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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黄昏的微光从马车帘缝隙渗进来。

  燕遂垂着眼眸, 手中是那方素白丝帕。

  他已看了很久了,指腹反复摩挲着帕边的暗纹,力道时而轻时而重, 将丝料揉出凌乱的褶痕,又被他一遍遍抚平。

  帕上早已没有她的气息, 可他还是贴身带着, 更没有交还于她。

  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瞬她的面庞。

  燕绥忍不住拿起丝帕凑近唇边轻吻了一下。

  这时, 马车停下, 凌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殿下, 我们到了。”

  抵达新州, 燕绥踏入行辕时天色已擦黑。

  “广通货栈在新州的据点共有三处, 城外码头仓储,城内东市商号,以及城西私宅, 疑为几名首脑藏身处。”

  “州衙那边, 按殿下事先交代, 已备好收监人犯的牢房及承审官员,只待我们移交人证物证。”

  “京城刑部批复的缉拿文书今日午后刚送达, 加盖了部堂大印,新州府无权干预。”

  燕绥吩咐道:“凌策率人控码头仓储, 务必截获尚未及转运的所有账册与往来信函,赵琦带人封东市商号,店内掌柜账房一体拿下,不得走脱一人,城西私宅我亲自去。”

  子时三刻,城西私宅破门。

  行动迅猛利落,三名首脑两人就擒, 一人试图从后窗逃逸,被燕绥亲自截住,他踏着碎瓦落在那人面前,剑鞘抵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对方既无法出声呼救,又不敢轻举妄动。

  “带走。” 燕绥收剑,语无波澜,“分开关押,连夜审。”

  审讯一直持续到次日黄昏。

  起初是抵赖,然后是推诿,最后还是崩溃了。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主事者瘫软在地,抖着声供出了这条线运作三年的完整脉络。

  牵连者众,跨州连县,第二日夜间,所有供状画押完毕,人犯移交新州府,由当地官员按律收监,等候刑部正式公文定罪。

  第三日夜,行辕偏厅。

  门扉紧闭,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烧,照出跪伏在地的中年男子的侧脸。

  此人曾是燕绥麾下信得过的随行护卫,而今镣铐加身,鬓发散乱,只垂首盯着地砖的缝隙,不敢抬眼。

  三个时辰前,他被燕绥的人从新州一处隐蔽私宅里找到押送至此。

  那夜在山道上,他将燕绥的行踪卖给广通的人,自己则趁乱战死,留了一具面目模糊的尸首顶替,以为从此天高海阔。

  他没想到世子根本没信。

  燕绥坐在案后,没有看他,手边又拿着那方素白的丝帕。

  这几日审讯前后,任何一个稍有空隙的时刻,他都忍不住要拿出来看一眼,触一下。

  此刻帕子摊在他掌中,边缘又被捻出了新的褶皱。

  他垂眸看着那道褶痕,许久才开口。

  “周广。”

  周姓男子肩头剧烈一颤。

  “那夜山道,你将我的行踪卖给了广通的人,伏击三十七人,我麾下折了三人,重伤两人,钱英替你挡刀,当场没了气息,何准重伤,至今左臂不能抬。”

  他顿了顿。

  “你倒是跑得快。”

  周广伏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发抖。

  “殿下……殿下,我……”

  燕绥站起身来,背对烛火,面容隐入阴影:“广通的人给你多少银子?”

  周广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八……八百两。”

  燕绥下令:“取秤来。”

  一杆盘秤置于案上,烛火映着黄铜秤盘,泛出冷冽的光。

  “背主求荣,折损同胞,陷主于死地,按律当斩,但念你跟随安王府多年,准你割肉去皮以此银赎命,足八百两之数,便放你生路。”

  周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八百两,一斤十六两,合五十斤。

  割下五十斤肉。

  他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殿下……世子殿下饶命!殿下……”凄厉的哀嚎刚起,便被侍卫利落地堵了口。

  燕绥没有看他。

  他垂眸将丝帕仔细叠起,再妥帖放进袖口中,仿佛不愿这张丝帕被眼前污秽之事沾染。

  他抚着丝帕想起那夜,月色稀薄,竹影幢幢,她踢到他惊叫声起,挥来一闷棍打在他腰腹,但他一抬眼,却看见一双澄澈又明亮的眼眸。

  燕绥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显的弧度,笑了一下。

  周广在极度的惊恐中惶然抬眼,正正撞上这抹笑意。

  他浑身血液仿佛冻住,只感到毛骨悚然。

  燕绥没有兴趣在此看周广受刑,他迈步走出,唤了凌策一声。

  凌策跟随燕绥走出房门,他躬身禀报:“殿下,买凶袭击许姑娘的人已经找到了。”

  燕绥抬眼:“在何处?”

