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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8章

  那残纸压了一整日, 温宜才又将它重新取出来,继续昨日的流程。

  可府里今日似乎并不太平。

  这日早早,文远伯府派人往韩家送了一封信, 据说还是柳老夫人亲笔。信不长, 措辞却极有分量——

  【昨日诗会,贵府三公子当众辱及老身孙女及文远伯府门庭。柳家虽不比侯府, 却并非可轻贱之家。此辱不雪,柳家无颜立于京城。今唯有一请, 原议三公子与柳氏之婚约,就此作罢。】

  消息传到陈春堂时, 余氏才起身不久,正坐在妆镜前梳妆。“作罢”二字从乔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余氏的翡翠手串“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像是摔碎的算盘。

  “韩识烨又给我惹什么事了!”她倏然转头,连累侍女扯断了她的头发, 余氏吃痛着, 低喝着叫人滚开, 怒道, “把人给我叫过来——”

  乔嬷嬷整个人一抖, 支支吾吾的,片刻才说:“……文远伯府的信,直接送到了侯爷手上……三少爷,在侯爷那里了……”

  余氏心中一咯噔, 她原没太把柳家当回事——文远伯府的爵位、根基不比侯府,就算识烨真说了什么,柳家也不敢真跟他们翻脸, 这么着急火燎地写信来,左不过是想要钱。乔嬷嬷说这话时,她想的是晚点亲自带识烨上门赔个不是,再送几匹料子几盒首饰就是了。

  可侯爷竟然这么生气……

  她不敢再梳妆,素服素面地往松鹤堂去,扶着门边进来时,韩识烨已经跪在堂中了。

  天寒彻骨,余氏看着韩益的面色迈进门槛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承恩侯看着她的语气又沉又冷,张口便是一句:“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自她进门以来,韩益何曾这么同她说过话?

  余氏手心冒汗,强装镇定:“……侯爷,识烨年纪还小,酒后失言在所难免,我已经让人备了礼,明日,不,即刻送去文远伯府赔罪——”

  韩益把信放在一边,目光凉凉地看着余氏:“赔罪?你知不知道他韩识烨都说了什么?”说着他看向韩识烨,让他把昨日诗会上的“大放厥词”,给他的好娘亲重复一遍。

  可韩识烨哪里敢重复?头都不敢抬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承恩侯便让他的小厮说。

  小厮战战兢兢地,复述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昨夜少爷在蕲老的诗会上吃醉了酒,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说文远伯外强中干,要不是靠柳夫人的嫁妆装点门面,早就成软蛋了……”

  余氏两眼一黑。

  小厮还在结结巴巴地说:“少爷说文远伯是软蛋,他儿子也是软蛋,小的时候吃他后娘的,大了就吃妹妹的……还说……还说……”

  文远伯是软蛋的事,京中人人皆知,世族之中更是对此心照不宣,但这些都不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何况昨日还是蕲老诗会。到场的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文人才子,文远伯最重颜面,柳老夫人更是,如何受得了韩识烨当众诋毁。

  余氏不敢往下听,只韩益始终冷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做什么?你主子都敢说的话,你还怕人听了?”

  “少、少爷还说,柳姑娘是、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求他,他也不娶……”

  “混账!”余氏花容失色,当着韩益的面推了韩识烨一把,“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才什么“软蛋”的,不过是说柳家家底薄、柳姑娘陪嫁少,那顶多是把家底下的阴私端上台面,可“下不了蛋”的话一旦传出去,那是要毁柳姑娘一辈子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这样议论子嗣,往后还怎么议亲?

  这两句话说出去,不说柳家,便是寻常人家,都要生气的,难怪柳家要退婚。

  余氏脸都白了,强颜欢笑道:“妾立刻带着识烨去柳家登门赔罪,就算是给柳姑娘磕头,也一定要请他们原谅……”她说着,手里扯着韩识烨的衣裳,意思是让他给父亲认个错。

  可韩识烨却始终低着头。

  韩益冷哼一声:“你还嫌此事闹得不够难看?”

  “柳家几代出仕,才养出了文远伯这么个文官重臣,你知不知道柳家在都察院是什么分量?文远伯虽不管事,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十三道,翰林院又有多少学士是他同年……你在朝中打听打听,文官一系,有几个不卖柳家面子?”

