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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这深宫中的夜晚虽然静谧, 却远远不似宫外那般死寂,宫墙之中,时不时就会有打着灯笼的宫人从殿外匆匆走过, 有些胆大的, 便朝着跪在养心殿外的这个瘦弱的女子, 投来疑惑或是怜悯的目光。

  孟隐只觉得膝盖已经痛得麻木, 脸上的掌印到现在还火辣辣得疼,好在如今已经入夏,夜风微凉, 疏解了白日的暑气,跪着这个把时辰,还不至于叫她这幅病弱之躯直接昏厥过去。

  三个时辰前,她方才用完晚膳,刚要歇下,便有宫人传旨,言陛下让她即刻进宫。

  孟隐并不意外, 倒不如说, 她已经等着这一日很久了。

  毕竟她留在京中的其中一重使命, 便是等萧鸿懿宣她进宫, 再将闻州的现状,一五一十地告诉这位天子。

  乘着轿辇进宫后,那引路宫人却是先带她沐浴更衣,言语间一直暗示着陛下打算召幸于她。

  她自然不是蠢人,心中明镜一般,萧鸿懿宣她进宫,最合理的理由,唯有贪图她的美色而已。

  但她如今终归是霍清晏的侧室, 还是要演足了戏码,象征性地狠狠表演了一番惊慌失措,又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了那宫人许久,才被人“不情不愿”地生拉硬拽着,送进了养心殿。

  宫人从外面阖上殿门,孟隐朝屋内走了两步,在烛火中见到那抹明黄色正背对着她,坐在桌案前,亲手将灯花挑落,灯光登时比方才明亮了许多,映得孟隐几近能看见萧鸿懿有些凌乱的发丝。

  听见动静,他方才缓缓回过头。

  萧家身为皇室,大周上至亲王长公主,下到皇子皇女,尽皆姿容出类拔萃,更何况萧鸿懿还未及而立之年,论其姿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上次孟隐见他,尚且觉得萧鸿懿也是难得的俊朗,因而,当萧鸿懿回过头,灯火打在他在他这张憔悴的脸上时,竟衬得他恍若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这一眼叫她不由得心中一颤,倒抽了一口冷气,腿都有些发软。

  “陛下?”

  萧鸿懿见孟隐这没能掩藏得住的反应,倒也没恼火,还没等孟隐跪地行礼,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免礼,又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椅子。

  “孟姑娘,先坐吧。”

  孟隐面上有几分尴尬,听闻萧鸿懿此言,俯身一拜。

  “臣女怎敢与陛下平起平坐?”

  “坐。”萧鸿懿却再次开口,语气更重了几分。

  孟隐这才从依言落座,刚要开口提及父亲家书上的闻州近况,却不想萧鸿懿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片刻后,又低低地叹了一声,自嘲道。

  “朕这副模样,还哪里算得上什么天子?”

  孟隐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萧鸿懿,只能垂首拱手道。

  “臣女愿为陛下分忧。”

  萧鸿懿却将视线移向别处,直愣愣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孟姑娘,不知你平素有无读史的爱好。”

  孟隐又是一怔,这萧鸿懿突然召她进宫,怎的只是为了问一句这个?

  但天子发问,她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臣女平日闲暇时,偶尔会读一读历朝的史书,聊以消遣罢了,算不上通熟。”

  “从大陈朝起,时至今日,史书上所载,有名姓的帝王共有八十二位。”萧鸿懿说罢,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彻底关严,没了窗外吹进的夜风,屋内顿时显得燥热起来。

  孟隐也随之起身,疑惑地望着萧鸿懿的背影。

  “这八十二帝中,素有贤名者二十有五,以昏庸或是暴虐闻名者亦有一十三,在位不久便夭折者八人,其余三十六人,即便是无功无过或是功过相抵,至少在位时,也是说一不二的帝王。”

  说到这,萧鸿懿却突然回过身,目光与孟隐的目光相接。

  “只有朕……自朕记事起,朕便是那奸佞的傀儡,空有帝王之名,却无半分帝王之权。”

  孟隐其实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她自幼唯独对经商有意,反倒对文史兴致不高,萧鸿懿说这些,她也只能静静听着。

  她心底,也多少能共情萧鸿懿的哀恸。

  身为帝王,别说翻云覆雨的权柄,便是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身侧尽是他人眼线,没有半个可信之人。

  帝王身居高位,本就孤独,但是像萧鸿懿这样的坐在龙椅上的囚徒,他的孤独怕是旷古绝今。

  “朕的父皇……早年励精图治,任人唯贤,中年后龙体渐衰,才重用奸人,迷信方士,终致大权旁落,那些所谓的长生仙丹,非但没能为他续上一年半载的命,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萧鸿懿说罢,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扶住孟隐的肩膀。

  “孟姑娘,霍卿不在京城,你便不该留在京中,若是李相真要对你不利,朕无法护你,前些日子,李相便向朕探听过有关你的口风,虽被朕搪塞过去,想来也是心中生了疑窦。”

  孟隐这才逮到机会,赶紧开口解释。

  “陛下,您有所不知,王郎中和李姑娘一行人尽皆被赵刺史扣押,我们——”

