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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兵变声势滔天。

  后宫的乐舞早已停了,皇后一声令下把宫门锁了起来,吩咐宫人在廊下守着,若是兵马杀来,便有他们抵挡。

  忽听门外传来李保高呼,奴来救驾。

  宫人心惊胆战地来开门,见着兵马,脸色一骇。

  “他们是金吾卫,虞将军的部下。”李保步入大殿,见皇后那惊疑的目光,倏尔落下泪来。他眼泪汪汪地扑在皇后跟前,“太子,太子他造反了!窦公与大内侍监密谋,把圣人困在紫玉洞,东宫禁卫畅通无阻地杀了进去……”

  皇后一抖,搂住了旁边的李千檀:“那,那她阿耶……”

  “虞将军率金吾卫来救驾了,燕王也去了,那紫玉洞外血流成河。”李保抬头,“公主殿下,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李千檀把他拽了起来,冷然道:“慌什么,我阿耶是天子,他李景想要取而代之,还早了些。我阿耶的十六卫还敌不过他们的兵马吗?”

  对面的魏王妃推搡丈夫,叫他快起来。

  李颂乐从酒酣的梦中跳起来:“谁,谁出兵了?”

  皇后诧异地瞪了他一眼,魏王妃赶紧把人拉回身边,悄声说太子造反。

  李颂乐吓得撞翻了案几,酒盏哐嘡飞了出去,落在玉其裙边。

  “燕王妃……”魏王妃担忧地看着玉其,那一语不发的样子,定是吓坏了。

  夜空星火浮动,已然听不见杀伐之声了。方才动静传来,玉其便猜到发生了什么。太子造反绝非一时起意,至东京以来,他们应该就在谋划此事。

  兵刃相见,手足相残,令她毛骨悚然。

  人活一世,都有自己的目的,李重珩有他的野心,她懂得的,可他的野心,究竟也容得她么。

  紫玉洞中,李重珩剑指太子。

  窦公见势不好,命人挟持皇帝。阿虞一刀划破他的手臂,血喷在鹤氅上。

  金吾卫围上来,余下的东宫禁卫都不敢动作了。

  “逆子,逆子!”皇帝大喊着爬上王座,“给朕杀了他!”

  “大家!”赵淳义跑来,金吾卫把赵他拦在殿外。

  “你,你赵淳义……”皇帝明白今夜之事定有这些内官在背后捣鬼,他们早就把他从这个位子拽下来,他们想让他死。

  “奴不过取个醒酒汤的功夫,外头乱成这样。奴来迟了,奴真该死,所幸圣人乃真龙天子……”赵淳义跪地痛哭。

  皇帝把义父称为家翁,而今家翁与儿子一起背叛了他。皇帝该多么愤怒,多么害怕。

  这个危难关头,是他唯一夺取信任的机会了。

  “奴方才见太子妃,太子妃吞金自尽了!”

  “你说什么?”李景怔然回头。

  赵淳义小心地抬眼,王座太远,他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皇帝动了恻隐之心。

  这十余年来,皇帝玩弄权术,操纵外戚与忠臣良将。宇文家与太子妃知道太多皇帝的秘密,为了保护秘密,他亲手了结了她。

  皇帝应该明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赵淳义鼓足了气势,道:“太子殿下,为人臣子,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自小圣人便爱重于你,你是受了何人蛊惑?”

  倘若李景说出太子妃,他至少能留住性命。可他神情恍惚,笑着哭了:“是啊,可自从阿耶有了七郎,一切就都变了。阿耶为什么要让他活着?贵妃死的时候,就应该连同他一起赐死——”

  “荒唐!”皇帝盛怒,“那是你的兄弟!”

  “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阿耶不明白吗,还是说阿耶本就要我如此煎熬?太傅要我做个君子,不能妒忌,不能怀恨,母亲要我做个孝子,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为了做好君子,孝子,你们的太子,我这三十年来,不曾有一日一刻一瞬懈怠。我还不够听话吗?还会有比我更话的人吗?”

  金吾卫的刀就压在他肩头,仿佛死神已经来临,他青春的脸一下变得老了。

  皇帝唯余决绝:“太子者,国之根本。你是太子,太子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扰乱朝纲,这都是你犯下的罪,还要朕如何容你!”

