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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杀了我 你杀了我吧


第54章 杀了我 你杀了我吧

  裴倦在她唇下闭目, 神志陷入沼泽一样的黑暗,恍惚地喃喃,“我不是……”

  尚琬分明听见, 便分开一点, “不是什么?”

  裴倦睁眼, 失神地望住她。

  “先给你裹伤——”尚琬一语未毕,便觉颈上一紧, 被他伸手勾住,下一时唇上微凉, 混着浓重的铁锈味, 是鲜血的气息。尚琬并不觉疼痛,便知是他口里的血,“你怎么——”

  剩的话全咽回去——裴倦用力地抬起半身,仰着脸依附过来,一言不发同她唇齿厮磨。尚琬迅速放弃裹伤的打算,张臂拢着男人窄而劲的腰, 沉沦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二人辗转亲吻了许久, 渐渐尚琬感觉掌下男人的身体变得绵软, 没有根骨一样,往地上流淌而去。她用力地勒着他, 将他拉起来,身体固定在自己怀里。

  裴倦身上脱力, 神志不属,头颅软软垂着。尚琬按着他伏在她肩上,感觉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的,有源源的温热的水意涌出来,沾湿她的脸颊。

  尚琬皱眉, “你怎么——”大惑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澹州先生?”

  一句话仿佛启动什么机括,裴倦挣扎起来,“我不是,我不是——”便要挣脱。

  尚琬掐着他,“沈澹州是我救命恩人,见不得人吗?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不是!”裴倦拔高声调,用力掀开她,退出丈余,“谁让你来这里的?谁让你来的?”

  尚琬盯着他,眼前人苍白得像个鬼,只有颈间血痕红得刺目。他看上去又孤僻,又冷峻,颠三倒四,神志昏乱,像个尖酸刻薄的避世者,身上半点也没有澹州先生的淡静柔和——

  不怪她认不出来。

  他是裴倦。眼前这个说不定才是真正的他,以前气定神闲的秦王殿下,淡静温柔的澹州先生,全是他装给外人看的。

  他其实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小心眼。

  可她喜欢他,特别喜欢。

  裴倦还在重复,“我不是——”

  “不是什么?”尚琬道,“不是秦王,还是——你不是沈澹州?”

  “都不是——”裴倦口不择言,“你骗我来这里想知道什么?你又骗我。”

  尚琬撑住地面坐直,“你讲点道理。是你先骗我的,你分明就是沈澹州,却装作旁人来骗我,你简直——”

  “又如何?”裴倦厉声打断,“你若不愤,杀了我便是。”

  此人已经不可理喻。尚琬强压着怒火,审视地打量他,目光停在他眼下暗沉的青影处时心中一动,“裴倦,你多久没有睡觉了?”

  “关你什么事?”

  尚琬皱眉。

  “沈澹州有什么要紧,你早就不需要他了,你为什么还要找他?找他做什么?为什么骗我来这里?我来这里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裴倦梗着脖子质问,忽一时看她起身,骤然变了脸色,惊慌道,“你做什么?”

  “跟我回去。”尚琬伸手拉住他,“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裴倦用力挣扎,却没能挣脱,双手叫她攥在掌中,便只能仰着头,气喘吁吁地盯着她,“……为什么骗我?”

  “你先骗我。”

  裴倦眨一下眼,视野无法克制地变得模糊,热而烫的泪滚下来,漫过脸庞,他却没有知觉,“我没有办法。”他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为什么不让沈澹州死了算了……”

  裴倦的脾气,但凡还有一点清醒,不可能放任自己软弱地在她面前流泪——他真的崩溃了。尚琬不敢再多加逼迫,抬手拢住他消瘦的肩臂,裴倦只微弱地挣一下,被她制止,便放任自己被她强压着埋在她怀里。

  他没有声音,消瘦的身体却一直抖个不住,应是在无声地哭。

  不论秦王还是沈澹州,尚琬从未见他这么直白的软弱,难免生出隐秘的悔意,只觉自己应是做错了什么——此时却也没有回头路了。

  便只一言不发地拥着他。

  尚琬自幼性格跳脱,只要醒着,少有安静的时候,此时没有一个字言语,却觉心中宁定如舟泊深港。只觉若能同他在一处,便一句话不说,也是极好的。

  直看着东天泛出霞色时,尚琬感觉怀中男人的身体变得沉重,试探地叫他,“裴倦?”

  没有回应。

  睡着了。

  尚琬试探挪动手臂,男人身体就势滑落,便仰面依在她怀里。尚琬低头打量他,一段时日不见,他瘦了很多,面色是不健康的白,眼底有深沉的暗影,应是哭了很久,眼皮肿着,红通通的。

  尚琬不知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即便睡着,也是惊慌失措模样,没有血色的唇不时哆嗦,有细而碎的哽咽,像泥足深陷在没有指望的噩梦里。

  此时东天日出,鲜明的日色从纸窗侵入,男人有所觉,眼睫发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震颤,仿佛挣扎着要醒过来。尚琬忙抬袖遮住日光,男人重又陷入让他安心的黑暗,乌黑的眼睫底下慢慢涌出泪,“……不是我。”

  尚琬心中一动,“什么?”