  “够了。”

  萧鸿懿却陡然开口打断了孟隐的话。

  “孟姑娘,王侍郎去闻州赈灾,按理说,最晚,今年年末便该回京,李崇忝既已生疑,你还是趁早同霍卿团聚为妙。”

  孟隐没再开口,因为,她知道,萧鸿懿是对的。

  李崇忝不仅是丞相、帝师,更是萧鸿懿恨了二十余年的人,恐怕,没人比萧鸿懿更清楚李崇忝的狡诈与阴狠。

  但她也不由得要担忧起萧鸿懿来,萧鸿懿遇刺一案至今未破,若是萧鸿懿一死,待到来日闻州兵强马壮,再杀回京城时,他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乱臣贼子。

  而且萧鸿懿毕竟是名义上的帝王,在一些小事上多少有些话语权,但太子不过两岁,若登基,这帝王权柄将彻底落在李家之手。

  “陛下……您。”

  萧鸿懿却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仰头缓缓呼出一股浊气,语气平静了不少。

  “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他比谁都清楚,若留着朕活着,叫大周民不聊生的便是朕这个昏庸帝王,若朕死了,要被史书诟骂的可就是他这个奸相了。”

  孟隐张了张嘴,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刚得知萧鸿懿的密诏之时,她便是怨天尤人,总归还踌躇满志,能说出叫奸佞伏诛这样的豪言壮志来。

  她总觉得,他们是忠义之师,要不了多久,定能叫孟家回到京城、奸佞伏诛,到时,做那流芳百世的忠臣名将。

  她始终自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既无过人的智慧,更无远大志向,不求青史留名,做这一切,不过是报答孟家养育恩情。

  她天真地想,只要努力从那些贪官手里敛财,只要做好闻州和萧鸿懿之间沟通的桥梁,再尽量帮帝党拉拢一些人安良隽那样的忠良来,便足够了。

  她只要联系上萧鸿懿,萧鸿懿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萧鸿懿没叫她做的,她绝不逾矩。

  至于旁的,不需要她去想,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女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罢了。

  她恍然间,明白了萧鸿懿说要召幸她真正地意思,最后只是垂眸,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珍重。”

  她后退两步,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扯乱,露出半截光滑的肩头来,又颤抖着手,犹豫片刻,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剧痛袭来,脸上立刻涌出了泪,她跪伏在地上,高声哭喊。

  “陛下,您放开贱妾,贱妾是有夫之妇!”

  ……

  萧鸿懿满面怒容地将沈公公传召来时,桌上的笔墨纸砚与摆件碎了一地,孟隐衣衫不整地趴伏在地上,涕泪糊满了肿了一半的脸上。

  他的配剑也被抽出来像是被踢飞一般落在孟隐够不到的地方,任谁都觉得,是一个烈女为夫守贞,对打算强占民妇的昏君宁死不从。

  他下令叫孟隐跪在养心殿外,他们都清楚,沈公公定会叫人去向李崇忝报信。

  李崇忝经过她身边时,驻足看了她一眼。

  孟隐的眼睛早已红肿,到现在一滴眼泪都哭不出了。

  察觉到李崇忝的目光,她轻轻扯了扯衣服,遮掩住自己的肌肤,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萧鸿懿听见了太监的通报,迈出养心殿的大门,李崇忝与宫人们见此,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老师快请起。”萧鸿懿脸上的怒意还未褪,见到李崇忝,才扯出一抹笑容来,赶紧上前一步,亲手将李崇忝从地上扶起。

  他环视四周,眉头立刻蹙得比方才更紧了许多。

  “到底是哪个多嘴的,这点小事也值得惊动老师亲自进宫跑一趟?”

  “谢陛下。”李崇忝虚虚扶着萧鸿懿的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陛下三思啊,这……李姨娘毕竟是霍贤婿的侧室,您这般行事,恐叫世人诟病。”

  “她对霍爱卿情深义重,那朕叫她随着赈灾的粮车去见霍爱卿不是天经地义?”萧鸿懿冷哼一声,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抓住李崇忝的手。

  “差点忘了她是李家宗室旁支,老师,一个庶女罢了,再者,朕又不是暴君,不会要了她的命。”

  他说完,便放开李崇忝的手,俯身,用力捏着孟隐的下巴,逼着孟隐仰视他。

  “闻州千里之遥,李氏,你这副孱弱的身子骨,当真宁肯舍了京中的锦衣玉食,远赴那苦寒之地?”

  孟隐的下巴被萧鸿懿捏得生疼。

  立在她身侧的宫女提着明黄色的灯笼,在黑夜中,那抹亮色在萧鸿懿眼中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孟隐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头堵了一块,不知是笑自己终究没能躲过远赴闻州的宿命,亦或是恐惧,这带病之身如何跋涉那千里路途?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谢陛下隆恩,贱妾惟愿与侯爷团聚。”

  萧鸿懿捏着她下巴的手更紧了一些,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毫无准备地,他一把将孟隐甩在地上,这一下。他用了不小的力气,孟隐狠狠摔倒在地,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么一摔,她顿时眼前一阵发黑。

  直至此刻,她这才后知后觉,萧鸿懿方才用嘴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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