又见堂屋中间还放着一盏落地的荷花灯。

  这灯与今日温宜见过的皆是不同,它的花瓣要更多,开放的姿态很是飘逸,明明是花叶,可又叫人觉得是云,灯架延伸出去挽了个弧,又垂了几多莲花下来,花影遥相照,像是落地的蟾宫。

  韩旭洗澡出来,看到温宜一副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不是说累了,怎么还没睡?”

  “算账去了,今日买了许多花灯,得报账。”温宜说着,指着屋里的这些,“这么好看,早时怎么不拿出去布置宴席。”

  “这个不拿。”

  温宜心想,留下的还是最好看的那个:“中饱私囊?”

  韩旭路过她:“这走的是我的私账。”

  “留它做什么?”

  韩旭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去铺床:“从阳说好看。”

  “那怎么不放在他房里?”

  “他房间小,放不下。”

  温宜看着那灯:“……好像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他还小,得了好玩的,就兴奋得一晚上不睡觉,放他那儿,他长不高。”

  这倒是,从阳还没有阿言高呢,温宜盯着花灯又看了一会儿,韩旭在里头催她:“还不睡?”

  “来了。”

  沐浴完,温宜带着一身的浴香钻进被褥里,还没入夏,夜里有时还会凉,温宜用被子把自己裹住,问韩旭:“你有私账?”

  韩旭每月能领到多少月钱,温宜虽没过问,但她是做中馈的人,大抵能猜到一二。

  “想知道?”

  温宜却说:“今日买这么多花灯,早花完了吧。”

  韩旭语气一顿,忽然不太高兴:“还有一些。”其实连要买铺子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温宜睡觉前习惯过一遍明日要做的事,她想着明日去跟大夫人要账,便同韩旭说:“明日应该就能还你了。”

  韩旭听着这话,不怎么满意:“一家人说什么还。”

  温宜有些困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这样若是从阳还喜欢什么,你都可以给他买。”

  韩旭伸手捏住她的脸:“为什么一定是买给他的?”

  温宜拨开他的手,自己往被褥里藏了藏:“那还能给谁买。”

  “你不想要?”

  她重新睁开眼睛,又眨呀眨的:“可我已经有花了。”还摆在书房呢。

  “没别的想要的了?”

  “嗯。”温宜甚至还点头了,她其实很少收到礼物。

  “那我明天给整走。”

  温宜愣了一下,从被窝里蹭出来了点:“是买给我的啊?”

  韩旭不回答,直接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睡觉。”

  温热的手掌盖在脸上,让本就困倦的她,又多了几分困意,温宜这次没有拨开他,只是说:“……那你别拿走了。”

  翌日清早,温宜梳洗出来,看到那荷花灯还在,出去的时候便多看了两眼。用过早膳,温宜先让人将水榭长亭枯萎的那几盆荷花抱来。

  这花是袁家直接从温泉别院里移植过来的,送来的时候,每一盆温宜都亲自查过,皆是花叶健康、茎干强壮,没有问题,只如今抱回来的这些,花叶软塌塌地伏在水面上,荷叶的边缘还出现了水渍状的绿斑,她伸下手去摸它的根茎,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异样。

  温宜用帕子擦了手:“是冻死的。”

  花叶受损,根茎完好就是冻伤的症状。

  明秋觉得不大对劲:“这两日分明没有下雨,夜里虽凉了些,可也不到冷的地步,更不可能冻死花,若是真的嫌天冷,怎的前几日都好好的,偏偏宴席前一日就冻死了呢……”她说着话,也跟着上手翻看,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但没有发现。

  想要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么多花弄死并不容易,捣鬼的人用的方法肯定是简单而又隐蔽的,温宜思忖着道:“应该是放了冰块。”

  明秋恍然,难怪找不到痕迹!冰块放进去一晚上就融化了,而且还是在水里,定然轻易发现不了。

  知道他们要做荷花宴的不少,大夫人便是其一,可破环春日宴对大夫人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桃月在一旁,想到昨日的手忙脚乱就生气:“真是可恶!要不是小姐和姑爷反应及时,昨日可就糟了,那可是春日宴,京中多少达官贵人赴会,若是出了丑,不说大夫人,便是老夫人和侯爷也下不来台,此人真是用心险恶。”

  一句话,叫温宜抬了眼,她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念头一溜烟,还没等她抓到便过去了。

  温宜出门前,路上遇到了陈春堂的侍女,说是请她移步椿萱堂,大夫人去老夫人院里请安了,叫温宜一道去。

  刚近门口,温宜便听到了余氏爽朗的笑声,嬷嬷给她引路,行完礼,就听余氏说:“正说到你的,你便来了,快来坐下。”

  温宜落了坐,正在余氏左侧:“不知祖母和母亲在说什么,竟这样高兴。”

  “还能说什么。”余氏今日穿着一身橘黄色碎梅纹的对襟,衬得她肤色很好,整个人雍容端庄,她听到温宜的话,转头和老夫人笑她谦逊,“昨日的几个宴席办得这样好,尤其是那荷花宴,真是给侯府长脸了。”

  韩老夫人这几日难得有笑得舒心的时候:“也是这些年来,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席面。”

  温宜便福了礼:“不敢贪功,这其中也有母亲和郎君的功劳。”

  余氏牵过她就坐:“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客套的,说你办的好便是你办的好,我这一早从陈春堂过来,便是怕你面皮薄,帮你向老夫人讨赏呢。”

