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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柳三郎卖了关子, 没往下说。

  “以为什么?”慧娘忍不住问,他方才的表情很古怪,就好像......好像, 她误会了什么?

  柳三郎唇角微微上扬。

  他只要一笑,总是露出两颗突出的虎牙, 这时斯文儒雅统统都不见了, 若他的眼神没那么狡黠, 他的笑会像少年一样天真灿烂,而此刻他的眼神让慧娘认为他不怀好意。

  对上慧娘防备的目光, 柳三郎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 随后端正坐姿,正色道:

  “你说的没错, 他们视彼此为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人, 他们的感情不像世俗情爱, 稍纵即逝又十分善变。”

  慧娘不由微微一笑,心中替凤仪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隐隐有点酸涩, 她不愿意去深想这是为何。

  “你羡慕了?还是嫉妒了?”柳三郎嘿嘿一笑道。

  慧娘一怔, 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便没有很在意。

  见慧娘沉默, 柳三郎觉得无趣, 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闭目养神,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只是维持了一小会儿。

  “你可知你们王爷受了什么伤?”

  柳三郎突然睁开眼睛,捏着下巴, 定定地看着慧娘。

  慧娘摇了摇头,她之前根本不清楚赫连晔心脉受损,听他说起,突然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慧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柳三郎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才缓缓道:

  “陛下早年间还是皇子时,统兵在外,我与你们王爷也在军中。陛下年少气盛,打了多场胜战之后,便不将敌人放在眼里了,结果有一次就中了敌人的奸计,被人围堵在山谷之中,天公又不作美,竟下起瓢泼大雨。”

  他绕得好像有些远了,不过慧娘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能取敌国皇子的项上首级,对所有的战士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诱惑,只要杀了敌国皇子,他们将平步青云,从此金钱,地位,女人要什么便有什么,在这些东西的驱使下,他们如同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赶在前头,生怕被人抢了头功。”

  慧娘愣愣地听着,想着他偏得更远了,先前说皇帝,现在又说敌国的战士,唯独不说赫连晔。

  “就在陛下精疲力竭之时。一队人马疾驰进谷,为首一人身着战甲,手执长槊,在雾雨夜中,似地狱出来的阎罗......”

  慧娘不禁发出一声惊呼,“是王爷!”

  柳三郎瞪了她一眼,“莫要打岔,想听就安安静静地听。”

  慧娘连忙住嘴,抿着唇冲他点了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些许亮光。

  “你们的王爷高坐在马上,睥睨着众人,嘴里幽幽地吐出几个字,诸位今夜当为异乡之鬼。那声音也似鬼吟钻入众人的耳中,令人不禁心头大怵。”

  柳三郎神情高傲地凝望着慧娘,那一瞬间好像他就是赫连晔,而她则是那即将成为异乡之鬼的敌国战士。

  慧娘眸中的光渐渐敛去,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这真的是王爷会说的话么?

  怎么更像他柳三郎的口吻?

  慧娘不敢开口质疑,怕他一生气就不往下说了。

  “你们王爷生得貌美,跟白面书生似的,那些人又怎会畏惧?”

  他顿住,望着慧娘,似乎在等着慧娘赞同自己。

  慧娘忙点了点头。

  柳三郎这才满意地往下说:

  “其中一士兵急于抢功,口出狂言:来者是哪根葱?言罢提刀急攻而上,不想还未挨近阿晔的身,就被他的长朔贯穿心脏,鲜血喷溅,他瞪大双眼看向阿晔,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悔恨直挺挺地从马上倒下。”

  柳三郎装作那士兵,捂着心口,满脸痛苦地往后倒去,“额”地一声,闭眼装死。

  慧娘看着他浮夸造作的姿态,半晌回不过神来。

  柳三郎睁开一只眼,看见慧娘呆若木鸡,一语不发,只当她被自己所描述的场景震撼到失语,愈发滔滔不绝地继续讲:

  “余下众人脸色大变,不敢再小觑阿晔,他们默契地变化作战方式,将阿晔包围起来。阿晔并未将那些人放在眼中,目光看着不远处马上的将领,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只听他开口道......”说着又开始模仿赫连晔说话的声音,“你的性命本将收下了,有他们给你作伴,黄泉路上你并不孤独。”

  慧娘鸡皮疙瘩瞬间几乎掉了一地,汗毛也一根根像上竖起,她实在无法想象赫连晔用那样轻佻的神情说出那样不可一世的话语来,他嘴里的赫连晔真的好令人陌生。

  柳三郎语速加快:

  “随着阿晔的话落下,一场毫不费力的屠杀开始了。很快,地上便堆满了无数尸首,鲜血混合着雨水形成一片血河,那是阿晔为敌军将领铺的黄泉路。也是这一战,让阿晔得了“玉面阎罗”这一称号。”

  玉面阎罗的称号是这么来的么?

  慧娘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容貌虽然美丽,却性情残暴,杀人如麻。初入王府那日,她就听闻宴会上一大臣惹恼了他,被他弄死了,那令她十分害怕,可后来与他相处一段时日之后,她又认为他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最终,阿晔的长朔势如闪电正中敌军将领的脖子,鲜血如雨,哗啦啦洒下,敌军将领就这样一命呜呼了,陛下这才摆脱了困局。怎么样,你家王爷厉害吧?”他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

  慧娘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书。”

  柳三郎说得口干舌燥,没有夸奖便算了,竟然还被说成是说书的,他生气地瞪着慧娘:“你觉得我是在说大话?”

  “不不......”慧娘面上一热,她心里虽觉他的叙说加入了他自己的想象,她若是指出来,他肯定会大发脾气。

  仅仅只是相处半日,慧娘就对柳三郎这人的脾性了解了不少,不像赫连晔和皇帝,他们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柳大夫当时也在现场杀敌么?”慧娘很真诚地问。

  柳三郎神色稍缓和,“我是军医,无需上阵杀敌。”

  慧娘目光滞了下,他不上阵杀敌,怎么会知晓当时发生的事......她很识趣地没有提出迟疑,而是问了一件事,“可柳大夫说的这些好像与王爷受伤无关吧?”

  “怎么无关,我还未说到重点!”柳三郎不悦道。

  慧娘惊愕,他说了快一路,结果却还没说到重点?!

  “罢了,我长话短说。”柳三郎道;“阿晔修习一门上乘内功,当体力不支之时,用针刺身上几处穴道,便会在两个时辰内爆发身体里无限潜能,使之比平日里勇猛几倍,但举动无异于焚林而田,两个时辰过后,经脉气血逆行,七窍流血,重者丧命,轻者再无法动用内力,一旦动用内力也会有性命之忧。”

  慧娘越听越觉玄乎,兴许是她出身乡野,见识太少了,在没进王府之前,她都没见过会武功的人,更遑论他说的那些厉害功法。

  “在赶去救陛下之前,他其实也遇到了敌人的伏击,险些丧命,后来他便用了那个法子,带领着众人冲出包围,去营救陛下。但他也因此落下了心脉受损的病根,这些年我绞尽脑汁,愁白了发,都无法彻底治好他。”

  柳三郎说起这事时,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懊恼与不甘,如果他没有说那一句愁白了发,慧娘一定会对他所说的一切坚信不疑。

  “那这次王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慧娘担心地问。

  柳三郎一摆手,傲然道:“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见他如此信心满满,慧娘沉甸甸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挨那一掌,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一辈子也不会心安。

  “他因为你挨了一掌,你打算如何回报他?”