  凌策说了个地名。

  燕绥眸光渐冷:“休整一夜,明日且去会会他。”

  翌日清晨,燕绥策马行在新州城的街道上,身后

  跟着凌策与四名便装护卫。

  买凶袭击许无月的人住在城东僻巷尽头。

  几名地痞模样的人或蹲或站在门边,见一队人马直直逼来,刚想开口喝问,便被凌策一个眼神带人缴了械,捂着嘴拖进了巷角。

  燕绥推门而入。

  正堂内,一个年逾四旬的男子正歪在太师椅上剔牙,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

  他闻声抬头,见来人气势迫人先是一愣,随即撑起几分虚假的笑意,起身拱手。

  “这位公子是……”

  “孙秉德。” 燕绥没有问,只是在陈述。

  孙秉德眼珠一转,飞速打量来人衣着,又瞥见门外自家雇的人已踪影全无,心头咯噔一声,面上笑意却更深了些,近乎殷勤:“正是在下,公子如何称呼,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燕绥睨视他半晌,缓声开口:“天水镇码头,你雇的人去绑了一名女子。”

  孙秉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人莫不是官府的人,可怎么会呢。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后退半步,立刻改了称呼,“大人说笑了,定是有人污蔑,草民虽不才,但也是永州孙家二房当家的,正经的商户良民,怎会……”

  “你可是认识许无月。”燕绥打断他,语气平平。

  孙秉德眼珠又是一转,心念电光石火。

  不知这人究竟真是哪里来的当官的,还是只是许无月找来的帮手。

  无论是谁,他绝不能让人知晓他雇人是冲着那笔钱去的。

  为了找到许无月,这大半年来他已是将两万两的消息四处放了出去,如今知晓这个消息的人越多,觊觎这笔钱的人就越多。

  不过好在,那些人只是听着点风声,并不能确定虚实,仅有他是真切知晓这两万两就在许无月身上,还借此找到了许无月的下落,他得赶在事情彻底闹大前赶紧拿到钱离去,那本就是他孙家的钱。

  既然眼前这人知道许无月,那便顺着攀个亲戚。

  孙秉德立刻道:“原来大人是为无月而来,无月是草民的表侄女,她爹是草民的表兄,此次草民正是受表兄委托来此寻她。”

  “说谎。”燕绥冷声道,“许无月无亲无故,何来表亲一说。”

  孙秉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人不有父母有亲人,怎会没有表亲这一说呢。”

  “她父母早已去世,身边也无其他亲戚,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孙秉德的笑容彻底凝住了。

  这个臭娘们,在外面竟敢编这种谎话骗人,咒自己父母去世,这是大逆不道,不孝不义!

  他心底暗骂,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讪讪地干咳一声:“这……这……许是侄女离家久了,与家中有些误会,一时意气说了气话,大人不知,她爹娘身子硬朗得很,她弟弟去年还娶了亲……”

  “够了。”

  燕绥打断他,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言:“雇凶劫掠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与不认今日都需跟我走一趟。”

  孙秉德心口一紧,他可不能认,更不能被带走,一旦进了衙门,那两万两银子的事就藏不住了。

  “大人,大人容禀!”

  “许无月真是草民的表侄女,她父母俱在,弟弟子侄也盼着她归家,只是这丫头性子倔,当年赌气离家,这些年家里一直惦记着,她年纪轻,在外难免吃亏,草民身为长辈,哪有不管之理,派人去请,也是想将她接回永州好好照拂,谁知那些人粗手笨脚,竟让侄女误会了。”

  燕绥垂着眼帘,像在听,又像根本没有在听。

  孙秉德心里发毛,只能殷勤讪笑:“只是不知大人与我那侄女是何种交情,若是有意照拂,草民回永州定与表兄表嫂分说,日后两家也可常来常往……”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燕绥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孙秉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喉咙里那些堆砌的词句突然全部卡住,化作一片冰冷的空白。

  孙秉德腿软了一瞬,几乎要跪下去。

  这时堂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你和他废话什么,人绑了就是绑了,他能把你怎么样!”

  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从后堂冲出来,叉腰指着燕绥:“我当是谁,原来是那寡妇养的小白脸,许无月守寡才没几年就勾三搭四,换男人换得倒勤快,这才多久就又寻着个替她出头的,你也不打听打听她什么货色……”

  “住口——!”

  孙秉德魂飞魄散,扑过去捂住那妇人的嘴,却已经晚了。

  燕绥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一瞬,妇人杀猪般的叫骂戛然而止,被一只手扼住咽喉,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掼在太师椅上,后脑撞得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燕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窒息而涨紫的脸:“你方才叫她什么?”

