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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云媚在麒麟门时,有一挚友名为孟若川,但却鲜少有人知晓她们二人之间的情谊,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麒麟门从外表看起来是一个固若金汤的整体,内部的关系却错综复杂,她与孟若川分属两个敌对的阵营,就连祁连都不知晓她与孟若川相熟。

  当初云媚被祁连用铁链穿透肩胛骨囚禁于地牢之时,也正是孟若川铤而走险救了她。

  云媚极其感激孟若川的救命之恩,只是当年逃命匆忙,一直没能郑重道谢,如今猝然重逢,她震惊、错愕又激动,瞬间便红了眼眶,目不转睛地望着孟若川,许久都未能掷出一词。

  沈风眠对妻子的反应倍感诧异,立即打量起了那位年轻俊朗的男客。

  男客身形挺拔,肤如白玉,眉疏目朗,风度翩翩。他的黑发如墨,束成了干练高马尾,穿一袭束腰蓝袍,黑色腰带上悬系着一枚白色的貔貅玉佩,整体气质清俊斐然,彷如一株俊逸青松。

  男客看向云媚的眼眸始终含笑,眼神如同春水般温柔,并且极其专注,好似沈风眠和卢时皆是死物,唯有云媚一人生动鲜活。

  沈风眠不由得怒火中烧,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另外一个男人用如此轻佻的目光去凝望自己的妻子。

  沈风眠的脸色冰冷,瞬间于眼底凝成了一片阴郁之色,然而就在他正欲开口之际,云媚却先他一步开了口,饱含深情地唤了那男客一声:“若川。”她不仅湿了眼睛,嗓音也沙哑了,“当真是好久不见。”

  沈风眠怔住了。

  孟若川的眼眶也泛起了红,眼中笑意却越发温柔深情:“好久不见。”

  她们二人的眼中也没了旁人,彷如偌大的世界当中只剩下了彼此。

  沈风眠郁滞至极,忍无可忍地开了口:“娘子,这男人到底是谁?!”

  卢时也十分好奇,但他根本不敢扭头,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了,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恐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之后被殃及池鱼。

  云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还在身边呢,怀中的孩子又啼哭不止,急需她去哺乳,忙对孟若川说了声:“我还要奶孩子呢,你随我去后院吧,咱们屋内叙旧。”

  不待孟若川开口呢,沈风眠就先气急败坏地发了火:“娘子!他是男人,怎能同你一起去给孩子喂奶?”话音还未落呢,就以一种狠厉目光看向了孟若川,脸色阴郁到了几乎要结霜。

  孟若川却压根没将沈风眠当成一回事儿,看向他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你不过是一臭卖棺材的,能娶到她是你三世修来的福气,竟还敢有这么大的脾气?也就是她纵容你,若是换了我,先赏两巴掌好好教训教训你这癞蛤蟆!”

  沈风眠的面色又是一沉,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几乎要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堂堂靖安王,又怎能容忍觊觎妻子的男人当众挑衅?

  卢时的脸色亦在瞬间阴沉了下来,身为王府侍卫,必定不能容忍他人在自己面前羞辱小王爷,当即就甩下了手中的鸡毛掸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孟若川走了过去:“你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孟若川眉梢一挑,看向卢时的眼中也尽显挑衅:“怎么?你这有胆子没脑子的蠢货也要来寻我的麻烦?”

  云媚又怎能看不出孟若川对沈风眠和卢时的敌意?忙冲着孟若川喊了声:“若川!你别再欺负他们俩了!”她还唯恐孟若川真的会对卢时动手,快步走到了孟若川的身边去,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置疑地警告道,“你若再这么无礼地对待我的家人,我便要生气了!”

  罢了又赶紧对自己相公说了声:“你别误会,她和我一样,皆是女子!”若非女子,她也不可能让孟若川陪着她去给孩子喂奶。

  沈风眠和卢时同时一僵,也是在这时,沈风眠才忽然发现,孟若川的颈上缠绕着一条黑色的丝巾,与当初的梅阮如出一辙。

  然而尚不等沈风眠做出任何反应呢,云媚就强行将孟若川拉走了,还回头冲着沈风眠喊了声:“你先别跟过来,我们姐妹俩叙旧,臭男人不许参与!”