  柳三郎突然开口道,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一双耳朵却竖得老直。

  慧娘被他直勾勾地盯着,不得不仔细想了一番,最后老实回答:“我……我不知道。但他若是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报答他。”

  “真是知恩图报的好姑娘。”柳三郎赞道。

  慧娘感到难为情,正想着说些谦虚的话,柳三郎已抢先开口:“你让我很愉快,我再告诉你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吧。”他神秘兮兮的,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既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还是别知道为好,她已经守着很多秘密了,夜里睡觉她很怕把那些秘密说出来,再多一个,她实在难以承受。慧娘在想着还如何委婉地拒绝他,却忘了柳三郎这人性情急躁,比凤仪有过之无不及。

  他根本不会没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

  “皇上屁股有个桃花形的嫣红胎记,他深以为耻,所以沐浴时从不要人伺候。我知道他这个秘密,他很怕我将此事宣扬出去,所以一直对我客客气气。”

  “……”慧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很后悔方才没有捂紧耳朵,将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耳畔不停地回响着他那一句:皇上屁股上有个嫣红的桃花形胎记。

  皇上屁股上有个嫣红的桃花形胎记。

  这就是他敢在璟帝面前肆无忌惮说话的缘由?

  他在说笑吧?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柳三郎掀开窗帷一看,笑道:“到了,你下去吧。”

  慧娘留意到他的神情警惕,左顾右盼,好像怕见到什么似的。“柳大夫不进去么?”

  “我就不进去了……”柳三郎话音刚落,大门口的照壁后便闪出一抹黄色倩影,就像一只黄莺儿飞奔而来,“不好!快......快下马车。”他扭头催促慧娘。

  慧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他着急忙慌的模样,以为事态严重,赶忙起身,一不小心撞到了车顶,她哎呦一声,抱着头又跌坐了回去。

  这时凤仪已经跑到车旁边,柳三恨恨地瞪了眼慧娘。

  慧娘抱歉地看着他,忽听外头传来凤仪娇脆的声音:“柳三,你给我下来。”

  慧娘心中一喜,脸上刚浮起一丝微笑,却对上柳三郎抱怨的目光,顿时不敢笑了。

  柳三郎不敢下马车,掀开窗帷,笑容僵硬地对凤仪道:“凤仪,好巧啊!”

  凤仪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来给我送玉容膏的么?”

  柳三郎挠了挠头,又嘿嘿一笑。

  凤仪小姐见他这样,就知晓玉容膏又无希望了,她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瞪着他。“柳三,这都多久了,玉容膏还没配好。”

  “快了快了。要不了多久就会配好了。”柳三郎小心翼翼地陪笑道,一改先前在慧娘面前时的高傲与玩世不恭。

  一旁的慧娘瞠目结舌。

  “你没把玉容膏带过来,怎有脸过来的?”凤仪很生气道,“你已经拖了很久,每次都说快了,快了,每次都有各种理由推脱。”

  “最近真忙着给病人治病,没空暇。”柳三郎依旧好脾气。

  “那你现在来作甚?”

  “我给王爷送一个人回来。”他扭头示意慧娘。

  慧娘赶忙凑到窗帷前,高兴地呼唤:“凤仪小姐。”

  “慧姐姐!”凤仪惊喜道。

  柳三郎见她满心满眼都是慧娘,也不提玉容膏的事了。心中一动,赶忙将慧娘推下马车,待凤仪兴奋地抓住慧娘的手,与她说话时,他赶忙向车夫使了一个眼色。

  车夫一甩马鞭,拉着马车扬长而去,尘土飞扬,扑了慧娘和凤仪一脸,两人剧烈的咳嗽着,凤仪冲着远去的马车恨恨地一跺脚,怒气冲冲道;“柳三,你给我等着!下次再收拾你!”

  凤仪在王府里待得厌烦,本想出去出门散散心,但一见到慧娘又不想出去了,拽着她回了王府。

  进了屋子,一坐下,便着急的问起她这段时间的遭遇,以及她为何与柳三郎一道回来。

  慧娘受了弄影的叮嘱,不得不向凤仪说了谎,说自己被赫连晔人的救下后,回途中遇到亲戚的丈夫,得知亲戚生病,前去探望她,并在她那里住了一段日子。

  慧娘说谎时容易脸红,凤仪不知道,以为是屋子有点闷热的缘故,就命香芝将窗户都打开,又让她去准备一些冰镇果子过来。

  “这几日天气酷热,屋子里热得跟蒸笼一般,我总是不愿意待在屋子里的。”凤仪道。

  慧娘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这几日真的很热,热得我夜里总是睡不好觉。”

  凤仪也点点头,接着又追问:“楚王哥哥怎么会托柳三送你回来?”