  余氏哪里还需要打听,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文远伯在文官之中这么有影响力,她未必看得上柳家。

  “妇人之仁。”韩益想着方才余氏说的要去柳家道歉,“此番若是平息不了柳家怒火,不说是我,便是你的兄长,他韩识烨就是往后踏上了仕途,都不好过。”

  余氏这才知道怕,可她还有些不甘心:“那这门婚事怎么办……”

  “事到如今,你还想婚事呢。”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母子,“韩识烨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说柳姑娘不能有子嗣,他怎么知道的?柳姑娘的清白怎么办?往后谁敢娶她。你兄长如今快要入京述职了,到时候都察院轮番弹劾,你确定他能顶得住?”

  原先韩益不至于这般生气的,只就像吕氏说的那样,这段时日韩益心情不好。

  与韩老夫人龃龉在前,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左士诚堂奏不利,引起了皇上的怀疑,他安排刺杀,原是想一石三鸟、丢车保帅,可左士诚先一步反应过来,甚至起了威胁他的心思,他必须尽快拿掉这个棋子。

  还有端妃,不仅是经此一事,他们很可能得到汪珫的支持,还因为李泰说的荆楚出现了火铳……

  一桩一件,他应付这些本就烦躁,若是这时再得罪言官,那他好不容易下的“明哲保身”的棋,很可能毁于一旦。

  “祸从口出四字,还要我教你吗?”

  当年因为老侯爷的口无遮拦,韩家险些全族倾覆,若非温家老爷救命,韩家都不知道死不知多少回了。

  余氏不是第一天到侯府,自然听得出侯爷话里的意思,整个人颓唐地跌坐下来。

  韩益的目光穿过余氏,落在了旁边始终不曾抬头的韩识烨头顶:“道歉?他识烨的道歉值几两银子?”

  韩识烨始终一声不吭。

  -

  韩旭今日当值,和温宜吃完早膳,又听了她的千叮万嘱,这才披上大氅出门。

  未料才出院子不过几步,转过花园的功夫,恰巧遇上了也要出门、行色匆匆的韩益。

  两人隔着冬日被雪覆盖的花丛目光一碰,却没有慢下脚步,而是如常的在花园尽头相会,然后就着淡淡的日色往府外走。

  韩旭的伤还没好,靠近时还能闻到身上浓重的药草味,脸色也比平时要白。

  发生这么多事之后,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见面,韩益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伤养得如何了?”

  两人并肩而行,韩旭比韩益还要高上一些,而韩益说话时,眼睛一直在看他的伤,像是对他很关切,可韩旭已经受伤多日,他当日还去了梨园,不可能不知道,但这是韩益第一次问起。

  然而韩旭并不在乎,他似乎一夜之间学会了什么是虚情假意,也不介意和韩益虚与委蛇:“已经好多了,多谢父亲关心。”

  韩益因为这话,看了他一眼。

  又听韩旭自然地问着:“不知先前到府里刺杀的杀手抓到了吗?”

  这事确实就该韩旭问起,毕竟那是伤他的人。

  “抓到了。”

  “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来杀二叔?”

  韩益反问道:“你觉得他是冲着韩玿来的?”

  韩旭一脸理所当然:“难不成是为了我?那不是二叔的院子吗?”

  那场试探,叫韩益知道了韩旭真的身手不凡,也确定此人肯定去过定远关,他究竟对当时的事知道多少……

  韩玿同韩旭提起韩益可能对他起了杀心,这话不假,对于韩益来说杀了韩旭肯定是一劳永逸,可若是韩旭的背后还有人呢?

  “如果真是你怎么办?”

  韩旭一愣,也因此停下了脚步:“是我?”

  韩益看着他,忽然道:“当初是你代替韩力去的军营吧。”

  风声止雪,云昼欲昏。

  不算明亮的天光照着两个披雪而行的人,雪花飞舞下,是你来我往的暗流涌动。

  韩旭的目光从远处转回韩益面上:“……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端妃派人去峪北寻一个叫韩力的人,这个人就是你的那个师父吧。”韩益说话的姿态随意,仿佛是在闲谈,也不在乎韩旭是不是能从中听出什么信息,“可查来查去,只找到了一个叫韩旭的中年铁匠,还说这个人年前就已经过世了,结果那些人寻到坟前一看,墓上写的却是韩力。”

