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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闻州的冬日, 总是来势汹汹,比京城要早上许多。

  京中的九月应该尚是金风送爽的时节,闻州的风, 便已经冷得刺骨了, 同冰刀一般, 割在人脸上生疼。

  孟隐身子本就不好, 纵使这一路她始终安坐于马车之中,这千里的路途颠簸,也并非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孟隐所能承受得了的。

  若非白芷和佩玉一路悉心照拂着, 这趟千里之行,怕是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至于白芷,是得了红娘子的授意,自愿陪孟隐来跑这一趟的。

  且不说孟隐这身子要人时时盯着调理,闻州条件艰苦,医术远不及京城发达,若孟隐有个三长两短, 只恐觅不到靠谱的医师。

  好在, 随行的官兵, 大多数都对这三个女子多有关照。

  长途跋涉中, 医师本就难寻,若是哪个惹上重疾,只能咬着牙硬捱,命薄的便只能枉死途中。

  白芷施针开药、或者用几个南疆的野路子随手便治好了几个人的风寒之后,众人更是对她三人敬重有加。

  并非没有不开眼的兵卒,对这几个女子动歪心思,想着趁夜偷偷摸进三个姑娘的营帐内,欲行不轨之事。

  孟隐和白芷或许手无缚鸡之力, 佩玉却不是吃素的。

  若不是孟隐顾忌路途遥远,伤了官兵会叫他们惹来苛待,那人差点被佩玉把□□之物剁掉。

  经此一事,这一队的官差对三人敬之惧之,唯独再不敢生出半分冒犯的心思来。

  离京之时,孟隐离京时尚且对京中之事忧心忡忡,一闭上眼便是萧鸿懿那双倒映着烛火的眼睛,和李崇忝那张皱得令人生厌的脸,叫她夜不能寐。

  离闻州越近,她对亲人的思念便浓烈几分,以致于她将那些朝堂纷争、阴谋算计,尽皆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但踏入闻州地界之后,她却反倒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闻州并非她的故乡,但她的父母兄长、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尽在此处。

  运送粮车的车队总算驶入雪原之中,孟隐轻轻掀开车帘,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车外正骑着马随行的佩玉听见声响,立刻勒马靠到孟隐身侧。。

  “小姐,外面风大,仔细别着了凉。”

  “无妨。”孟隐不想叫人担心,于是轻轻扯出一抹笑容来。

  话音未落,车内同她一起同乘的白芷随即起身,她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却仔细替孟隐披上了一袭狐裘。

  “佩玉说得不错,您身子本就孱弱,万万受不得寒气。”

  明明应该是金秋时节,闻州却冷得堪比京城的小寒。

  孟隐从未离过京城,因此一路上不管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她目光向窗外远眺,目之所及皆是白皑皑的雪原,路边连野草都鲜有,便是树都稀稀拉拉的,枯瘦的枝桠像是营养不良的孩童一般,在寒风中瑟缩着。

  车马行在无垠白雪之上,留下一道道杂乱的辙印。

  京城并非不下雪,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苍茫的雪原,不由得看出了神。

  忽然,一声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刺进耳中,队伍瞬间便骚动起来,前头的粮车纷纷勒马停驻,孟隐听见有人大喊着。

  “有情况,戒备!”

  佩玉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她挺直了脊背,便想看清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骑的是一匹矮马,便是抻直了脖子也看不见什么,于是她先是凑近马车,俯身在孟隐耳侧轻声道。

  “小姐稍候,我去去就回。”说完这话,她重重拍了一下马臀,马儿嘶鸣一声,载着她从提着枪的官兵的缝隙里穿过去,疾驰向前。

  传闻这一带流寇作乱猖獗。此番押送的粮食不算多,因此配备的兵士也少,这叫孟隐不难免心慌,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

  “东家莫怕,没事的。”白芷拍了拍孟隐的肩膀,将孟隐扶回马车中,伸手将马车的帘子撂下,将喧嚣隔绝在马车外。

  孟隐紧紧攥着衣襟,心却始终静不下来,又忍不住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却除了来回奔走的马匹和兵丁外什么都瞧不见。

  孟隐幽幽叹了口气,刚要放下帘子,却远远听得佩玉的声音,语气满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小姐、小姐。”

  她赶紧出口问询。

  “没遭遇流匪吧?”

  佩玉喘着粗气,孟隐这才拉开帘子,再次悄悄探出头来,先望见的,却是佩玉眉眼弯弯,面上含笑,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眼中的促狭。

  “哎呀,什么流匪的不重要,您快猜猜,是谁来了?”

