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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赫连晔的目光对上璟帝认真冷厉的眼, 秀气的眉皱了一下,垂在身下微握的手缓缓张开。

  璟帝笑了下,俯首正欲亲上他的面颊, 一股迫人的气劲直冲他的心脏,他心头一惊, 下意识地闪身躲避, 身姿矫若游龙, 在刹那间便离了龙榻。

  待他回身看去时,只见赫连晔唇角浮起嘲讽的笑容, 不等他开口, 他势如迅雷般袭向他。

  璟帝一边招架,一边斥骂:“阿晔, 你疯了不成?”

  “谁疯得过陛下?”赫连晔冷冷道。

  璟帝与赫连晔二人闲时也会过过招, 以此玩乐, 所以赫连晔突如其来的攻击虽令璟帝有些惊讶,但也不至于认为他想要杀自己。

  慧娘就不一样了,她不清楚二人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 所以见赫连晔向璟帝出手, 以为他真疯了,不禁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想劝说他, 偏偏嘴笨, 一时不知该怎么劝, 只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她看不懂二人的武功套路, 只觉赫连晔出手咄咄逼人,璟帝频频后退,好像有些招架不住, 但他又不喊人进来。

  她要不要出去喊人?不妥不妥,会害死王爷的。

  赫连晔出手越来越狠,那招式令慧娘眼花缭乱,璟帝似乎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开始反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式,突然一掌将赫连晔击飞出去了。

  赫连晔撞到殿中雕龙画凤的柱子上,待他挣扎爬起,面色惨白如冰雪,他捂着胸膛猛咳了几下,唇溢出鲜血。

  慧娘不由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就冲过去想搀扶赫连晔,但刚到他身边,就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推倒在地。

  “不许碰他!”

  璟帝震怒的声音几乎快要刺破慧娘的耳膜。

  璟帝抱起他,眼里既有懊悔亦有恼怒,“你为什么不躲?你若真以为朕会吃你这苦肉计,那就太......可笑了。”

  “陛下抬举我了,你那一掌谁能躲得过?”在这种情况之下,赫连晔依旧显得淡定自若,甚至还冲他露出浅笑。

  他虽然在笑,面上却惨白如纸。

  璟帝以为他会躲,所以他方才那一掌并未手软,他此时不过是在咬牙紧忍罢了。

  璟帝沉着眉眼,一边伸手抹去赫连晔嘴角的血迹,一边冲殿外头大喊:“来人!”

  守在外头的两名宫女快步走进。

  “传御医!”璟帝命令道,忽然神色一顿,随后又开口:“再去传柳三郎过来。要快!”

  ***

  柳三郎很年轻,看着估摸二十多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样式普通的青色衣袍,生得斯文俊雅,不过头发不知怎的,竟有一半是灰白的。

  他一进屋也不向璟帝行礼,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赫连晔,当即皱起了眉头,快步走上前,给他诊脉。

  璟帝对柳三郎的无礼已经习以为常,并不生气,只是担忧地望着赫连晔。

  慧娘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这会儿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方才璟帝带赫连晔来这里时,阴沉沉地开口让她也跟来,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赫连晔,估计不会管她了。

  慧娘目光紧盯着床榻面色苍白的赫连晔,心里十分担忧,从进来开始,她就一直默默祈祷着他没事。

  柳三郎把了会儿脉,神色逐渐变得凝重,目光扫向璟帝那处,“谁把他打的?他心脏本就不好,这一打命都快没了半条。”

  璟帝沉着脸,一语不发。

  柳三郎又看向旁边侍立的两名宫女,两名宫女恭敬地埋着头,就像是提线木偶。

  除了璟帝,没有人能让她们开口说话。

  柳三郎不指望撬开她们的嘴,转而看向屋内的另一活人,慧娘。

  她的打扮像是乐工一类,可那拘谨不安、畏手畏脚的姿态,还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难过,都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异类。

  他眼尖,突然开口指向慧娘,“你说。”

  慧娘不禁打了一个激灵,慌乱无措地摇了摇头,害怕地瞟了一旁脸色难看的璟帝,哪有胆子伸手指认他?