  韩旭的眼睛一直看着韩益,因为他这话,眼神里的光晃了一下。

  一是明白了韩益为何突然这么着急,原来是端妃娘娘正在查当初的事,二是……他倒是没想到韩益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那人一直在恩水镇打铁,街坊邻里都是人证,反倒是你这个徒弟多年不见踪迹……那些人便把怀疑放在了你身上。”韩益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毕竟不管端妃那边究竟知道了多少,如今他们的怀疑也都放在了韩旭身上。

  “那又如何。”韩旭声音有些低。

  韩旭并不害怕自己替父从军的事被人知道,当时官府强征百姓,哪管征到的人什么年纪,只要人头够数就行,韩旭是自愿替师父从军不假,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初负责此事的差役是否活着都不一定,谁能证明他是自愿还是被迫?就算到了公堂,他一口咬定就是官府强征,至于军籍黄册上登记的是什么,他当时目不识丁,看了也白看。

  韩益知道韩旭是在试探,可他并不在乎:“端妃和萧家的人知道你去过军营,又活着出来,怀疑你和姜瑱的事情有关,所以才派了人来。”

  韩旭没问姜瑱是谁,也没问姜瑱的事是什么事,毕竟前阵子他才去了定国公府拜访,此时装作一无所知太过虚伪,所以他说的是:“为什么我和姜帅的事情有关,就要派人来刺杀我?当初定远关发生了什么事,是端妃做的吗?”

  韩益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可韩旭亦是,他问着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又问是不是端妃做的,叫人听不清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可这话在韩益听来,便是韩旭知道内情的意思。

  他看着韩旭的目光深了又深:“她怀疑你替你师父从了军,所以派人来试你的身手吧,毕竟杀了你,再想知道从前的事就难了。”

  这明明是韩益自己的目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就变成的端妃,但不论其中的主人公究竟是谁,韩旭知道了他们当日刺杀的目的——

  “你在梨园替韩玿挡了箭,虽然受了伤,却能叫人看出身手绝非寻常,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往后怕是还会与你接触,你要小心。”

  话说到这,韩旭便知道了韩益这番话的目的,不愧是老谋深算——他知道韩旭可能知道当初的事还和方戟有牵扯,便想着开始拉拢,这样就能把敌人变成战友,这是最安全的法子。如果不是因为认识方戟,韩旭怕是真要同他站在一边了,毕竟眼前这个人,可是他的亲爹。

  像是被韩益的关切感动,韩旭多说了几句,亦是半真半假:“我听姜老说过姜帅是战死的,我当时身在军营却没能上前线,对此事只是听闻了噩耗……难不成姜帅的死另有隐情?”

  韩益叹了一声:“姜瑱少年英才,勇冠三军,初征沙场便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样的人年纪轻轻便战死了,确实叫人可惜。”

  “确实可惜。”韩旭听着他的顾左右而言他,先跟着叹了一声,才是开口闻道,“就是不知端妃娘娘查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可惜姜帅的英年早逝吗?”

  忽来风起撼空枝,满庭霜叶乱纷披①。

  韩益抬了眸光,两人相视着,有须臾的没有说话。

  韩旭这话不是问错了,而是因为太过一语中的,是啊,姜帅的事情已经过去四年,当时要查可以说是有天时地利人和,可端妃没有追查。直到四年后的如今,皇上龙体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大皇子和二皇子争权夺利的时候,端妃和姜帅无缘无故,她无端端的,为何要为姜帅出这个头。

  韩益小看了韩旭的聪明,知道这次套话不仅要铩羽而归,还透给了他别的信息,他沉默半晌,说的却是:“皇上尚未继承大统的时候,有位发妻甄氏,皇上原想要在登基时将她封为皇后的,可就在他登基三日前,甄氏骤然病逝。按照顺位,该是端妃继承后位,可太后娘娘偏偏又让皇上娶了你的小姨,也就是姜皇后……端妃因此错失后位,对姜韩两家多有不满,想查姜家的事,也是为了找到姜瑱的把柄。”

  “姜家父子治军多年,旧部遍布各营,如今虽是余锞暂代军权,可军中上下仍沿袭姜家留下的旧制,此事虽好却是个把柄,若让端妃寻到了可趁之机,只怕姜家会不好过。”

  韩旭一听这话,暗道韩益果然厉害——韩益不在乎他是不是知道端妃在查姜瑱的事,是为了找韩家的把柄,为了争皇位,他只说如今军中的局面,说端妃追查姜家的事,不仅会害了韩家,也会害了姜家,毕竟就以将帅易主,姜家在军中仍有余威这事,就可以将姜家推为反臣。

