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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6章

  除了寻姜老和邓主事帮忙, 想要在京城找到方师傅的祖茔其实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

  翌日上差,韩旭去了工部大库。

  工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型皇家工事结余的耗材, 如永寿宫换下的旧石础、太庙修缮裁下的废碑石、城门楼子拆下的旧城砖等都要归入物料库等待变卖, 而工部官员达到一定品阶之后,可以低价申请购废自用。

  韩旭翻遍从前的旧账, 把所有耗材去向都看了遍,其中登记着方师傅名字的条目共有二十六条——方戟技艺精湛又官至六品, 多是负责兴修大工事,往时登记的用料去向都是京城里说得上名号的地方, 唯独这处,看着陌生。

  京西乐平县阡阳村。

  一个村子。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

  韩旭又看后头登记的内容:太庙弃砖五十八块--自用。

  方师傅拿太庙的弃砖做什么?

  韩旭又看登记的日期, 刚好是方戟官升六品的那一年。而六品, 刚好是工部能够购废自用的最低品阶。

  他握着旧账坐下来——太庙是皇家祭祀重地,那里头换下来的旧料寻常人就算用,也不可能用来搭舍建屋, 祭祀的东西就该用在祭祀的地方, 何况是方师傅这种会看风水会造屋的人, 所以他拿这东西, 很可能也是用在祭祀的场合。

  祭祀的场合……

  那就极有可能是用来修葺自家祖坟的!

  用皇家礼砖修葺自家祖茔, 何尝不是对先祖的极大尊崇?

  方戟在工部,官做到了六品,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他又是方家第一个取仕的, 这样的人家发迹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坟立碑。

  这是知礼守制的标志更是官场体面,方家以技艺传家,方戟身为营缮司主事, 修缮祖茔之事绝不会请外面工匠,而是自己选料督造。

  又一日早早,韩旭带上旧账策马出城,今日有风雪,可呼啸着吹过面颊的时候,却并不叫他觉得冷。

  京西不远,但相比东城的繁华和南城的热闹,这里就显得寂寥了许多,如果说南城是平民聚集的地方,那京西就是村落,这里聚集了许多村庄,隔着一条河方言都能说得不一样,此处还有许多的山,似是把京城的山都收入了麾下。

  他投石问路,兜兜转转直到晌午才找到乐平县。

  但进了县里,想要寻村子就容易很多了,韩旭才问了几个人,就得知了阡阳村的位置。行到村口,看到阡阳村碑,他翻身下马步行入村,寻了村里的里长,问此处有没有方姓的老坟地。

  温宜知道方师傅的祖茔可能在京西,便同韩旭说道:“很多从地方考入或调入京城的官员,死在任上之后,家属无力扶柩回乡,朝廷会允许他们在京畿一带择地安葬。京西虽然贫穷落后,但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风水又好……很多官员为了省事,也会把老家的父母和祖辈的坟迁到京郊,方便自己四时祭扫。”

  方师傅是京城人氏,家在京西,那便更好找了,因为那里风水好,京中很多官员都在那里买坟地,雇佣当地的村民帮着看护,所以村里头的人家对哪处是谁家的坟很熟悉。

  这不,韩旭也就随口一问,而里长甚至没问韩旭找的是谁,也没打听是什么事,像是见怪不怪。也是,埋在这里的都是官户,当官的又哪有简单的?有点故事不稀奇,而做他们这种买卖的,学会管住自己的嘴也很重要。里长“如数家珍”地指着村后一处坡地说:“那儿都是姓方的老坟,好几座呢,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座。”

  韩旭精神为之一振,又想着方师傅修坟用的是太庙弃砖,便开始沿着山坡一座座看过去。

  也许是因为“生意兴隆”的缘故,坟地虽然荒凉,但供人走路的山道却打理得很规整,韩旭看得很快,看到第七座的时候,仅仅只是第一眼,便感觉到了这坟的与众不同——它位于阳坡的半腰,背靠土岗,左右有两道浅浅的雨沟,后头是即便冬日也繁茂的柏树林。

  他看到门口有块青石碑,蹲下身去,用手抹开碑面上的浮土,看到了砖墙上的铭文——是窑号和匠名,正是他在工部废料账上见过的那批!