  沈风眠的呼x吸一顿,满目错愕……继癞蛤蟆之后,他竟又成了臭男人?!

  卢时屏住了呼吸,紧张又同情地看了沈风眠一眼,心说:“小王爷真是这辈子都没有被如此的嫌弃过。”

  云媚直径将孟若川拉去了后院,然后才松开了她的手,却还是充满无奈地说了她一句:“我夫秉性良善,且待我不薄,你不该如此针对他!”

  孟若川面露不忿,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还当你逃离麒麟门后去过逍遥自在的富贵日子了,结果竟是嫁了个什么都没有的凡夫俗子,还给他生了个只会哇哇哭的孩子!”

  但她不说“哇哇哭”这仨字还好,一说反倒提醒了云媚,她的宝贝珠珠还饿着呢,小脸哭得通红不说,嗓子都要哭哑了!

  云媚急忙抱着孩子朝着她和沈风眠之前居住过的那间屋子走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着孟若川道了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也不了解我逃离麒麟门后都经历了什么,这么说我太不公平了!”

  孟若川也无法反驳云媚的话,抿唇纠结片刻后,她还是选择了跟着云媚走,语气却始终不服:“那我倒是要好好听听了,你到底有什么非他不嫁的理由!”

  云媚暂未回话,率先抱着孩子步入了房间,迅速走到了床边坐下,忙不迭解起了衣襟。

  孟若川跟在云媚身后没几步进了门,也就转身关个门的功夫,再将身子转过来的时候,云媚就已经奶起孩子了。

  小家伙也真是饿极,衔起奶便用力地吸了起来,都嘬出声音了,就这小脸蛋上还挂着晶莹的眼泪呢,一边伤心抽泣着一边奋力吃奶,好似饿了三天没吃饭一样。

  云媚哭笑不得,心说:“我就饿了你一小会儿你咋就委屈成这样了?”

  孟若川走到了床边的木桌旁,坐了下来,不高兴地开口:“说吧,好好说说,你为何非嫁那男人不可!”

  云媚抬眸,嗔了孟若川一眼:“瞧你凶的,审犯人呢?”

  孰料孟若川竟还越发恼怒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开口:“那男人除了一副皮囊之外要什么没什么,还是个卖白货的晦气佬,你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嫁给他?我也真是纳闷了,当初你伤的是肩胛骨也不是脑子呀!”

  孟若川越说脾气越大,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随之洪亮了起来。

  云媚一边奶孩子一边无奈地说:“你小点儿声,我的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珠珠也才俩月,哪里经得住你这么凶的气势,可别再给她吓呛奶了。”

  孟若川始终不服气地瞪着云媚,但好歹是将嗓门放低了:“我问你话呢,为何不回答!”

  还是一种愤怒质问的语气。

  云媚也知晓孟若川是因为关心她才会如此激愤,是以并不恼怒,始终和颜悦色,但却没有直接回答孟若川的问题,而是先反问了她一句:“你觉得现在的我比之从前的我来说,有何变化?”

  孟若川上下移动着目光,将云媚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个遍,回答说:“身材丰腴了些,气色好了些,肌肤红润了些,也比之前也更有光泽了些。”好似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像是一尊熠熠生辉的白玉女神。

  随即,孟若川便更加气急败坏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如此美丽,真是便宜了那个臭男人!”

  云媚却说:“但我与他初遇之时,并不如同现在一般鲜活。”

  孟若川拧眉,不忿道:“你从前也是貌若天仙,何必妄自菲薄?!”

  云媚摇头,仔细地向孟若川讲述起了当时的情况:“那天冷极,我身受重伤,倒在他的冥器铺门外,几乎是半死人的状态,寻常人看到了只会觉得恐怖害怕,哪里还能惦记美色?他一打开店铺的大门就被我吓了一跳,甚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害怕得脸上一丝血色都无,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对我置之不理,反而好心地将我抱进了铺子里,不仅悉心照料我,还东奔西走给我找郎中医治,这才治好了我的伤,救我活了下来。”

  孟若川还是不理解:“救命之恩的报答方式很多,何必以身相许?”又揶揄道,“我也救了你,还是冒死相求,怎么不见你对我以身相许?岂非看不起我!”