  柳三郎循着慧娘的目光看到了璟帝,眸中闪过惊讶。

  “是朕。”璟帝冷着脸开口承认,却不愿意说出事情经过,只命令:“你把他治好。”

  别看柳三郎表面沉着稳重,文静优雅,其实脾气一点就炸,见他威胁自己,也不管他是掌管生杀大权的璟帝,立刻跳脚骂道:“你把他打成这样,还理直气壮地让我救他,哪有这样道理?!”

  璟帝平日里还能纵容他耍性子,可此刻他心烦意乱,直接开口威胁:“三郎冷静。你父亲还在宫里。”

  柳三郎父亲是尚药局长官方名叫柳贤知,医术高超,用药如神,众子之中唯有他深得他的真传,他本希望柳三郎进宫继承他的衣钵,但柳三郎却有悬壶济世之愿,不愿意单单为皇亲贵胄看病,家里人好说歹说,他还是死活不肯进宫,柳贤知一怒之下将其赶出家门。

  不过柳三郎还是很敬仰自己的父亲,璟帝深知这点,便以柳贤知来威胁他。

  柳三郎两道眉几乎皱成了一团,他气呼呼地瞪着璟帝,片刻之后,他泄气一般叹了一声,“我救他可以,不过陛下得出去。”

  璟帝沉眸不悦:“为何?”

  柳三郎理直气壮:“陛下威武,草民胆小,看见您手就忍不住抖,一抖针就扎不准,若不小心偏了一两寸,有可能会扎到死穴。”

  璟帝唇角抽搐了下,隐忍片刻,还是忍了他的鬼话,愤愤转身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柳三郎不耐烦的声音:“你们也出去,别打扰到我。”

  璟帝见他一视同仁,心情刚要转好,却又听他道:“你留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脸无措指着自己的慧娘,璟帝瞬间沉了脸,“凭什么她能留下?”

  璟帝恼怒地瞪向慧娘,就像是用刀子在剜她身上的肉。

  慧娘浑身不觉抽搐了下。柳三郎应当是无心的,但他这一番话无意火上浇油,这下璟帝只怕是更恨她了。

  柳三郎高声嚷嚷:“草民需要一个人手,她看着最为顺眼。陛下,不行么?”

  她顺眼?他眼睛是瞎了么?璟帝握紧拳头,片刻之后还是收敛脾气,拂袖而去。

  璟帝去后,柳三郎又变回了先前斯文儒雅的模样,他将慧娘叫到身边,说了句:“把他的衣服脱了。”

  慧娘一怔,看了眼床上的赫连晔,又看了眼正忙碌着的柳三郎。

  柳三郎将随手携带的竹筒放到一旁的几上,又从里面掏出一布帛。

  慧娘心里不确定,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问了句:“脱哪里的?全脱么?”

  “上面的衣服全脱,你想脱他裤子,也成。”柳三郎正将布帛打开,闻言头也不回地道。

  慧娘听不出他的揶揄,见布帛里很多银针,长短细粗各不相同,不禁又开口问:“下面也要扎针么?要是更有效,还是把裤子也脱了吧。”她不懂医理,只觉这位柳大夫可能以为她在乎男女嫌隙,才这么说,于是很认真地向他表明自己的想法。她现在只希望赫连晔赶快好起来,男女之防是次要的,而且她可以闭上眼睛不看。

  柳三郎听了慧娘的话一怔,回头对上她慎重的目光,不禁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慧娘有些尴尬,又一头雾水。

  “你这女子真是有趣。”柳三郎当即不再与她开玩笑,正色道:“你把他上衣脱了便成。底下的,等有需要再说吧。”

  慧娘只听懂了他前头一句,连连点头,转身想帮赫连晔脱衣服,却见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神色平静地望着她们二人。

  “王爷……你……你醒了啊?”慧娘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赫连晔目光掠过她滞在半空的双手,皱了皱眉头。

  柳三郎探头过来,“真醒了。”

  赫连晔视线轻飘飘地掠向他,“你有病?”

