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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商户 “盐。”


第70章 商户 “盐。”


  李慎恒有没有野心她暂且不清楚, 但李昭澜这个二愣子若是有,放进话本里定是活不过第一章。邓夷宁聊得有些饿,自己去小厨下了碗面条, 香得李昭澜没忍住也吃了两口,等收拾好残羹再回来时,李昭澜又喝上了。

  窗外月光亮得刺眼, 李昭澜一袭黑衣坐在月下,不过是里衣, 连衣袖都有些松垮, 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身形笔挺,腰背不倚, 垂眸举杯的动作都带着天生的从容矜贵, 仿佛天生便是为高位而生。

  邓夷宁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若是早些年,她大概梦里都不会有这样闲散安逸的生活,她给自己设下的只有一个结局, 便是战死沙场。

  这天下有几人不想做帝王, 只是有人藏了心思, 有人装了懵懂,有人不甘旁落,有人尚未理清。倘若真是从中挑一句来形容李慎恒, 邓夷宁还真想不出哪条符合, 或者说,他条条都符合。

  李慎恒是个极静的人,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外头风平浪静,里面却藏着不知多少的腐枝、腐尸,谁也看不透。按理说, 该是最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进退两难,可偏偏他活得从容。

  若说李韶诠不忌惮他是假的,宫中旧臣多是年长之人,一半是太后的人,这另一半便是陛下心腹,是看着各皇子从牙牙学语到官职加身。只是他从不锋芒毕露,太子也就难以下手。

  邓夷宁想,李昭澜也许是聪明的,也许只是天生高贵、又无心斗争的贵公子,但若真有一日局势大变,她倒真是愿意他心里藏着一把刀,也比被这群笑面虎生吞了强。

  二人聊至天蒙蒙亮才迟迟睡下,还未歇够便被一阵急报吵醒,秋竹在门口急促地唤着两人:“殿下,王妃!周家传来急报!殿下!”

  邓夷宁翻了个身,朝着李昭澜的小腿就是一个后踢,他起来松了松脖子,围着披风推开了大门:“何事?”

  “周公子传来急报,奴婢一刻不敢耽搁。”秋竹奉上信,欠身告退。

  信封上洋洋洒洒写着“周家”二字,却不是周家任何一人的执笔。李昭澜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他却不急躺下,也不急拆开信封,而是等着勾着邓夷宁的心思,等她主动开口。

  果不其然,身后的男人半晌没有动静,邓夷宁回过头,小脸皱巴着问道:“周家所为何事?”

  “不知,还未拆开。”李昭澜如实相告。

  邓夷宁支起身子,打了个哈欠:“为何,秋竹说周家急报,为何不拆开,可是周公子遇上难处了?”

  “只怕,这并非周肃之的来信。”李昭澜翻看着信封,只见字迹飘逸却不失力道。

  “犹豫什么呢,我瞧瞧。”邓夷宁从他手中抢过,只匆匆扫了眼信封上二字,果断拆开。

  那信纸薄如蝉翼,落在掌心几欲透光。字迹俊秀清瘦,从头至尾十六列,都是周家近况和周公子近日的所见所闻,连周家老庄添了三头新牛都写了上去。邓夷宁看不出其中的窍门,但她知道信中有加密之事,将信塞回李昭澜手中。

  “有防窥一事,殿下可瞧瞧有什么奥秘之处。”

  李昭澜起身走向榻处,拿起一枚极薄的青玉片,朝信纸上一拂,随即燃起烛火,在烛火下缓缓翻动。字迹之下隐约透着一道道不同的墨痕,只在特定角度方能得出全貌。

  “双密信。”

  邓夷宁跪在床上,招呼着李昭澜过来,在余温下可见某些字下轻描一笔,那些细不可见的墨迹,若非识得密法,绝不会察觉。更妙的是,信中每隔三行便藏有一字,有时用错的标点替换,有的是多余笔画,而有的则是看似笔误的讹写。

  他依言而数,从头至尾一共九处,将那笔画一一拆出,很快,含义清晰可见:遂陆疑,速归。

  五个字被李昭澜抄写在信纸上,邓夷宁拿着信纸,目光冷峻了几分:“遂陆……是遂农与陆英?这是大理寺卿的传信!”