  云媚哭笑不得,忙道:“我哪里敢看不起若川女侠?我对女侠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孟若川却没有罢休,始终愤然,不理解鲜花为何非要插在牛粪上:“你少打岔子,我问的是你为啥非嫁给他不可?!他除了那副皮囊之外毫无可圈可点之处,毫无!”

  云媚回答:“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他呀。”

  孟若川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目皆是错愕:“你、你你竟然能看上那种没用的男人?你的眼睛是瞎了么?脑子里面进水了么?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云媚如数家珍般说道:“他温柔,体贴,会把我放在心尖上,纵使知道我会武功,知道我比他厉害许多,也从不会觉得我不需要被保护,时常说要保护我。他也会事事将我放在第一位,会在我不高兴的时候想办法安慰我、哄我开心,也从未让我受过一丝委屈,更不会让我消磨于家务琐事,尤其是在我怀了孩子之后,家中的大小家务他全都一力承包了,连庖房都没让我下过一次,哪怕是我们之间置气吵架,他也从不会对我发脾气,放出过的最凶最恨的一句话是‘娘子,你若再这样,我就三天不理你!’。”

  说着说着,云媚自己就笑了:“但其实他也就坚持了一天。”

  孟若川却还是不解:“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寻常琐事,哪里值得你去感动了?你入江湖那么多年,还看不透人心冷暖吗?男人爱你的时候哪怕是豁出命去也会对你好,不爱你的时候说将你弃如敝履就会对你弃如敝履,你不该为了他的那一点点不值钱的好而嫁给他,还给他生孩子!”

  云媚想了想,道:“你说得确实极其有道理,我也不确定他会爱我到何时,但是,我总不能因噎废食。”

  云媚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孟若川还当她想通了,孰料她的话竟还有反转,不由得郁闷了起来:“什么叫因噎废食?我怎么不懂?”

  云媚想了想,说:“就好比我饿了许久,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并且还很好吃,但有人说,我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了,还不如不吃,省得以后伤心难过,那我还能真的不吃么?不吃就饿死了,更何况厨子都已经在我手里了,不吃白不吃。”

  孟若川思考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询问云媚:“所以你当初也是想要安定下来,过温饱有序的日子,才会选择嫁给他?”

  云媚并未否认:“当时经历了太多磨难,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过那种跌宕的日子了,又想要躲避祁连的追杀,所以才会考虑嫁人,祁连又不知我是女子,嫁为人妇肯定是最佳的躲藏方式,沈风眠为人善良温和,待我又极其地好,嫁给他亦是最佳选择,但日子过得久了,不知不觉就对他生出了真心,想要和他过一辈子。”

  孟若川蹙眉,质疑道:“他真待你有那么好?”

  云媚点头,不假思索:“好极了!”又举例子说,“我们洞房花烛夜那日,我以为他看到我背上的麒麟文身会害怕,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是心疼地问我文的时候疼不疼。从来都没人问过我文麒麟的时候疼不疼,就连我自己都没有这个意识,因为咱们麒麟门的人早就对这个文身习以为常了,哪怕是看到新入门的孩子刺文身也从未想过他们疼不疼,只觉得理所应当。”

  她自幼拜入麒麟门,吃了太多的苦,杀了太多的人,心脏早就麻木了,既不会心疼自己,也不会心疼别人,总觉得受苦受难都是理所应当,因为她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直到嫁给了沈风眠之后,她那颗麻木了的心脏才重新被灌输了鲜热血液,一点点地鲜活了起来,重新恢复了感受世间冷暖疾苦的能力,不仅让她学会了心疼别人,更让她学会了心疼自己。

  是沈风眠教会了她什么是爱和慈悲,让她重新活了一遍,所以,她不可能不爱沈风眠。她爱上沈风眠是必然。

  孟若川亦是醍醐灌顶一般,立即就开始思考起了“文麒麟疼不疼”的问题。

  对于所有在麒麟门中长大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极其离经叛道的问题,他们从未考虑过,甚至连想都想不到,就好比一棵树,自小就被人钉了钉x子,哪怕生长的过程中再疼痛折磨,也丧失了自己正在受苦受难的意识,外加身边所有树身上都有钉子,所有人都在疼,自然不会觉得这样是错的,只会觉得这是生命中的寻常一部分。

  蹙眉沉思许久后,孟若川有些被云媚的话所打动了,也有些理解了云媚为何会要嫁给那样一个除了皮囊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凡夫俗子,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便问道:“那他能接受你的过去么?知晓你曾经是麒麟门杀手么?”