  关切的话算什么拉拢?那太过把韩旭当作无知稚童,实打实的利害关系才能叫韩旭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韩旭在韩益的这番话中,渐渐肃下面容,因为他听出了韩益话里的威胁,那就是不论端妃会不会这么做,如果有一日东窗事发,那姜家也别想好过。

  “既是如此……那真是多谢父亲提点了。”

  韩旭这句话说得很是客气,仿佛他们真是一对关系亲近的父子。如今韩益焦头烂额,与韩旭这场对谈,明明是小胜了一场,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上一次听韩旭说“可为局中注”时的轻松。

  就好像,这个棋子已经跳出棋盘,不是他的了。

  园子另一边,吕氏刚从大夫人那儿出来,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自从上回被温宜抓鸡脚②,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余氏说她和侯爷决定让识钦和柳家姑娘结亲。

  韩识烨在诗会上说的那番话叫柳姑娘听见了,柳姑娘连诗会都无心参加,转身就回了伯府,将韩识烨的话一句不落地告诉了文远伯和柳老夫人。

  柳家是一脉相承的好面子,不然文远伯也不会需要靠用媳妇的嫁妆去打点关系。

  如今柳家要退婚,侯府不可能答应。

  若是应了,两家的梁子便算结下了。余氏不为韩家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兄长和自己的儿子考虑,她思来想去,翌日一早便登门道歉去了。

  只她明明是去道歉的,姿态却不低。

  道歉赔礼、先礼后兵——余氏瞧柳老夫人的面色好些了,便拐着弯地打听柳姑娘是不是真的不能有孕。

  此事老夫人不知,给柳夫人递了个眼神,柳夫人遮掩得明显。

  余氏看在眼里,浅浅提了先前两家交换庚帖的时候,柳家似乎并未如实告知,识烨也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蒙骗了,这才说出那样的话。

  这话一说,可谓是四两拨千斤,叫柳家便是再生气,也撒不出火来。

  柳老夫人瞧她不是诚心来道歉的:“侯夫人不是还想着让识烨和月莹成亲吧。”

  韩识烨诋毁和不娶的话都说出去了,事已至此,两人确实不好再成亲。只柳姑娘不能有孕的事传出去,往后也嫁不了人。

  “如今京中人人都知柳家和韩家在商量婚事,韩家长房三个男儿,长子已经成婚了,如今怎么也该轮到次子了。”

  这便是在说,想要把韩识烨换成韩识钦了。

  韩识钦比韩识烨大,按理来说,确实应该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先成婚。

  余氏端着茶轻吹着:“这是如今最好的法子。”余氏将今日自己最大的来意抛出来,“识钦这个年纪便是举人了,柳家又是文官之家,如此,柳家‘卖女儿’的名声也能好听些。”

  这话无疑是在戳柳家的脊梁骨,而这也是柳老夫人和文远伯这么生气的真正原因。

  韩识烨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来的,柳家文官出身,却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还要了这么多的聘礼,明眼人都知道柳家为的是什么——这段时日,柳家在京中可以说是名声狼藉,甚至比当初的温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③”,韩旭好歹是耕种出身,两家又有旧因,可韩识烨却是实打实的膏粱子弟、花花公子,韩家许给柳家的聘礼都是有数的,再加上前日诗会上韩识烨的那番话……

  柳家这是明摆着给人递刀戳自己的脊梁骨。

  但这人若是换成韩识钦——此人是庶出,又有才学,确实是很好的人选。也是如今唯一挽回柳家名声,和让月莹能议亲嫁人的法子。

  只韩识钦到底是庶出,文远伯有些犹豫。

  余氏像是早有预料,承诺柳家如果答应,她愿意给比先前和识烨议亲时更高的聘礼。

  如此算是各退一步。

  柳家点头了。

  此番不仅让识钦和文远伯府顺利结亲,还让余氏赔上了一大笔银子,吕氏如何能不高兴?只鹊桥还有些担心:“姨娘,那柳家姑娘若是真不能有孕,岂不是耽误了少爷?”