  李昭澜微微颔首,神色不动:“怕是季淮书查出了什么,不便直说,借周家之手秘传消息。”

  “他能察觉到的,必然不是小事。”邓夷宁下床穿鞋,语气转为利落果断,“我们得立即启程。”

  李昭澜看了他一眼,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烛火上点燃:“不急,如今我们没有光明正大回遂农的理由,若是此时赶去,必会招来祸端。”

  邓夷宁不解:“陛下不是已允殿下监察安达乡义仓一事,我们大可借此由头回到遂农,为何不行?”

  “父皇允我之事不过几人得知,消息尚未传至沧州各大州府,更不曾传至东宫。东宫只是知晓本王去过陛下寝宫、见过舅父,别的便不敢妄自揣度。今日,我便要同夫人道出这宫中的生存首要之法,静观其变。”

  “夫人乃是将军之职,即便未曾涉足沧州重兵之处,也知晓沧州为南下重地。太子不是蠢人,遂农之行已然叫他起了疑心。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我从遂农赶回,只为带夫人赶上宣州灯会一事?”

  邓夷宁点点头:“记得,可灯会是假,青禁台才是真。说起此事,殿下与那青禁台高僧甚是交好,这倒是令我格外诧异。”

  “他救过我一命,皇家甚是感激,我亦是如此。”

  邓夷宁没有细究,继续追问:“所以,殿下那日匆匆赶回所为何事?”

  “太子身边有一人,武功不输将军,此人那日也在。”

  “殿下之意,”邓夷宁目光一凝,已然有所察觉,“太子早已派人盯上了我们?”

  李昭澜摇头:“夫人猜错了,那日赶回宣州也并非为了青禁台,而且太子派来的也并非那人。”

  邓夷宁已然毫无睡意,搭了件披风在身上,同他坐在桌边细谈:“何意?”

  李昭澜没有回答,将那烛火拨了拨,火舌摇曳,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良久,他方才开口:“夫人可知那人的身世?”

  邓夷宁拢了拢披风,靠他近了些,摇摇头:“不知,莫非是宫中哪位嫔妃的骨肉?”

  李昭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还真是异想天开。”

  “二十六年前,朝中有位官员名唤刘中梁,时任兵部左侍郎,位高权重,为人谨慎寡言少语,被称之为‘铁面老汉’。后来有一年春,边境军饷亏空,前沿战士断粮三旬,朝廷震怒,兵部为首受责,刘中梁执印署名,自是被第一个推出来问罪。那案子查得快,结得更快,三日之内便已定罪,于是第四日当天,刘中梁便被斩首于承天门外。

  “三日?”邓夷宁蹙眉,“饶是快马加鞭也不能一日往返,怎能如此仓促?”

  “本王也是前些日子去看卷册才得知此事,刘氏抄家流放,子女贬为庶民,一家老小不过两日便被赶出了宣州。但谁也没料到,当时刘中梁的二房已怀有身孕,在几人流放的一月后,二房因身子不适去医馆看大夫,这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你是说,太子身边那侍卫,是前兵部左侍郎之子?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邓夷宁见他侃侃而谈,脑子一转,“殿下是如何得知此事?还知道人家二房去看了医馆?”

  李昭澜抿了口茶:“南雁楼收了钱就得办事,五百黄金不是白送出去的。”

  邓夷宁送他四个字:“老奸巨猾。”

  “将军先别急着对本王定论,刘中梁当年执掌兵部,任内三次御敌皆以少胜多,深得边军敬仰。而他出事那年,正是太后娘娘胞弟入朝为官,太子册立初定之年。”李昭澜含笑道。

  “造孽。”邓夷宁沉默片刻,忽而咬牙低骂,“所以此人为何会被太子寻见,还留在身边。太子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露了馅,那人察觉出自己的身份,反而成为一把利刃?”

  李昭澜挂上得意的表情:“是啊,将军觉得为何?”