  韩老夫人指着她就笑了:“我还当你今日怎的这么殷勤,素日里你做了好事,没见跑得这么快的。”

  “那我也面皮薄。”余氏掩口笑着。

  堂屋里一派其乐融融。

  “母亲面皮薄。”温宜起身,将账册交到韩老夫人那里,“那我面皮厚一些,斗胆跟祖母讨一些零花钱。”

  难得她这么俏皮,把韩老夫人都看笑了,把账册交给余氏:“你那点月钱哪够买花灯的。”侯府还不到要花孙媳妇嫁妆的时候。

  余氏管着中馈,她还能不知道温宜的月钱有多少,她伸手从老夫人手里接过温宜交来的账,也就只是翻了两下:“还能少了你的脂粉钱不成?待会儿我便让人送银子去并月堂。”

  说起花灯,韩老夫人便问起了昨日换花的事:“听说你原是和通政司袁家借了真荷花,怎的忽然换了花灯?”

  温宜便是早知道会被问起,所以出门前才特意查了花的死因,现下如实说了。

  “谁这般大胆,竟敢做出这样有损侯府颜面的事。”余氏一下就坐直了,面上的笑意退了个干净,“抓到人了吗?”

  “他们用的手段隐蔽。”温宜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

  韩老夫人也肃了神色:“此事有关侯府颜面,务必查个清楚,究竟是谁在从中捣鬼。”

  从椿萱堂出来,温宜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敢做这样的事,此事并非后宅的小打小闹,而是有关侯府颜面的事,若是昨日没有处理及时,侯府今日便要叫整个京城嘲笑了,谁会这么大胆。

  她们沿着素墙走,边走边想着,忽然听到墙的另一边有人在说话——

  “你们说那荷花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

  “还是在春日宴前一日死的,怕不是挨着了什么脏东西……”

  “先前!先前不就是小夫人把老夫人克病了,这会儿花又死了,不会是……”

  “你不要命了,还敢说这话!”

  “……我也就是忽然想到了。”

  “别说了,快走快走。”

  早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温宜透过素墙的窗棂看向外头的春景——春日宴的宴席是余氏明明白白交由她负责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温宜首当其冲,荷花出事,韩老夫人和余氏必定会问责,后面的始作俑者明明白白就是在针对她。

  这么想着,温宜开始回忆起从她入府至今,似乎一直不太平。从大婚那日被掀盖头,到如今荷花枯萎,桩桩件件都与她脱不开干系。她想着方才那几个侍女的话,忽然觉得那几句也不算空穴来风——荷花圣洁,乍然萎靡,只怕又是不祥之言。

  侯府之中,说得上与温宜不对付的,怕是只有三夫人一个,可赫氏对她有怨是因着大夫人和老夫人的赏赐,但温宜之所以会得赏,是因为余二少险些掀了她的盖头,可大婚那日,她还没得赏呢,三夫人能未卜先知不成?

  不知为何,温宜隐隐觉得这些事不是三夫人做的——她既能在韩老夫人病床前公然开口针对,便不是心思深沉之人。但不论是与不是,从掀盖头的事起,到后来克了老夫人,再到如今的荷花宴,这些事明面上看着事出有因,但无一例外,都是冲她来的。

  可为什么要针对她?她一个刚嫁进门的媳妇,家中又并无显赫权势,针对她有什么好处?让韩老夫人不喜欢她?可韩老夫人喜不喜欢她,除了让她在侯府不好过,还能如何?再者在她尚未进门之前,韩老夫人便喜欢她,怎的那时没人对她下手,是什么变了?

  长风吹动了温宜的长发,蔻紫色的裙袍在春日荡出一道明丽的弧度,明明是艳丽的,却叫人觉出一丝冷来。

  韩旭变了。

  承恩侯府的嫡子从韩识嘉变成了韩旭。

  韩旭与韩识嘉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学识。

  韩识嘉博学多才,是两元榜首,往后必定名列公卿,这也是为什么就算韩识嘉的身世揭开,其生父母对韩旭行了不义后,韩家还要认他做义子的原因。但韩旭就不一样了,他出生乡野,用他们的话来说便是个空有蛮力的草包,一个铁匠对他们来说没有威胁。

  可没有威胁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还要频频对她下手呢?

  温宜微抬头,看着今日不算明亮的阳光,日风刮过她的面颊,轮廓的线条是那么的消瘦单薄。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威胁比韩旭更大。

  陈春堂。

  乔嬷嬷知道夫人今日很高兴——昨日春日宴,还没等余氏同英国公夫人攀谈,国公夫人便先一步问了识烨的婚事,今日大早还送了帖子来,说是想邀请余氏到府上喝茶。

  当然,除了这事:“听说昨日春日宴,大少爷一直杵在那投壶的地不肯走,跟人投了一天的壶,十投十中的,愣是一首诗都没做,赢了一捧乱七八糟的花。”

  余氏靠在贵妃椅上:“到底是村里头养大的,就算是亲生的又如何,一样上不了台面。”她看着乔嬷嬷给她做指甲,“听说他这几日总出去?”

  “去南城的一家铁匠铺给人打铁呢。”

  余氏一听这话便笑了,乔嬷嬷也跟着笑。两人笑个没完,余氏却突然冷了声音:“去叫韩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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