  妇人双手死命去掰他的手指,他却纹丝不动。

  孙秉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想去拉扯燕绥的衣摆,又不敢触碰。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贱内失言,她胡说八道的,大人莫要当真……”

  燕绥松开了手。

  妇人瘫在椅上,捂着喉咙剧烈呛咳,涕泪糊了满脸。

  燕绥冷声命令她:“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可妇人早已被吓傻,再不敢出声。

  她之前真以为这就是许无月不知从哪找来的帮手,可此人直接如此狠厉地对她下手,厅堂里几个高大伟岸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守着,仿佛下一瞬就要直接将他们缉拿归案,她这才真的怕了。

  燕绥见她不语,再次逼问:“我让你说话。”

  “大、大人……”

  妇人声音嘶哑,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

  燕绥站在原地沉默地凝视她许久。

  久到凌策已经忍不住想要开口请示处置。

  燕绥终于又开了口:“把她带出来。”

  凌策一怔。

  “另一个。” 燕绥道,“不是还有一个吗。”

  孙秉德彻底瘫软。

  他们一房没有子嗣,他膝下空虚,身边只有一妻一妾,原配强势,妾室向来唯唯诺诺,此刻被人从后堂揪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哭都不敢大声。

  燕绥下令:“孙秉德雇凶劫掠良家女子未遂,主犯杖八十,徒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妻当街辱人言语无状,其妾同谋附逆,各掌嘴四十,一并流徙三千里。”

  孙秉德伏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不停地发抖。

  燕绥走出孙秉德住处时脸色不太好看。

  凌策跟在身后,余光觑着世子的侧脸。

  他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方才那妇人口中提及许姑娘的那些话可需属下暗中查访,以辨真伪?”

  燕绥脚步一顿,没回头:“查什么查,一个疯妇临死攀咬,满口胡言,有何可信之处。”

  凌策抿唇,不敢再言。

  可世子若真半点不信,此刻脸色何至于如此难看,分明是在意,被那些话刺着了。

  成过婚,守过寡,勾三搭四,换男人换得勤……

  凌策光是回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燕绥忽然开口:“备马。”

  凌策一愣:“殿下要去何处?”

  燕绥回过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副已经整理好情绪的模样,理所当然道:“事情都处理完了,自然是回天水镇。”

  “她还在等我。”

  *

  燕绥策马行至天水镇地界时,天刚蒙蒙亮。

  缰绳在掌心勒得太紧,硌得虎口发疼,他不愿去想这股急迫从何而来,只把它归结为归心似箭。

  路上他想起她说过的许多话。

  “我在这里虽说有铜钱元宝它们陪着,但始终是一个人居住,难免孤寂。”

  “这些日子有你在,我很开心。”

  “你在我身边,我便很高兴了。”

  她那样说的时候,眼里有他,心里又怎会没有他。

  燕绥自认,自己虽是初尝情爱,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他与她初识时满身血污,来

  历不明,她收留他却从未追问过他的身份来历。

  他对于她处处是保留,所以,她对他有所保留,又有什么可苛责。

  疯妇说的那些话他不信。

  不是不愿信,是不信。

  他见过她说起家乡时那一瞬的恍惚与回避,那不是撒谎的人会有的神情,那是真的不愿提及。

  谁没有几件不愿提及的往事,他自己也有。

  况且,她若真是那般不堪的人,为何待他那样温柔,为何看向他时眼里会有那样动人的光。

  他感受得到。

  他又不是傻子,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他,他分得清。

  这几日,他很想她。

  他要快些回去,见到她。

  天水镇的晨光来得比新州早。

  燕绥策马穿过街巷直抵他的宅邸。

  院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唤了一声:“阿月。”

  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

  这时厢房的门才吱呀一声推开,小梅探出头来,见是他,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公子。”

  燕绥顿住脚步,目光越过她,往卧房的方向看去。

  小梅见状赶紧禀报道:“公子离开那日许姑娘便说要回自己家去了,之后就没再来过。”

  原来如此。

  燕绥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微微颔首后,他很快转身,阔步离开了宅邸。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许无月的宅院,燕绥远远看见院门同样紧闭着。

  还未进院,他莫名感觉到一股不同以往的冷清,令人心里隐隐不安。

  燕绥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门没闩,应声而开。

  院子里静得像一座空置了许久的废宅。

  没有猫狗迎接,也无半点鸟雀鸣叫声。

  他穿过院子,推开许无月的房门。

  床帐拆了,床板空荡,妆台上空无一物,衣柜门半掩,里面也是空荡如洗。

  他拉开抽屉。

  空的。

  他又拉开另一个。

  空的。

  他把每一扇门每一个抽屉都拉开,动作却越来越快,近乎粗暴。

  什么都没有。

  整个宅子,只剩下院里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米油盐,他让人送来的实用的谢礼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她不在他的宅邸,也不在她的宅院。

  那她会在什么地方?

  燕绥在心里回答,或许他还可以去她的店铺,她只是去开店了,所以不在家。

  但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同的这个想法,此时在这个空荡的屋子里就显得更是可笑。

  她哪里都不在。

  燕绥缓步走出许无月的房间。

  晨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冷得指尖都在发麻。

  她没有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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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纯情小狗被断崖式分手了[可怜]

  下章时间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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