  他大概是听到了他和慧娘方才的对话,才口出此言。

  柳三郎嘴一撇,哼一声,“到底是谁有病啊?一天到晚尽糟蹋自己的身子,我已经为你愁白了头发,你再不爱惜自己身子,我另一半头发也要白了。”

  “你的头发不是天生的么?”赫连晔语气虚弱。

  柳三郎不乐意听了,赶紧催促慧娘:“哎呀呀,你赶紧脱他的衣服,别让他瞎叫唤了,吵得我头疼,我要扎针了。”

  慧娘迟疑地看向赫连晔,他昏迷时她还下得去手,现在人醒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去脱他衣服。

  “不必,我自己来。”赫连晔看向慧娘,“你出去吧。”

  柳三郎抢言:“不行,她得留下帮我。”目光转向赫连晔,“你千万别动,心脉受损可不是闹着玩的。”

  慧娘也不知道心脉受损有多严重,只是听柳三郎语气很认真,就忙道:“那还是我来吧。”

  赫连晔瞟了慧娘一眼,不说话了。

  慧娘方才说得干脆,真正开始做时又变得犹犹豫豫,明明只是脱个衣服扎个针,她却还是很紧张,她伸手触碰他的腰带,“王爷,我…我脱了。”

  她这般别别扭扭,弄得赫连晔一阵不自在,偏偏柳三郎是个嘴巴闲不住又爱打趣人的,听了慧娘的话,忍俊不禁,转头一看,她的指尖都在颤抖,更加乐了起来。

  “脱个衣服而已,你手怎么抖成这样?”慧娘被他一打趣,整个脸都红得像被人丢在滚水里滚过一番,红通通的,头顶都快冒了气,手也抖得更厉害。

  赫连晔一记冷冷的眼神扫过去,柳三郎笑容一僵,小声嘟囔了句:不愧是玉面阎罗。紧接着就安分下来了。

  慧娘不敢再拖沓,屏住呼吸,憋着一口气,动作麻利地帮他解开上衣,露出那精瘦结实的胸腹,慧娘只看了一眼,就匆匆转移视线,腾出位置给柳三郎扎针。

  “你身手又不比他差,怎就挨了他一掌?还是如此要紧的地方,我实在想不通。”柳三郎实在是个话痨,手上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赫连晔冷声道:“想不通可以不想。”

  柳三郎轻哼一声,“我偏要想。要不是为了你,我便离京四处游医了。”

  慧娘看着柳三郎一边扎针,一边抱怨,心里很为赫连晔担忧,她不了解他的医术,怕他只顾着说话,一不留神,扎错了穴位。

  赫连晔没有回应他。

  柳三郎刚要继续抱怨,忽然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头看去,赫连晔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很疲惫的模样。

  “我这也不算是病,你治不了的,何必困囿于此,你应该继续去钻研你的医术,救济苍生才是你的心愿,不是么?”

  柳三郎怔了怔,才自嘲道:“我连你一人都救不了,还妄想去救济苍生?”说完又生气道:“你莫说话了,妨碍我扎针。”

  赫连晔摇了摇头,失笑。

  到底谁一直说话啊?慧娘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任性妄的柳三郎,观察他一会儿,她渐渐放下心,他虽然话多了一些,但手上动作却十分熟稔。也是,他医术若不好,璟帝也不可能非要找他过来。

  半个时辰后,柳三郎收了针。

  赫连晔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布帛,将它放回竹筒里,小声叫慧娘跟他出去。

  外头宫女还在守着,皇帝不在了。宫女道他有要事需去处理,让柳三郎稍等片刻再走,柳三郎哪里肯,“针已经扎完了,我该回家吃饭了。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愿意多待,你叫你们陛下今日把人送回去,明日我继续去扎针。这皇宫闷得很,我不想来了。”

  “还有她,我带走了。”柳三郎指着慧娘道。

  两宫女面面相觑,“柳大夫,陛下......”