  慧娘心中暗叫糟糕,她方才一路上都在听柳三谈论关于赫连晔的事情,根本没想过回来后要怎么应对凤仪的问询。她不能说赫连晔受伤的事,以免她担心。

  慧娘愁眉苦脸,想了许久,都没想到要如何回复凤仪。她很想实话实说,又怕过后赫连晔怪罪她,可要她继续说更多的谎,她又觉得对不住凤仪小姐,心中百般纠结。

  凤仪见她面露痛苦忧郁之色,只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就道:“慧姐姐,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能平安归来就好。这些天我一直很担心你,很想去找你。但楚王哥哥和弄影都不肯告诉你的行踪,出门还有人暗暗跟着我,弄得我很是心烦。现在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慧娘见她如此体贴自己,心中感动的同时,又不禁心生愧疚之意,她低下头,无法直视凤仪清澈纯洁的目光。

  * * *

  是夜,黑云密布,电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雨下了起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随后瓢泼大雨倾盆而来。

  璟帝长身立于敞开的窗前,手执酒壶独酌,雨雾迷蒙,衬得他高大的身影冷清且孤寂。

  他方才做了一个梦,梦中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深谷,伏尸,血流成河。

  他挥舞着长刀,敌人鲜血四溅,断手横飞,就在他渐渐感到体力不支时,赫连晔策马领着一队人马赶过来。

  他站立于斜阳下,容貌模糊不清,手执弓箭。

  然而,这次他的箭头对准的是他,而非敌军将领。

  箭势若破竹,蓦然穿透他的肩胛骨,背后的敌人一刀砍向他的后背,他咬牙回身,将敌人一刀割喉后,踉跄跪地,以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抹模糊的身影。不等他开口,他猛然从梦中惊醒。

  醒来之后,才知是梦。可梦是那样真实,真实到他此刻的心依旧一阵阵地刺痛。

  他为何会做那样的梦?

  是心中认定阿晔总有一日会背叛他?

  “陛下。”

  身后传来赫连晔的轻声呼唤。

  璟帝转过身去,看着他比过去更加昳丽,也更加成熟的面庞,不禁想起初见他时的情形。

  少年单薄瘦削的身体白被一袭粗布衣服裹着,虽伤痕累累,容颜似三月桃花,秀眉似远山青,眼眸宛如月下春湖,潋滟含情。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是可以用柔美脆弱来形容,那样的美让他想占为己有。

  璟帝收回对过往的追忆,大步走到床榻前坐下。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陛下,为何还不歇息?”最终赫连晔先开了口。

  璟帝并不回答他,反而说了另一件事,“朕知晓,那一掌你若是想躲过去,定能躲过去。可是你却硬生生地挨下了。”他语气幽幽地道,锐利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赫连晔,里面隐藏着一丝痛苦。

  赫连夜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璟帝的眼眸里的痛苦愈发明显起来,里面又多了几分恼怒。“你这是默认了么?你为了她向朕施了一出苦肉计,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连命也不要了!”

  外头的雨下的更大了,电光闪过,像是飞下几道银蛇,雷声轰隆隆作响,震耳欲聋,片刻之后又归于宁静,只剩下大雨敲打门窗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

  赫连晔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望着不远处灯架上的烛火,许久过后,悠悠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无关情爱,只是她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罢了。”

  “是么?朕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当初你的影子。”皇帝冷冷的笑道。

  赫连晔缄默。

  “阿晔,这段时间以来,朕对你很失望,你变了。”璟帝目光紧攫着他的面庞许久许久,他禁不住想,也许赫连晔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从未看透过他。

  他以为赫连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于真心,但仔细一想,这或许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紧紧的,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阿晔。你对朕可曾有过一丝真心?”

