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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身子陡然一轻, 萧允衡将她打横抱起,抬脚步入屋中,不让她再瞧院中的情形。

  明月一脸木然地坐在软榻上, 不说话,也不看着萧允衡, 只当屋里没他这么个人。

  萧允衡捏住她的下巴, 明月别开眼, 似是连看他一眼都直犯恶心。

  “明月,你为了薄荷跟我置气?”

  明月拂开他的手指, 看着他道:“薄荷是这宅子里唯一真心待民女的人,若换做是大人,瞧见真心待自己的人被人责罚,心中又该如何作想?”

  萧允衡欲要反驳几句, 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错,她似乎也没错,可她竟为了一个下人恼了他, 他心里终是忍不下这口气:“她只是区区一个丫鬟。一个下人,岂可跟本官相提并论, 也值当你为了她跟我摆脸色?”

  “丫鬟又如何?!丫鬟也是人,同样也有她在意的人, 在乎她的人。”

  见他浑不在意,明月便知她说的话,他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那样的人,又怎会认为她和薄荷跟他是一样的人,她不过是白费力气,对牛弹琴罢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那道明显的指甲痕,忽而就轻笑了一声。

  萧允衡错愕地朝她望过来, 她面上挂着笑,却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笑。

  “大人出身尊贵,自是瞧谁都觉得身份低贱。”

  萧允衡:“人本就有尊贵之分,若非如此,世人又何必走什么仕途。说句大不敬的,历代的皇子又何必拼尽一切争夺皇位?”

  “是啊,薄荷跟民女本就是一样的人。”

  萧允衡觉出她话中的暗讽意味,脸色一沉。

  这话落在明月身上,他便有些不堪忍受。明月是出身低微,不过明月和宅子里的那些下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如何能跟你比?”

  明月:“万事由不得我们做主,我跟薄荷又有何不同?”

  他不欲跟她多计较,忍着气道:“丫鬟做错了事,自当该罚。”

  “此事若真要议论谁对谁错,也是民女和大人做错了事,薄荷不过是听民女的命令行事罢了。”

  “你的确做错了事。”

  明月回道:“民女是错了,可是大人就没错么?大人不让褚嬷嬷给民女服用避子汤,更不许民女自己去药铺子里买药来避子。您天性薄情,不知情为何物,将民女困在宅中当见不得光的外室,待过段时日您厌倦了民女,您自是没什么损失,假使来日民女怀了身子,民女和这肚里的孩子又当如何生存?”

  萧允衡被她说得愣住,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来,以为他不以为意,不由又冷笑了一声。

  “民女问错人了,大人向来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又哪会在意民女日后有了身子喝下落子汤会不会遭受更大的罪?更何况,就算民女因此丢了性命,或是往后再也怀不上了又如何,大人大可再挑几个更年轻美貌、身子也更康健的女子服侍大人。

  “单瞧您先前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在牢中,后来更是险些将他们二人送去刑场问斩便可知道,大人您自来不顾旁人死活,民女的这些顾虑在您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萧允衡被她一顿冷嘲热讽,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前他初尝到她的滋味,食髓知味,隔三岔五就情不自禁地缠着她要,却从未去细想过,他与她有了床..笫之事,他又不许她喝避子汤,万一日后她真怀上了身子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今日他方觉自己在此事上有欠考虑。

  他没再跟明月争辩什么,转身离开。

  他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没回栖云轩。

  明月巴不得他别留宿在她房中,若是能够,他最好因着此次的事从此厌弃了她,让她过她的自在日子。

  周遭一片安静,先前被萧允衡聚集在院中的一众丫鬟婆子已散去忙各自的活儿,明月心系薄荷,径直去了耳房。

  薄荷才被杖打过,一挨着便疼,只能俯卧在床榻上,白芷坐在床前喂她喝水。

  见明月过来,白芷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薄荷急得想要下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她的动作所牵动,疼得她轻声痛呼了一声。