  坟圈是用砖砌的矮墙,高不过三尺,四面各宽一丈,比方才他看过的那些大上了一圈不止,质地密实,敲上去有类似金石的声响。

  韩旭立在其中,看着中央的青石拜台,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绕着坟圈走——砖是青灰色的,因为久没人打理,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缝隙里长着细密的石韦草,看起来荒凉。他边走边数,一块、两块、三块……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八块。

  里长才吃完饭的功夫,就瞧见方才那人已经下来了,速度还挺快:“找着了?”

  韩旭是策马走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他说:“找着了!”

  一路呼啸有风,马蹄在山野里奔响,像是他的心跳。鹅毛大雪披身,天明明是很冷,可韩旭却策马跑得很热,回来的时候看到温宜在院子里看下人扫雪,直接掐着人的腰把人抱起来了。

  温宜吓了一跳,看清来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慌:“怎么了?”

  “我找到了。”韩旭说话时面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

  温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睁得大了些:“方师傅吗?!”

  韩旭点头:“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我愿意。”温宜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韩旭把人放下来,胸口起伏不断地喘着气,他将温宜拥进怀里——从前他不大愿意同温宜说自己的旧事,不是怕温宜知道,而是觉得自己的过去离她太远,不是时间不是距离,而是境遇。有时候韩旭提起从前的事时,会忍不住地想他们好像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天边的云霞和明月,而他只是山野里的一颗蒲草,只有谈论起现在的事,才叫韩旭觉得自己没有在做梦。

  可刚刚找到了方师傅的祖茔,韩旭一路策马回来想的是,要带温宜一起去。

  他想带她一起去。

  温宜看他像是很热,说话时还有呼出来的白气,想起什么,眉心一蹙:“你怎么去的?”

  韩旭面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骑马去的。”

  “你——”

  温宜听到这句话就是要急,可韩旭没有松开她,始终将人抱在怀里:“骂我吧,一点不叫你省心。”

  话都让他说完了,温宜还能说什么,他听起来很开心,她靠在他的怀里,手盖着他的后心,甚至能触摸到他的心跳,她说:“……下不为例。”

  -

  将方师傅的衣冠移去方家祖茔时,韩旭和温宜特意找人算了日子,却没有请巫祝和法师,而是起了大早,带着从定远关带回来的方师傅的衣冠上了柏树坡。

  路上,韩旭给温宜说着自己和方师傅的从前。

  “负伤之后,方师傅以我会打铁为由,时常将我带在身边,我因此在军器营里认识了许多工匠,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也大多出身平平,有的是世袭的匠户,但大多是被强征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够惊天动地却叫闻者为悲伤,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短短两年内,将原本十步之内取人性命的东西,变成了百步之外。”

  温宜听韩旭说着从前的事——那是出生入死的地方,很多人连忧虑自己朝不保夕都来不及,他却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也因此后知后觉地明白韩旭当初为什么会为吴师傅以及那么多像吴师傅一样的人出头,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十步到百步,就花了八年。”温宜算了算日子,话说出口时有些沉默,八年说得简单,像是弹指一挥间,只有方师傅他们知道到底有多难。

  韩旭点了点头:“这东西其实就是用长竹竿火枪改的,把竹子改成了铁。但铁的不容易炸,光是这点就足够叫工匠们兴奋了,姜帅带着这东西入京,皇上给了他五十万两军费。当时姜帅尚在荆楚驻守,皇上便批了在荆楚昌州设立军器营,专门研制火铳,天下精材都往这边运。”

  韩旭牵着温宜走在山路上:“又过了两年,也就是韩玿出事的那年,西北匈奴大肆进犯,守将阵亡,姜帅援军北上,调守西北。”

  “那昌州军器营该怎么办?”温宜问到了重点——昌州漕运发达,能通过长江水运获得上等建铁,且本地林木茂盛,木炭供应充足,是炼制火铳的好地方。

  “闲置了。”姜帅调军北上,把自己所有的精锐都带走了,军器营自然不会留守。

  “为什么?”