  赫连晔垂眸望着他那只大手,眸中浮起淡淡的厌恶,只是璟帝看不见。

  他缓缓的抽回手,抬眸望向他,轻轻地笑说:“陛下,我对你从无二心。”

  璟帝恼怒的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冲他吼道:“阿晔,你知晓朕要的不是你的忠心。”

  赫连晔只是淡淡地回:“陛下,人太贪心并不是好事。”

  “朕是九五之尊,这天底下的任何人,任何物,只要朕想得到,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用一种高傲的,甚至是睥睨的眼神望着赫连晔。

  赫连晔淡定自若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般,无奈一笑道:“陛下,你太霸道了。是,只要陛下想要,便可以得到任何人,但人心却不在其中。这个道理陛下不会不懂吧?”

  璟帝恨极了他轻淡的口吻,心中憋着一股强烈的怒火,却又无从发泄。

  从很久以前赫连晔就是这般模样,当着他的面,他从不会生气,总是温柔的,平和的。

  就算是生气也会只是背着他,他以为他这是在乎他的表现,不愿意让他烦恼。如今细细一想,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在他面前带上了虚伪的假面,他却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真是可笑至极。

  璟帝藏在袖子里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随后又缓缓松开,眼眸中厉光一闪而过,唇边却浮起自嘲的笑,“罢了,阿晔,不说这些事了。”他大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水,回到赫连晔身边,“说了那么多,你口渴了吧?”

  赫连叶接过水,他并不渴,但还是喝了几口。

  皇帝目光略过那只剩一半的水,微微一笑,接过水杯,放回到原处。

  “阿晔,你好生歇息吧。朕也该歇了,明日还需早朝。”他语气沉沉道,望向他的目光比往日幽深。言罢又令守在房中的两名宫女退了下去,道是莫要打扰到他休息,随后他也大步走了出去。

  * * *

  外头雨仍旧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敲打门窗,噼啪噼啪作响,时不时又是几声雷鸣,很吵。室内却有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到赫连晔能注意到身体一丝一毫的变化,冷风夹着雨丝掠进,却吹不散他体内隐隐的燥热。

  那股燥热与夏日令人产生的燥热不同,它在腹中汇聚,自下涌去,而后渐渐地蔓延至全身,且越来越燥。

  赫连晔蓦然睁开眼睛,眼眸掠过一丝寒意。

  这些年来,他替璟帝做过很多肮脏的事情。很多下流的手段,他尽管不会去用,但对此却十分了解。

  璟帝在他的水里下了药,一种极其烈的春/药。

  如今他还能动弹,思绪还能保持清晰,但要不了一个时辰,他浑身将绵软无力,如初火炉之中燥热难当,神志也会陷入迷乱。

  到了那时只要有一个人出现,愿意帮助他,他或许会抛弃尊严,像发/情的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任由他作践。

  赫连晔从来没想过璟帝竟会用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他。他是打算彻底与他翻脸了吗?

  赫连晔沉着脸从床榻上起身,打开门。

  先前在屋内伺候的两名宫女仍守在外头,见他出来,两人神色警惕。

  “王爷怎地起来了。外头风大雨大,容易着凉。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吧。”其中一宫女道。

  赫连晔目光脉脉地望着她们二人,微笑道:“你们二人过来一下,我有话同你们说。”

  那两名宫女被他旖旎的神情蛊惑,不由得走上前,“王爷有何事?”

  赫连晔脸上仍挂着笑容,那笑容温柔得好像能融化所有无情之物。他抬起他那双修长的、宛如玉石般光滑柔美的手,伸向她们二人。

  两名宫女不禁面红耳赤,正觉不妥,突然脖子传来一声剧痛,紧接着两眼一黑,皆都倒地昏迷了过去。

  赫连晔撑着从宫女那里夺来的雨伞,走在凄冷无人的宫道之中,身上的衣服几乎被雨淋得湿透。

  一道电光闪过,白茫茫的雨色映出赫连晔那张苍白冷漠的脸,轻盈飘逸的步伐,仿佛阴间使者一般,诡艳可怖。

  到了有金吾卫把守的宫门前,他面色从容的摘下腰间令牌,只是摘牌的手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着。