  明月忙上前伸手扶住她:“你赶紧躺下,你身上还伤着,再伤着哪处可怎么好。”

  白芷扫了一圈四周,屋里除却一壶半温不热的水,哪还有什么可以招待明月的东西,便是这壶水,也是她去茶房催了几回才端来的。

  白芷倒了杯茶,面色窘迫地道:“娘子,屋里没什么好茶,你且多担当些。”

  薄荷才被萧允衡当众命人责罚过,丫鬟婆子们察言观色,躲薄荷尚且来不及,哪敢如平日那般向薄荷献殷勤,能不落井下石便算是好的了。

  明月觉出白芷的不自在,今日薄荷会弄得一身伤,也是因她而起,满心愧疚,险些就落下泪来。

  “薄荷,今日原是我对不住你,害你被无故牵连。”

  见她红了眼圈,薄荷也是鼻子一酸,勉强咧嘴笑了笑:“娘子莫要忧心,白芷姐姐才帮奴婢敷了药,这会儿奴婢已经不疼了。”

  她脸上血色全无,额角还沁出一层冷汗,明月便知薄荷今日着实吃了苦头,身上怎可能不疼,方才这话不过是为了叫她宽心罢了。

  她目光掠过薄荷,看向垂首立在床前的白芷:“白芷,你也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先回去歇息罢,这里有我看顾薄荷就好。”

  白芷摆了摆手:“奴婢不辛苦,这原是奴婢该做的。”

  薄荷也跟着急道:“这如何使得!奴婢已无大碍,娘子还是赶紧回去罢,奴婢这屋子,不是娘子该来的地方。”

  明月苦笑着道:“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

  她们三人皆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有什么贵贱之分,若认真算起来,起码她们还比她清白,比她知道何谓廉耻。

  明月掏出帕子拭去薄荷额头上的冷汗:“我不是大夫,可我从前也曾照顾过伤者,好歹也算知道一二,更何况今日你本就是因为我的缘故受了伤,你们便是赶我走,我也是不能安心的。”

  白芷执拗不过她,只得先回去了。

  薄荷到底小孩子心性,明月又从不把自己当主子,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妹,见明月留下来陪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话家常,一分心,身上的伤倒也不如何疼了。

  纱布上又渐渐渗出血来,明月忙净了手,给她上了药,又拿了干净的纱布给她裹好伤处。

  她做得认真仔细,动作又轻,薄荷眉眼弯成一个月牙:“娘子,你待奴婢真好,还亲手给奴婢裹伤。”

  明月将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做什么。”

  薄荷嘟起嘴埋怨道:“娘子您不知道,奴婢幼时有一回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都磕出血来了,娘亲不心疼奴婢便也罢了,还骂奴婢蠢笨,一壁骂,一壁给奴婢上药。那手脚重的,可把奴婢给疼死了。”

  “你娘亲心里也是怕你再摔着了,又见你年纪小怕你忘了,所以才如此说你。”明月又给她擦了擦汗,道,“做母亲的,总归是心疼自己孩子的。”

  薄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也只是随口埋怨几句,听明月如此说,便也不再气了。

  “娘子,你包扎得真好,奴婢一点都不觉着疼。”

  “你若是哪儿疼,定要告诉我,可不许瞒我。”

  薄荷连连点头。

  明朗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孩童,她不由奇道:“明少爷年纪那样小,难道早前也曾受过伤么?”

  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醒悟到薄荷为何有此一问。

  她敛了笑容,垂眸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受伤的那人不是阿朗。”

  薄荷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追问道:“不是明少爷么?那是谁啊?”