  “你们看。”柳三郎打断那说话的宫女,目光落向殿前广场,二人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看见什么奇特东西,只见日头已沉入西边,红彤彤的晚霞落在琉璃瓦,汉白玉雕栏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美不胜收,但这样的风景看久了就不稀奇了,两名宫女莫名其妙,疑惑地看向柳三郎。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你们也该换值吃饭去了。你们尽管去与你们的陛下说,是我撒泼打滚非要把人带走的。”言罢朝着慧娘勾勾手,示意她跟上,随后转身扬长而去。

  被他的言谈举止惊骇得呆站在原地的慧娘见状赶忙,留下那两名宫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

  宽敞的马车里宛如雪洞般光洁透亮,几案随意地放着几本书籍,慧娘如今认得许多字了,隐约隐约认出是与医术相关的书籍,旁边的兽首香炉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闻之心神俱宁。

  柳三郎一语不发,但他身上好像哪里痒,不停地动来动去,有时候伸手去翻几案上的书,有时候去拨弄香炉,目光又时不时地扫过对面的慧娘,欲语还休。

  “柳大夫,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慧娘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慧娘开口之后,他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方才一直默默地在心底与慧娘打赌,定要等她先开口说话。

  “去楚王府,你不是住在那里么?”

  慧娘愣住,“是王爷安排的么?”

  “你觉得呢?”柳三郎笑着反问。

  慧娘只当他不耐烦与她说话,加上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便住了口。想到要回楚王府,她心里十分高兴。

  慧娘话少,一天不说话也不会难受,柳三郎与慧娘截然相反,片刻不说话他就已经浑身难受得发慌,若一天不说话,不如叫他去死。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晓你与阿晔是同一类人。”柳三郎双手交环,背靠厢壁,笑意吟吟地看着慧娘。

  慧娘有些迷茫,也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夸赞她,还是嘲讽他。

  在众人眼里,赫连晔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他是说她的面相很可恶么?慧娘不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不知道要回他什么。

  “我与阿晔交情匪浅,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不过他也从几名劫匪那里救过我。”

  慧娘有些诧异地抬眸望着他。

  柳三郎误解了慧娘的眼神,皱眉不悦:“你别看我现在衣着朴实,以前我也是穿金带银的。”

  慧娘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些话,并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好,他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想解释,又觉得这人太过古怪,她怕引起更大的麻烦,就只是点了头。

  “我把我与阿晔的关系交代了,到你了,你与阿晔是什么关系?”他眯着眼睛,盯紧慧娘。

  那一瞬间慧娘仿佛看见了一只狡猾的狐狸,心猛地咯噔一下,愣了好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是主,我是仆。”

  柳三郎有八百个心眼,偏偏在慧娘这脑子迟钝的人面前,一个也没用上,他简直怀疑慧娘在戏弄他,可她的眼神是那样纯良。

  他不甘心道:“你别看我这人大大咧咧,其实我很细心,一个眼神我就能瞧出所有猫腻。你与阿晔的关系非比寻常,定超出了主仆之情。”

  慧娘连忙摇头摆手,“不是的。”

  柳三郎的话令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负罪感。

  柳三郎注视着她惊恐又慌乱的双眸,眼里流露出些许精光,“难道阿晔那一掌不是因为你才挨的么?”

  慧娘浑身一僵。

  果不其然。柳三郎一句话便诈出了自己想得知的事情,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慧娘想解释,又很纠结,赫连晔那一掌的确是因为她才挨的,但肯定不是柳三郎想的那样。

  她不清楚他知不知晓赫连晔与皇帝的关系,也敢与他说此事。“这事......我也不知如何解释,但......王爷最在乎的人是凤仪小姐,凤仪小姐也很在乎王爷。”

  柳三郎随口应:“他们当然在乎彼此......”等等,他脑子灵光一闪,唇角浮起贱笑:“你不会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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