  云媚点头:“他都知道,但他并不介意。”

  孟若川:“那你与祁连的那段旧情呢?他也知、”

  “你小点声!”

  孟若川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云媚心惊胆战地呵止了。

  云媚一边惊慌失措地朝窗户和门的方向张望一边紧张兮兮向孟若川交代:“他当然不知晓这事儿,我也不可能向自己丈夫坦白我和其他男人的旧情,不然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孟若川奇怪道:“他连你是杀手他都不介意,还能介意你和祁连这段旧情?再说了,祁连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晓,他到底有什么好介意的?祁连之前还嫌弃你是个男人呢,顶多就抱一抱你的腰牵一牵你的手亲一亲你的脸,这又有什么不敢坦白的?搂腰拉手亲脸都不行?”

  “你小声些!小声些!”云媚越发心惊胆战了起来,不住地朝着门窗张望,唯恐相公会听到,“我那夫君极其小心眼,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些定会闹翻天!”

  孟若川不解:“你还担心他会偷听不成?”又鄙夷地说,“若他当真偷听咱俩说话,只能说明他的品格不端,心术不正,且不尊重你!”

  云媚无奈道:“和这些皆无关系。将心比心,若换了是我,店里忽然来了个极其漂亮却男扮女装的男人来寻我的丈夫,同时又对我充满敌意,我怎么可能不提防他?自然想知道他和我丈夫之间都谈了些什么话,想知道他有没有对我丈夫心怀不轨,更担心他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对我丈夫动手动脚,所以我肯定是要跟去偷听的!”

  孟若川哭笑不得:“你担心的还怪多的。”又道,“可你丈夫又不会武功,没用的小男人一个,别说是在门外偷听了,踏入这小院第一步的时候就会被咱们觉察到。”

  至今未觉察到第三人的气息,说明门外绝对无人。

  云媚这才没那么慌张了,却还是心有余悸,严肃提醒孟若川:“反正你可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事,祁连两个字一个都不许提,不然、不然我就同你置气了!”

  孟若川无奈叹气:“哎呀,知道了。”又道,“那么小家子气的男人,就是你给惯出来的!”

  云媚不置可否,直接换了话题:“行了,不说这事儿了,你问我的问题我都答完了,现在该我问你答了。”

  孟若川:“行吧,你只管问。”

  云媚:“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自忖一直将自己的行踪隐匿得很好,为何还会被孟若川找到?她还十分担忧,既然能有第一位故人找到她,后续还会不会被第二人第三人找到?她和沈风眠的平稳日子会不会被打搅?

  孟若川却故意戏弄起了云媚,不仅没有回答问题,还冲着云媚眨了眨眼睛,调皮地说:“怎么?担心你的老情人会跟着我一起过来找你?怕你的新欢和旧爱打到一起去?”

  云媚又气又笑:“去你的!怎么一年多不见,你这张嘴还越来越不饶人了?”

  孟若川:“呦呦呦,骂我的时候声音倒是大,现在又不怕你丈夫听到了?”

  云媚笑嗔:“不怕!他听不到!”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窗外倏尔刮起了一阵春风,带动房顶上的瓦片产生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响动,一道收敛了气息的清俊身影伴随着落叶一同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后街的无人小巷中。

  春日的落叶色泽青涩,沈风眠的脸色也十足青涩,如同半熟的橘子,内心更如同没熟的橘子一般又涩又苦又酸。

  申屠胥竟无虚言,他亦无法再自欺欺人,她当真喜欢过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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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幽怨醋精上线[狗头]#

  #别急,也快掉马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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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早六点还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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