  明月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脸上不自觉地添了冷意:“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萧允衡站在窗下,隔着窗户,屋中的话语尽数传入他的耳中。

  冷风灌入衣袖,遍体生寒。

  他静立良久,悄然离开。

  ***

  薄荷睡下后,明月又在她屋里待了两个时辰,白芷回屋里打了个盹,心里总归过意不去,又来了耳房劝她回去,明月见白芷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深知白芷素来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继续留在耳房,只会叫白芷更加没法安心,见薄荷睡得香甜,遂也不再坚持,轻声叮嘱了白芷一番,才回了自己屋里。

  幔帐低垂,隔着纱帐瞧见萧允衡躺在床榻上。

  这宅子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样东西,哪样不是他的,她不好赶他走,奈何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愈发不愿与他同榻而眠。

  明月从柜子里另找了一床被褥出来,将其铺在贵妃榻上,打算就这么对付一晚。

  夜色中,萧允衡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六岁开始习武,耳力和眼力都比寻常人要敏锐,何况他本就还醒着未睡,明月动作放得极轻,仍是叫他给听见了。

  明月铺好床,脱了外头的衣裳睡下。

  没几盏茶的工夫,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和缓。

  他与她同床共枕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得出,她何时是真睡着了,何时是在装睡。

  平日里她和他同榻而眠,她时常睡不好觉,总要过上好久才睡着,今日她睡在贵妃榻上,那样狭窄的地儿,她竟也不觉着不舒服,不过片刻便睡过去了,睡得还尤为踏实。

  萧允衡暗骂自己是在找罪受。

  他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为何非要去细听听她的动静。她的哪一个动作,不是在他的心口上扎一刀?

  想归想,他仍是披衣下地,赤足来到贵妃榻前,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凝望着她的脸。

  巴掌大小的素白脸庞,长发柔软地散在枕上,许是睡得香甜,秀气的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弯起,没了面对他时会流露出的那股子执拗倔强劲儿,依稀倒有几分在潭溪村时才有的稚气模样。

  他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

  偏偏就是她,背着他偷偷喝下那碗避子汤。

  或许他应该给她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从此便有了一层牢不可破的牵绊,再也不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

  她待村子里的孩子们就十二分的好,时常会送好吃的东西给孩子们。她待旁人的孩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她的亲骨肉,单瞧她是如何在意和她连着血亲的明朗,便可知道她会将自己的孩子疼到骨子里。

  无论他们二人关系如何,为了孩子,明月也必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哪怕她能舍得抛下他,难道她还能忍心割舍她和孩子的血缘亲情么?

  睁眼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穿透窗格洒进来,落下一地金光。

  明月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扫向周围。

  昨晚她是在贵妃榻上过的夜,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现下就睡在了床榻上。

  薄荷歇息了一晚上,便来房中当差。

  她才受过伤,明月不忍她累着,拉着她的手劝道:“赶紧回屋养伤去罢,伤口若是不小心裂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奴婢皮糙肉厚的,哪就那么娇贵了。”

  “眼下你养伤最要紧,屋里的差事是做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薄荷笑嘻嘻地道:“奴婢已无大碍了,回了耳房也是躺着发呆,还不如做些事打发打发时间,娘子您就让奴婢留在屋里罢。”

  白芷和明月相视而笑,皆拿她没辙,也只好由着她去,怕她有个好歹,只挑最轻松的活儿给她做。

  明月看着在屋里忙活的薄荷,心头微酸。

  她心思依旧,总有一日她是要逃离这个地方的,只是此次的事,到底还是她鲁莽了,往后她当更谨慎小心地行事,免得再无故牵连到不相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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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妹阿瑶》

  女主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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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霖眼眸一深,低声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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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霖抬头,春日的阳光闪烁着寒冷的光,晃得他眼花。

  秦霖猛然想起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上人事不醒,

  恍惚间,有人帮他换下身上沾着秽物的衣裳,帮他擦脸。

  那人微微俯身,在他唇角轻轻一触。

  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间,久久都没散去。

  翌日,他装作不经意,对沈瑶说:“你也大了,是时候给你找个大嫂了。”

  他只记得,阿瑶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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