  一是因为火铳不是刀剑,放几年磨一磨还能用。火铳造价不菲,还要养护,好不容易造出来千里迢迢送到定远关,又是一笔不小的折损,而且如果军器营留在荆楚,姜瑱带着人在西北打仗,损坏的铳要修得千里运回荆楚,来回三个月,仗都打完了。

  二是那火铳本就不够完备,若是上了战场,随时都得改,军匠们留在荆楚,不熟悉西北的军情,造出来也是废铁。

  姜瑱想造这个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

  可温宜想的是另一件事:“闲置不是关闭,姜帅和军匠们走了,军器营的房舍、炉灶、库房不可能走,而姜帅刚刚率军北上,尚不了解西北风候,此地必定还会留人策应……昌州军器营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谁钻了空,谁就有了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地方。”

  韩旭反应过来:“这才是方师傅被带去荆楚的原因!”

  荆楚水运发达,有上等的建铁和木炭,当地有冶金传统,又有大量的民间工匠,最适合锻造火铳卷筒锻接粗胚,这是火铳研制中最基础,也耗材最大的部分,可钻膛装配等技艺,却需要厉害的工匠才能完成。

  姜瑱率军北上,军器营随营,他带走的必定都是精锐,留下策应的也多是老工匠,他们只会生产,不会组装。

  “先前我便觉得奇怪,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承恩侯设计将方师傅调出京城,是为了研制火铳,可研制火铳不是小事,精铁、木材、火药……这些东西运起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又神不知鬼不觉?但有了昌州这个军器营,就不一样了。”

  这是个无主之地,稍微来个有手段的人物,就能占山为王。他想在里头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方戟因为水患停在峪北,时隔近乎一年才被勾抽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要用他,也要藏他,怎么“藏”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可还有一个问题让温宜百思不得其解:“承恩侯费尽心思又掩人耳目才把方师傅放去荆楚,一看便是目的不纯,可如果他做的不是好事,他怎么敢把方师傅放去定远关?他不怕自己做的事会走漏风声吗?”

  难不成他们真是想错了,承恩侯其实并没有想要火铳?那他从中调和让方师傅去军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韩旭可以回答:“因为方师傅不知道。”

  他从未从方师傅嘴里听过韩益的名字,他甚至没有向他提及过昌州军器营的不对之处。

  昌州军器营本就是用来炼制火铳的,姜瑱北上之后,此地之所以落寞,是因为没有工匠,所以方戟才会来——方戟在京中接触了姜瑱送来的火铳之后,便对火铳研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然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会答应做挂名的工事,虽然他后来出于责任心参与了督造,可也正是因此,韩玿出事之后,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被刺字流放。

  韩旭恍然道:“方师傅一直以为自己在那里造的火铳,是给姜瑱造的,或者不止是他,留在那里的军匠们都以为自己研制的火铳是供给西北的。”

  这就说得通了!

  昌州军器营本就是因为姜瑱才建起来的,而且比起西北,也更适合研制火铳,所以就算方师傅去了昌州,知道昌州还在研制火铳并不奇怪,因为昌州军器营在新烛教入关之前,还一直在给西北供应铳管。

  温宜又问:“既然方师傅是荆楚的顶梁柱,他们为什么会放方师傅去西北?”