  赫连晔暗暗调匀呼吸,将令牌伸到看门的金吾卫面前。

  金吾卫虽对他冒雨离宫的行为感到迷茫不解,却也不敢阻拦,只因他有皇帝亲赐的令牌,他一向在宫中来去自由,不论白天黑夜。

  金吾卫只能放行。

  之后的一路,赫连晔依旧畅通无阻。他走的比之前更快,脚步却变得虚浮,偶尔有些摇晃,但他的身形依旧给人一种挺拔如松的感觉。

  终于,他来到了自己的马车前。

  弄影枕在车厢坐榻上正打着盹儿,忽听外头有异样的响动,她警惕地睁开双眼,掀开窗帷往外看去,看见赫连晔撑着伞跌跌撞撞地朝着她这边而来,心头一惊,忙掀开车帷,迎了出去。

  “王爷,发生了什么事?”弄影在这里守了一整天,赫连晔迟迟不出来,她心中很担忧,但又找不到人打听。

  赫连晔身若无骨倚靠着车辕,垂着眸,脸落在阴影处。弄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先回去再说。”他说话有些气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弄影也不敢问,忙搀扶着他上了马车。尽管他身上已经湿透,但触碰他时,仍能仍能够感受他的体温异于常人。她目光掠过赫连晔的面庞,上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王爷,您在高烧。”

  “闭嘴,快走!”赫连晔低沉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以及隐隐的暴躁。

  弄影面色一僵,当即不敢再多言,忙驾着马车,往王府的方向赶去。

  深夜的大街上已无行人,赫连晔的马车疾驰于大雨之中,顷刻间没于黑暗,仿佛通往幽冥的灵舆,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紧接着被震耳的雷鸣声吞没。

  ***

  慧娘被一声巨雷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四周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电光闪动,屋内亮堂了些许,慧娘发现自己躺在温暖舒服的床上,而非那阴冷潮湿的柴房之中,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她梦见了与赫连晔初相识的那个夜晚,但梦里与现实有些不同,他气息奄奄地躺在草丛里,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怜,她将他拖到柴房之中,想为他止血,可是不知为何,他腹部的伤口一直不停的流着血,无论她怎么包扎,那血还是不断地从布条渗出,很快地就流了一地。

  赫连晔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地流失,脸惨白得如同死人,慧娘不停地叫唤着他的名字,可他还是没有醒过来,慧娘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外头响起一声巨雷,她就被吓醒了。

  慧娘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那里隐隐传来窒闷疼痛的感觉。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慧娘呆呆地坐了许久,直到那股难受的感觉消失后,她才躺下,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内心莫名地感到不安。

  翻来覆去,越睡越清醒,慧娘叹气,索性披衣而起,拿起放在墙角处的雨伞,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大雨停了,只剩下了毛毛细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微微有点儿凉,却不冷。

  慧娘望向院中不远处黑漆漆的小门,犹豫片刻之后,返回屋中取了一盏纱灯,随后撑着雨伞,向那小门走去。

  打开门,循着一条狭窄的小径,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道路泥泞,杂草丛生,到处都是雨水,慧娘走在其中,不到片刻裙子的下摆便湿透了,还沾了很多泥,她想原路返回,可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什么牵引着她不断地向前走去。

  夜色中,那棵熟悉的桂花树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那里,旁边的草丛湿漉漉的,仍滴着雨珠。

  当初赫连晔便是躺在那里被她发现,然后她费力地把他搬去了前面远处的一个柴房当中。

  慧娘怔怔地望着赫连晔曾经躺过的地方。她怎么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这里……或许她还没有从梦中彻底地清醒过来。

  梦里发生的事并非事实,赫连晔人好端端的在皇宫里头,一点事情也没有。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随后又笑自己的莫名奇妙,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欲回去,忽然发现靠墙一边,并未被雨水打湿的廊道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往前看去,那沾着雨水的一串脚印很长,直至地通往柴房那个方向。

  慧娘心头一紧,不禁循着那脚步走去,直至柴房门口停下。

  屋门紧掩着。慧娘收起雨伞放到一旁,抬起手迟疑片刻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乌漆墨黑,什么也看不见,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隐隐从里面传出来,慧娘心头狂跳了下,担心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动物栖息在里面,黑暗加剧了人心中的恐惧,她不敢进去,只是把纱灯伸进里边照了照,感觉有一条影子在那里。