  孟隐一见佩玉这般模样,悬着的心立刻落了地,立马了然,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她与霍清晏,已经六月有余未曾相见了。

  传信的官差早在几日前便先行一步去闻州城报了信,不曾想,竟是霍清晏亲自带兵来接应这队粮车,他大概还不知,孟隐也在随着车马到了闻州。

  想来,霍清晏还不知,今日她也在车上。

  孟隐忍不住攥住白芷的手,素来苍白的脸上都浮现了一点浅浅的红晕。

  她轻声细问。

  “白姑娘,快来帮我瞧瞧,我的发髻可曾乱了?”

  “未曾。”白芷伸出手,替她将鬓边的那支素金簪扶正——正是霍清晏送给她那支。

  车马总算慢悠悠地彻底停稳,马儿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孟隐下了车,又被白芷和佩玉一同扶着,骑上了佩玉那匹矮马,佩玉则牵着马穿过人群。

  孟隐遥遥望见,一个披着毛皮大氅的男子骑在白马上,正与领头的官差交涉,虽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侧颜,孟隐也能一眼笃定,这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坐稳了,小姐。”

  佩玉说罢,又清了清嗓子,便将手卷成喇叭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

  “侯爷!您快瞧一瞧,是谁来见您啦~”

  她拍了拍马屁股,牵着马小跑起来,孟隐几乎从未骑过马,不禁有些害怕,紧紧拽着缰绳,身子几乎趴伏在马背上,胸口突突跳得厉害。

  便是如此,她都忍不住要抬头去看远处那男子。

  但见那男子听见佩玉的声音,先是一怔,猛地抬起头。

  他僵在原地,怔愣了许久,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见一般,直到佩玉急得跺了跺脚,又喊了一声。

  “侯爷!”

  霍清晏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匆匆翻身下马,飞也似的,没几步便跑到了孟隐身前。

  许是因为在闻州与匪寇周旋的日子,对他来说远比京中的日子好过,霍清晏的神色竟然比以前孟隐见他时还好了不少,眉眼中的倦色几乎荡然无存,又平添了几分锐气,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阿妹?”就算是已经站在孟隐面前,霍清晏的语气中依然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一时,竟忘了如今的孟隐,只是李氏女“花醉”。

  “晏——”孟隐的话出口一半,又咽了回去,片刻后才又笑盈盈地开口。

  “侯爷。”

  霍清晏面色一僵,随即脸上又立马荡漾开和煦的笑意来,他的掌心覆上孟隐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痛的手,暖意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霍清晏搂着孟隐的腰,微微向后倾,将孟隐从马上抱下来。

  孟隐依偎在霍清晏怀中,隔着厚厚的大氅,仿佛都能听见霍清晏加速的心跳,她偷偷仰起头,却正撞见他温柔的目光中。

  霍清晏也悄悄红了耳尖。

  他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揽着她腰的手却许久才舍得放开。

  “你怎么来了?”

  他说完,又怕孟隐误会他的意思,立刻添了一句。

  “闻州苦寒,我忧心你的身子吃不消。”

  “是陛下的旨意。”孟隐只是扯出一抹笑容,语气淡淡。

  “陛下的旨意?”霍清晏一怔,随即面色也凝重起来,他压低了嗓音,询问道。

  “陛下可还有其它的吩咐?”

  孟隐摇了摇头。

  “等入城之后,我再同你细说。”

  霍清晏闻言,也没再追问,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这一路辛苦你了。”

  她向来觉得,霍清晏从不是那般拘泥于俗礼之人,自然也不会吃她与萧鸿懿这些有名无实的醋,宫中之事,她原本就打算一五一十地告知霍清晏。

  只是此刻并非叙话之事,即便她有太多的话想问霍清晏。

  譬如,她的父母是否还安康?兄嫂是否恩爱如前?还有那一双年幼的侄儿侄女,可还受得住这苦寒?

  最终,这些话从舌头上滚了几圈,最终却一个都没问出口,只低声问询了一句。

  “怎么没叫下属来引路,竟然你亲自来跑一趟?”

  霍清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脸上重新浮现了愁容。

  “今年闻州的收成依旧不好,一入冬,地里能吃的就连草根都叫百姓挖光了,实在没东西吃的,便只能落草为寇,这么些粮车,若是叫那帮流匪瞧见,岂不是羊入虎口?”

  孟隐闻言,也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那些个流匪,也并非生来恶贯满盈,都是些吃不起饭走投无路的百姓罢了。”

  霍清晏抬眸,望向那个还在原地侯着,没敢上前的官差,最终只能叹息。

  “老天爷逼良为寇,固然叫人痛心,可这些匪寇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实在算不得无辜。”

  “我明白的,只是……一时感慨罢了。”孟隐也随之叹了口气,说完,才再次抬头望向霍清晏吗。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进城去吧,若要叙旧,日后还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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