  “不是放回去的,方师傅之所以去定远关,是姜帅亲自把他带回去的。”

  姜瑱一直在西北打仗,不知道京中出了事,记忆还停留在父亲说在工部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后来姜瑱才在父亲的来信中得知了方戟的遭遇。

  起初姜瑱也派人打听过方戟的下落,可这个人停在峪北之后就消失了,文簿上也没有记载,而两人之所以能遇上,可以说真的是机缘巧合——那年,姜瑱回京述职之后,手下一个副将离奇失踪,他们四下寻找无果,只能宣告身亡,后来姜瑱亲自送那人的衣冠回乡,而也是那一次,姜瑱在昌州军器营见到了方戟,把人带去了定远关。

  “然后你们才见上了面。”

  “是啊……”韩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无限感慨,也是没想到自己和方戟分别的这几年,竟出了这么多的事。

  两人是旧识,在军营里相逢的时候俱是惊讶,毕竟在方戟的记忆里,韩旭不过是个会打铁的毛头小子,成日坐在水渠边满身烟灰、一脸稚气,未曾想几年不见,他竟入了军营……更让他意外的是,韩旭打铁的功夫很是了得,方戟有时候会给他说火铳炼制遇到的难题,韩旭不通文墨,对火铳也不算了解,但冶铁在行,给他出了不少主意——火铳锻造,精铁是最重要的,因为用铁不精,火铳就容易炸膛还会瞄不准。

  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善谋、一个善工,竟将那原本只及百步的火铳硬生生往前推了一大截,铳管从六发增至十发,射程与准头也更胜一筹,而这样的精铳,他们将有一百六十支。

  寥寥几言,叫温宜听来心潮澎湃,如此锻造精良的火铳意味着什么?是强大的国力和战无不胜的勇气——

  可韩旭突然话锋一转:“然而就在我们高兴庆贺的时候,定远关迎来了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带走了姜帅,也带走了定军营的无数人……”

  “我因为时常被姜老带在身边,渐渐少了上阵杀敌,姜帅和定军营出事的时候,我和军匠们待在一起……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突然听闻了姜帅战死的消息,那一日天边的大雪从天上下到了心里,军营之中无人说话。”韩旭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余锞带兵援救,暂时镇压了匈奴的进攻,还从大雪隆冬之中找回了姜帅的尸身,可姜帅阵亡带来的阴云却一直笼罩着西北,军器营中的工匠开始不明原因的陆续死亡……仵作给他们验尸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牙齿上都有深蓝色的线……”

  温宜想起先前他在泰丰楼发现袁家公子中了铅丹之毒的事:“所以你说的……都不在的那些人就是他们。”

  韩旭很轻地点了下头:“铅丹之毒……如果不是故意为之,我想不到在大家会在哪里接触到这些东西……”军营不比其他的地方,吃个饱饭都难,遑论饮什么铅丹,玄黄之术都是有钱人家才能研究得起的东西。

  “可大家日日都在一块儿,行事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而且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怪异,应该早叫人有所察觉才是,韩旭又道,“既然是过食,那就从吃食上面入手,紧接着我就去了伙房,可查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独独听那里的伙夫说:我们这儿的厨具都是半年前新换的,不可能有问题……”

  这人应该是想撇清说军匠们的死同他们没关系,可……

  “军营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换什么厨具。”温宜一下子就听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他一说这话,我看他神色不大对劲,便把锅掀了,然后在上头摸到了一层铅粉……”

  温宜骤然噤声。

  “我把那伙夫打了一顿,牙都打碎了,可他的嘴里没有蓝线……他们是故意的。我也是那时候才想起来这段时日他们总是做很酸的菜,其实是早有居心……”韩旭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是皱着眉的,“我问他是受了谁的指使,可他直到死,却一句话都没说。”

  温宜始终寂然着,像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她从他皱着的眉头里,看到了他那时的愤怒与无助,却无法越过时间,给那时的他一点安慰。她只能握住他的手。

  韩旭牵着她:“……我在军营里杀了人,可并不后悔,觉得是为师傅们报了仇,我也没想跑,就待在伙房里等着人来抓,可军营里头的人没等到,先等来的是方师傅。他找到我,即使看伙夫死在旁边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我,他没说这事怎么解决,只说不让我继续待在军器营了,让我回军营里头去。”

  原先军营危险,所以方师傅才一直把韩旭带在身边,可如今,方师傅竟让他回军营里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韩旭后知后觉道:“我也感觉方师傅像是知道了什么,但他并未告诉我,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太小,也可能是因为我不过是普通人家出身的铁匠……”