  李景怔怔地看着皇帝。

  那淌着血的高处,堆积着多少的人无处诉说的悲苦。

  “成王败寇……”李景顶着金吾卫的刀,一步步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年轻的面庞,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向来纵乐,何时变得这般肃穆了。他们当众好些人来过他的宴会,他们赏过同一个夜晚的月亮。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李景闭上了眼睛:“倘若我死了……”

  “倘若我死了,能否饶恕我的母亲,她从王宅时就侍奉圣人,一心爱慕着圣人,她从不曾做错过什么。还有令仪,令仪是个好孩子,她该嫁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夫君。奈何做哥哥的无能,告诉她,是哥哥委屈她了,往后去过自由的日子吧……”

  是夜,东宫极其党羽遭到肃清,京都大乱。

  东宫嫔妃伏跪在地,闻之皆是啜泣哭喊。夏顺原本打算砸窗出逃,随即就看到血溅在轩窗上。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退后几步,转身看见门打开了。

  内官宣唱着她听不懂的话,把她带了出去。

  一辆华丽的车马静静停着。

  内官毕恭毕敬:“殿下,人带到了。”

  马车里的婢女挑起了卷帘,李千檀好整以暇地依在窗边,微风吹起她额边一缕发:“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顺打了个寒噤。

  内官训诫:“回话!”

  夏顺低头:“妾不知……”

  “你在皇帝面前诬告燕王妃与叛党有关,还说那孩子是蕃奴的孩子,这话是谁教你的?”李千檀说着带笑,却让夏顺浑身发抖。

  “都是太子妃指使的……”

  “若非你言之凿凿诬告,太子妃怎会利用那孩子做局?太子妃那么聪明,那几个婢女失踪的时候,就该看出来他们反被算计了。可惜,圣人最喜欢看笼中斗,狗咬狗。圣人故意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女,放过了燕王王妃,就是要让真正的凶手猜疑。一个人猜疑的时候,就会做更多的动作,甚至错误的决定。巫蛊案引起了外界非议,从前谁也不知道是太子的人,跳出来弹劾燕王。这么多太子的人,圣人怎么想呢?东宫穷途末路,唯有放手一搏。“

  李千檀叹息,“夏奉仪真是做了大事呢。”

  “妾当真不知道……”夏顺扑通跪地,“请公主殿下恕罪,妾不想死!”

  “你只需答我,是燕王妃还是燕王让你这么做的?”

  “燕王。”夏顺小心地抬眸,“山火发生之时,有人趁乱行刺燕王妃,因燕王妃与我在一起,燕王托人向我问询。想必那是太子妃所为,太子妃历来厌恨燕王妃……”

  “据我所知,你与燕王妃也不对付。”

  “妾的确埋怨过燕王妃,可埋怨别人,步入承认那就是自己的命运。再不甘心,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命运。”

  “那我说,你的命运就是死呢?”

  夏顺闭上眼睛:“妾能做什么免去一死?一定,一定有吧?”

  “倒是机灵了。”李千檀收回目光,坐回车里,“替我去看一个旧人罢。”

  半夜三更,夏顺打着灯笼来到城郊一处破败的庙宇,杂草没过半身,有怪猫叫。

  庙里尘埃纷飞,残破的造像结了蛛网,实在不像住人的地方。夏顺呼吸了灰尘,咳嗽起来。她握紧灯笼竹柄,往里探去:“有人吗……”

  庙宇不大,角落藏着一间寮房,夏顺转了好几圈才找到。门没有上锁,她小心地推开,探头探脑跨了进去。

  一股力道抓住了她,手里的灯笼飞了出去,她整个人被扑倒在地上,冰冷的刀尖抵着她脖颈。

  “十,十三郎……”

  “谁?”

  夏顺咽了咽喉咙,摸索着握住郎君持刀的手:“你不认得顺儿了吗?公主殿下命我来……”

  他撑起身走开了,用火折子将案几上一碗油灯点亮。

  夏顺略微适应了光线,看见清瘦的背影,近乎陌生。

  他灭了火折子,转过身来。

  夏顺瞬间屏住呼吸,出声有些颤抖:“郑十三,你怎么了?”

  “怎么了?”郑十三长发垂在肩头,他一身宽松的袍衫,不修边幅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个名冠西京的第一觥录事。

  一条细细的麻带遮住了他的眼睛,昏黄的光自下映来,显出了眼窝的凹陷。

  他瞎了。

  夏顺不知为何哽咽了:“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该庆幸我还活着。”郑十三笑,“还是你希望我死了更好?”

  夏顺又哭又笑,扑进了他怀中:“你没死,可是太子死了,我的太子死了!”

  “殿下说什么了?”

  夏顺翻过他的手心,照着李千檀交代的画了好几遍。他苍白的面容泛起光亮,好似回魂了一般。

  夏顺急道:“是什么?”

  “你画的是什么你不知道?”郑十三松开了彼此的手,“坎为水,殿下叫我去河北。”

  “那是什么地方?”

  “话带到了,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夏顺逮住了他的衣袖,“这一回我带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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