  她定神一看,看到的却不是什么野兽,而是赫连晔。他躺在柴草堆里,几乎蜷缩在一团。

  “王爷!”慧娘惊呼着冲进屋里。

  将纱灯放在一旁,慧娘又呼唤了他好几声,赫连晔都不曾有所回应。

  他面庞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却在不停地颤抖着,像是又冷又热。

  他怎么会从宫里跑回来了这里?慧娘脸上布满了担忧,想了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赫连晔虽有些神志不清,但依旧留有些许警觉,在慧娘伸手向他的面颊时,迅速擒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其压在身下,并将她的手禁锢在他头顶上。

  “何人!”赫连晔迷蒙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凌厉慑人。

  慧娘吓了一大跳,有些无措的望着他,“是......是我,王爷,我是慧娘。”

  赫连叶闻言一怔,定了定神,看清她的容貌,手上的力道不由卸去几分。

  赫连晔此时正跨坐在她身上,令慧娘有些不自在。不小心瞟了眼底下两人几乎紧密贴合在一起的地方,她一慌,忙错开目光,脸浮起窘迫神色,“王……王爷可否先起来?”

  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气息仿佛传染给了慧娘,她渐渐地也觉得燥。热起来,别扭地动了一下身子,便看到赫连晔目光忽然一沉。

  但很快他就移开了盯着她面庞的目光,钳制她手腕的手松开,可他整个人依旧压在她身上。

  他身子再单薄,毕竟也是一个成年男子,慧娘被压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想推,却又不大敢用力推他,她忍不住又小声说了句:“王爷,你压得我有点儿疼。”

  “把我推开。”

  赫连晔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慧娘耳畔响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他的唇离她的耳朵很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周,酥酥痒痒的,耳根控制不住地也热了起来,她晃了会儿神,才想到他方才的那句话。

  他叫她推开他。

  是病得没有力气了吗?可他刚才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几乎快折断了她的手腕。

  “你耳聋了吗?”

  赫连晔的声音再次在慧娘耳畔响起,只不过这次夹杂了不耐烦与怒火。

  慧娘面色一僵,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推开,坐了起来,有些担忧道:“王爷,你生病了么?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我送你回房间歇息吧。”

  赫连晔倒在柴草上,看着毫无气力,披散的乌黑长发委于如雪一般的白衣上,让他看起来更苍白羸弱,可当慧娘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腰带之下的地方时,眼神蓦然一滞,而后忙移开双眸,面上隐隐泛着尴尬神色。

  赫连晔留意到她的目光,泛红的双眸浮起耻辱神色,他艰难地翻身背对慧娘,冷斥道:“你出去,无需管我。”

  慧娘怔怔地望着他颤抖的肩背,“王爷......”她低喃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慧娘不想惹他生气,想听从他的命令离开这个地方,可又有些担忧。

  他现在的模样真的很不对劲,他并不像是对她产生了那种想法,而是控制不住地有了那样的反应。

  慧娘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出身乡野,眼界窄,见识浅薄,她知道有春/药这种东西,但也只是听过而已,她从未见过,所以她此刻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去。

  慧娘想到的是刚刚做的那个梦,内心的不安加重,也很惶恐。

  柳三郎说过他心脉受损。难道是旧疾又复发了?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王爷,那我去找弄影过来吧。”

  “不准去!”赫连晔蓦然转身,冲慧娘怒道,“让我一个人在此待着,不要叫任何人过来,你也给我出去。”

  慧娘见他双眸赤红,下唇唇瓣应该是被他自己咬破了,流了血。他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暴躁迷乱的情绪里,没了往日的从容自若,有些神志不清了。

  慧娘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揪着,有些难受,她不想看到赫连晔这个样子,眼泪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她抽泣着说:“王爷,你病了,你需要治病。我要去找弄影,让他请柳大夫过来给你治病。”

  他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不死,可能也会疯。只有病入膏肓的人才会说出不要人管他这种胡话。