  “除非太子殿下知道那人的身份,知道他爹是冤死的。”邓夷宁轻轻吸了口气,得出结论,“这般来说,动手的怕是太后,只是为了让那杜氏在朝中站稳脚跟子。”

  李昭澜眉头一挑,没有否认。但邓夷宁还是不懂,这件事跟他们现在赶去安达乡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想同你说一说。”李昭澜起身,“不过将军方才一语中的,如今还得即刻启程,与大理寺卿会合。”

  李昭澜变卦极快,邓夷宁摸不着头脑,男人披上外袍,回身替她将备好的衣物取出,出门吩咐秋竹替她梳洗一番,自己则去安排了出宫的车马。

  车马一路驶向安达乡,几日的阴沉也没能将山林里的坑洼晒个干净。临抵安达乡乡口,远远便瞧见乌泱泱一群人站在那里,马车刚停,那群人便齐刷地跪在地上,嘴里一口一个冤枉。

  “王爷王妃明察!我们安达乡可真是冤枉啊!”

  “求王爷还我们一个清白!”

  李昭澜面色微凝,摆手示意护卫散开人群,一步步踏过泥泞,目光扫过站在百姓身后的几名官吏,那些人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季寺卿呢?”

  一名穿着藏青官服的大理寺属官快步迎上,朝他抱拳行礼:“殿下,大人正在乡署之中,已等候多时。”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略一点头:“带路。”

  “义仓损毁的消息,是何时传遍的沧州?”

  “回王妃,就在两日前。”那大理寺属官低声答道,“落在遂农县的难民越来越多,粮食本就岌岌可危,曲德县、朔县、洪宁乡的百姓都求着官府给粮,他们给不出,就想到了安达乡的义仓。可此时安达乡自身难保,只能搪塞过去,谁知有些百姓不信,半夜溜了进来发现义仓损毁。百姓将怒火撒向官府,官府将责任推给乡民,风声日紧,连沧州知府也亲下了急文,季大人日夜催查,眼下只盼着王爷和王妃亲临安达乡,坐镇指挥。”

  入了乡署,只见季淮书面色憔悴地伏案理卷,见他们到来,立刻起身抱拳:“臣见过王爷、王妃。”

  “怎么回事?”李昭澜开门见山,“这才几日功夫,义仓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季淮书,这并非你的行事风格啊。”

  “王爷说笑了,此案之所以发酵得快,不止因仓毁,更因百姓早有不满。安达乡义仓隔年修缮,年年检查,每年呈报的修缮银两不在少数,可如今这义仓如此不堪一击,这不恰巧与上呈的文书相悖,说明拨款下放的银两并非用在了义仓之上。百姓也不傻,年年粮税不堪重负,安达乡又得替其他地方补交粮食,他们也有不满。双方对不上话,自然而然就吵了起来。”

  李昭澜听罢,不怒反笑:“一桩桩烂账翻出多少蛀虫,还真是摊上浑水了。”

  踏扫视一圈屋内,见桌上卷册堆叠,竹签交错,显然是刚从州府紧急送来,便随手抄起一份。他问:“这是哪年的卷册?”

  “这是两年前的。”季淮书上前一步,“沧州地势复杂,年年暴雨导致的洪灾不在少数,义仓本就是为了百姓为了生存而做出的被迫之举。除了安达乡,朔县和涿乡也有两座义仓,储粮虽没有安达乡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安达乡地势低,无论如何盘算都不理应成为义仓修建的最佳之地,更何况安达乡只是一个乡。”

  邓夷宁粗略翻看,接下了季淮书的话:“可安达乡不是因产粮数量多,最终被选定为建仓之地的吗?按照我在边境多年的所见所闻,粮食越是紧张之地越是要就近而存,这年头劫镖的不在少数,我们军营也救过不少的镖局的人。”

  季淮书点头:“王妃所言在理,安达乡确是产粮之地,就近而存也可选择曲德县,有县衙有官府,公职在身也好过一个只有民官看守的安达乡。”

  “这事本王略有耳闻。”李昭澜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对话,“沧州落在群山之中,若说储粮,整个沧州都不行。定夺建仓之地并非全依地势和实需,更多时候,是依商权势与银钱。”

  他话音落下,翻了翻手中卷册,换了另一份纸页泛黄的旧卷,是九年前安达乡修建之时的呈报。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指尖落在其中一行:“你瞧,‘由沧州王氏主协修缮,助银五百两,粮食四十石’,这王氏何许人也?”

  季淮书回忆,解释:“沧州商贾王廉之,据他口述,安达乡是他妾室的老家,捐助义仓修建在妾室老家不仅可以讨她欢心,也可让自己名声大噪。”

  “商户?什么营生?”邓夷宁站在案桌前,冷不丁问道。

  “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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