  吕氏好整以暇道:“谁说柳姑娘不能怀孕。”

  韩识烨杀了人,这便是有把柄落在了韩识钦的手里。韩识钦要他叫哥哥,他就得叫,想要他的婚事,韩识烨也得给。

  只这个婚事并非韩识烨愿意给就能行的,还得柳家同意,于是,韩识钦借着诗会的机会,同柳家姑娘搭上话了——

  “这个柳月莹和她的母亲其实并不想和韩识烨结亲。”吕氏闲庭信步地走着,当初余氏上门说亲时,文远伯并不答应,可余氏惯会拿捏人,拐着弯地暗示会给不少的聘礼。

  柳夫人原是一门心思地替柳家盘算的,嫁了女儿,往后日子也能宽松些。

  鹊桥没听明白:“那怎么会……”

  吕氏淡淡道:“因为柳夫人到底是柳少爷的后娘。”

  那日诗会,韩识钦找到柳月莹说明来意,说他不仅能让她不用嫁给韩识烨,也能获得一大笔的银子。当时柳月莹看着韩识钦就答应了。

  不能有身孕的事是柳月莹故意说给韩识烨听的,而韩识烨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事实,不得不退婚,那番诋毁,不过是顺势而为。

  柳夫人之所以答应,还是柳月莹亲自去劝的——

  “母亲,这个韩识钦虽是庶出,却是个有学识的,如此年纪便已是举人,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想当年吕家没出事时,家中也是文官,吕姨娘亦是官家正经小姐。反观侯夫人,余氏虽是正室,却是荆楚民间来的兵卒子,这样的家庭,什么规矩教养,从韩识烨这人就可见一斑。”

  “余家给的银钱或许能教咱家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柳月莹很清醒:“此人是心思深沉,可分明是和我们一样的人。”韩识钦同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柳月莹便觉得自己可以嫁给他,“那钱拿回来,也是给旁人做嫁衣。那是父亲原配留下来的儿子,他既不孝顺您,也不尊敬我,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他,断送我的前程,这人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柳夫人答应了,这才有了柳老夫人问话时,柳夫人遮遮掩掩的一幕。

  吕氏扶了扶鬓边的那枝桃花簪,只簪子上的那点粉比不过她面颊上的春意,她在花园散步时,眉梢一直是弯着的,便是天冷,也挡不住她的神清气朗。

  鹊桥高兴道:“三少爷如今已经不足为惧,咱们少爷离爵位更近一步了呢。”

  吕氏没有应声,可心里分明也是这么想的,她悠然自得地散着步,一个转弯的功夫,远远瞧见了韩益和韩旭父子——两人似乎是在聊天,韩益面上还带着笑,出去时还拍了拍韩旭的肩。

  起初吕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倒是不知韩旭和侯爷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近了……

  鹊桥想着大少爷如今已经在朝为官,确实有可能和侯爷更亲近:“大少爷不会挡了我们的路吧。”

  “挡不了。”吕姨娘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她看着韩旭的背影,像是并不担心,“韩旭继承不了爵位。至少,侯爷不敢给他。”

  -

  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温宜不可能不知晓。

  “此事看着和吕氏并无半点干系,可我瞧她此番挣得盆满钵满,这哪是没有关系,分明是坐收渔翁之利。”

  “我今日瞧承恩侯,都觉得他面色不佳。”

  “弹劾不力,还失了左士诚这个左膀右臂,承恩侯自然是着急的,他想着弃车保帅,可左士诚却逃过一劫,这样的人待在京城,便是肘腋之患,承恩侯如今怕是睡不着觉了。”温宜垂眸看着那残纸,数次滴淋之后,好似能在上头看到字了,“朝堂政事够他忙的了,如今后宅还起火了,自是心力交瘁……”

  温宜说着,抬起了头:“难怪余氏这么好说话,侯爷这是生气了吧。”

  “确实是生气了,不然也不会威胁我。”

  这话一说,叫温宜皱起眉来,韩旭便将今日和韩益的对话说给温宜听。

  原来是韩益之所以这么着急弹劾大皇子和试探韩旭,竟是因为端妃在查此事。可好端端的,端妃为何要调查此事?

  韩旭看着温宜:“想来端妃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端妃既然派人去峪北查你的事,便说明这个线索与你有关。”温宜凛然道,“你在军营结交不多,唯独与方师傅往来最为密切,也和韩益最为相关。”

  “与方师傅有关的事,便是火铳的事。”

  温宜看向韩旭:“与火铳有关的事,又甚至不惜用姜家为反贼作为威胁让你不要多言,此事必定牵涉重大,那就只能是……”

  接下去的话温宜不敢说,可韩旭已经说出口了:“要么是倒卖,要么是,私养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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