  再后来,新烛教入关,叛军来势汹汹,定军营拼死抵抗,却因为早在那场大雪里元气大伤,无法抵挡,甚至连军器营的人也都死在了里面。

  铅丹之事后,剩下的军匠不过十人,这里头只有方戟逃出来了,还遇上了来找他的韩旭——就像当年方戟不顾众人阻拦前来找他一样。

  可就算是逃出来,方戟也早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太久。

  他临死前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求韩旭把他安葬了。

  “我还挺想回家的,虽然我知道怕是不行了……你就把我葬在这儿吧,这里有我最好的作品,我同它葬在一起,也不算白来一场人间。”

  韩旭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心中的沉痛都叹出去。温宜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劲儿,像是想要给他一些力量。韩旭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应:“新烛教一事之后,军中死伤过半,军匠几乎全死了,我从前相熟的人一个不剩……没了方师傅的庇护,新来的小将看我长得人高马大却总窝在后头很是不爽,就把我调到了前线打仗,就这么打了一年多,战事逐渐平息,军中换了一批将,人也换了一批,我倒是可以回家了……”

  是啊,韩旭可以回家了。

  如今方师傅也该回家了。

  残云断雨,悠悠往事,只付东流①。

  两人把方师傅的衣冠安葬,香烛幽幽,细雨连绵,纸灰落入泥泞地,过往随风似水流。

  韩旭将方师傅的发冠葬下,又从箱子里将那身棉衣拿出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上头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可韩旭和温宜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嫌弃之色,他拍了拍衣衫,像是在替他掸去尘土,也掸去过往的一切旧事。

  可就在他准备将它葬下去时,温宜突然说:“等等。”

  韩旭回头看她。

  “……这衣裳声音听着不大对。”

  温宜走过去,把那身棉衣看了又看,也跟着上手拍了拍:“这衣裳是棉的,年头久了会板结发硬,但拍起来的声音该闷沉沉的才对,不该这么脆……你听——”她说着又拍了两下,掌下传来干枯的簌簌声,像在拍一张陈年旧纸。

  韩旭听出了温宜话里的意思:“你说这里头可能有东西?”

  温宜凝着眸,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沿着衣缝捻过去,反复了好几次,才在靠近腋下的位置摸到了一处棱角,她倒着摸回来,在感觉整件棉衣的左胸口里头都有一层不易察觉的东西:“好像有纸在里头……”

  韩旭顿时严肃起来,凑到温宜所指的位置——正是方戟肋下中刀的那一截,时隔几年,血色早已干涸,在灰扑扑的棉布上洇开一片暗褐。

  他们没有继续下葬衣冠,而是选择下山。

  韩旭给了里正一大笔钱,麻烦他们帮忙打理方家的祖茔。

  回到并月堂之后,温宜寻了把剪刀将棉衣剪开,里头的棉絮很厚实,温宜一点点挑断线头将里头的棉絮扒开,紧接着便摸到了一处与棉絮截然不同的手感。

  她顿住动作,改用手剥,终于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面——上头洇着大片的血迹,与棉絮黏得严丝合缝,稍一用力怕是就要碎了。

  韩旭蹙着眉看了许久,试图借着烛光分辨纸上笔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是不是没用了……”

  “能看。”温宜将那团裹着纸的棉絮整块剪下来,铺在桌上,“我来修。”

  -

  与此同时,大理寺。

  左士诚在牢里已经不知待了多久,从前他是户部尚书,手握财政大权,人人求着他拨银子,在朝中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可如今他是阶下囚徒,连一顿热饭都看不见。

  他靠在墙上,低垂着目光,静静地出着神,耳边有时听见犯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声音,有时听见喊冤,这会儿听见的是有很轻的脚步声,直到那个人停在自己的面前。

  左士诚抬起头,看到是韩益,轻笑一声:“想不到侯爷还会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①:陆游《秋波媚》

  感觉这章很适合端午~大家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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