  赫连晔的忍耐几乎达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若不是脑子里仍留有一丝理智,他或许早就不顾一切地将慧娘按倒,为所欲为。

  他已经快要看不清她的面庞,但是他知道她在哭,眼泪几乎布满了整张脸,她一边哭,一边不停的吸鼻子,还说这一些令人忍不住要发笑的话。她以为他是病了,这并不奇怪,他所处的环境让她根本见识不到那些肮脏下流的手段,他已经无力去阻止她做一些傻事。

  “你真的很想帮我么?”赫连晔低声问,望着她的目光渐渐灼热,像是有一簇火在腾腾地燃烧着。

  慧娘连忙点了点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眼里晃出几颗豆大的泪珠,她一边抹泪一边问:“我能为王爷做些什么?”

  赫连晔动了动指尖,发现抬不起手,“你过来。”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在幽夜之中响起,像是要勾去人的灵魂。

  慧娘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赫连晔张了张嘴,好像说了句什么话,慧娘听不清楚,赶忙又往前凑了凑。

  赫连晔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说话。这次她听清楚了他的话,眼睛渐渐瞪大,眼泪不觉收了回去,不敢置信地抬眸瞟了赫连晔一眼。

  他神色严肃中透着一丝迷。乱,根本不是在说笑。

  他都病成这样了,这么还想着做那档子事?慧娘红着脸认真道:“王爷,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大夫。”

  赫连晔看到她脸上担忧又不解的神情,无奈地与她说了实情,“我中的是春。药。”

  慧娘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啊”地一声,“春……春。药?”她有些慌乱无措,脑子空白了一瞬后,心中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头疼,“要不我叫凤仪,凤仪小姐过来吧?”

  慧娘转念一想,觉得不妥,凤仪小姐还未出阁,怎么能够做这种事?而且王爷也很尊重她,也不会舍得叫她来这种脏兮兮的地方,她真是糊涂了,“要不我把姜桃姑娘或者锦瑟姑娘叫过来?”

  慧娘不想对不起凤仪。

  她的犹豫与抗拒,令赫连晔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慧娘推倒在地,自己也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瘫倒在柴草上,气喘吁吁。见慧娘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好像在望着一极其陌生的人。

  赫连晔心生难堪,艰难地抬起衣袖,遮住脸面,不愿意让慧娘看到自己的狼狈。

  慧娘看到他的动作,突然间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所以才会躲在这里,而她还要去找别人过来看他,怪不得他如此生气。

  她真是笨。慧娘有些惭愧,明明白日她还和柳三郎说过只要赫连晔有需要,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他,可她这会儿却犹豫不决,只想着这么做会对不起凤仪小姐。

  若她只是为了帮他,凤仪小姐应该不会怪她的吧?

  “王爷……我,我可能做的不是很好。”

  慧娘难为情道,她并不是谦虚,她与李元良在一起时,曾被他嘲笑过像一条死鱼,让他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致。

  她怕自己做不好,赫连晔会嫌弃自己,所以提前让他做好准备,到时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慧娘偷偷看了赫连晔一眼,他的脸隐藏在袖子里,看不清楚神情,鼓起勇气,伸手去触碰他的腰带。

  他的腰带做工很精美,配饰很多,慧娘摸索了片刻,还是没能解开,有可能也是她太紧张的缘故,她的手心都冒了一层汗。

  她尴尬地望向赫连晔,想让他自己解,可又害怕他生气。赫连晔大概不愿意看她,一直用袖子遮着脸。

  慧娘心里突然浮起一股自卑的情绪,她的身子并不美,肌肤并不光滑,身上还有很多伤疤,她的手上还长着茧子,她不应该用这样的手去触碰他的,见赫连晔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知道再拖延不得,仓促慌乱之间,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掀开那被雨水打湿的袍摆,伸头钻了进去。

  赫连晔错愕地垂眸看下去,意识到慧娘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混乱的脑子顿时清明几分,不禁又羞又恼,想伸手阻止却毫无气力,“你……你……”

  赫连晔闷哼一声,那即将到嘴边骂人的狠话,仿佛被慧娘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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