  “不是……”男人艰难地摇头,“不是我……”

  尚琬正待言语,忽听外间杜若的声音道,“殿下,需得回去了。”

  尚琬原想打发了他,又转了念头,“你进来。”

  杜若明明向秦王禀报,应声的却是个女子。他居然也不如何惊讶,默默入内,恭谨行礼。便见尚琬坐在地上,秦王枕着她,身上搭着一领斗篷,蜷缩着侧卧着。斗篷下男人的身体薄得可怜,仿佛只剩一副残败的枯骨。

  尚琬看见,抬手用衣袖掩在裴倦面上,阻隔外人视线。低头看时,视野中男人面容愁苦,即便陷在梦中,也在止不住干噎,应是在哭,却没有泪——昨夜哭得太过,熬干了。

  “殿下有多久没有睡了?”

  “有——”杜若谨慎道,“有些时日。”

  杜若其实并不值夜,连他都知道,事情必定很严重。尚琬追问,“多久?”

  “也……没个准数……殿下每每夜不安寝,便命送折本子进去。白日实在支撑不住,也会睡上一时三刻的。”

  尚琬不答,“你来做什么?”

  “殿下吩咐今日内阁议南边军需——”杜若谨慎道,“命此时来禅院接他回京。”

  “改日再议,你去知会一声。”尚琬道,“就说殿下昨夜一夜没睡,需要休息。”

  “可是——”

  尚琬瞟他一眼。杜若立刻收声,“是,我这便回京知会阁中诸相,诸部辅臣。”便躬身往外退走,临掩门时听见一声细微的哽咽,痛苦至极,却分明是男人的声音。杜若忍不住,乍着胆子抬头,便见男人苍白一只手神经质地抬起,半空中胡乱抓握——便被尚琬攥住。

  男人安静下来,白皙修长的指尖在尚琬掌中坠下,像雨后柔顺的蕊。杜若不敢再看,掩了门退走。

  尚琬攥着他,安抚地握一握。感觉他复又睡沉了才又放回去,俯身亲一亲他光洁的额。男人在她唇下极轻地皱眉,双唇翕动,零乱地呓语,又痛苦地睡过去。

  尚琬听着,他一直在说——不是我。她沉默地看着他,指尖挽着他鬓边散落的黑发。

  裴倦一直睡得极不安稳,不足半个时辰通身冷汗淋漓,挣扎着醒转,“我怎么——”

  “没怎么,你睡着了,一直在说胡话。”

  裴倦脸发白,“我说了什么?”

  “你说——”尚琬盯着他,“说你想我。”

  裴倦被她一句话激得面红过耳,只觉难堪,挣扎道,“我没有。”

  “原来你不想我。”尚琬点头,“难为我这么想你——十五日一千里往返,我答应你的,我践诺了。你呢?”

  “什么?”

  “你答应我——”尚琬侧身,一手支颐,悠然道,“等我回来了,允我成婚。现在可要践诺?”

  裴倦定定地望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却没有光泽,他仿佛在这里,又仿佛根本不在。现在尚琬跟前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你——”尚琬抬手,捋一下他的眼睫,感觉他木木地随着她的动作眨一下眼,才松一口气,“你听见么?”

  “可是——”裴倦困惑道,“我骗了你——”

  “嗯。”尚琬点头,“我原谅你了。”

  裴倦艰难侧首,听不懂一样。

  “我说——”尚琬重复,“我原谅你了。沈澹州是我的救命恩人,骗我一回也只能原谅一回。”想一想又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只觉眼眶痛得惊人,干涸的身体却挤不出泪,便觉头痛得仿佛炸开。他怔怔地,看着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脸庞——一切都太好了。

  是他不配。

  裴倦强忍着炸裂的疼痛,“可我不是。”

  “嗯?”尚琬正摩挲着他的脸庞——不知是不是错觉,有点热,“不是什么?”

  “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怎么不是?”尚琬盯着他,“你别想再瞒我,我现在都知道了。我在晏溪村叔爷家住,遇到山匪袭村,若不是你,我便同叔爷一样死了——”

  “我不是。”裴倦道,“你的叔爷,还有一村的人,是我杀的。”

  尚琬指尖一滞,“你说什么?”

  “没有山匪。”裴倦道,“是我。”

  尚琬面上残存的笑意慢慢凝滞,僵死的虫一样,“你是不是病了——”便抬手摸他前额,被他侧首避开。她勉强道,“你就是病了——”

  “是我。”裴倦道,“不然我怎么刚好救了你,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他说着向她仰首,袒露着白皙纤细的脖颈,“你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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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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