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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巫蛊是宫里最为忌讳的东西,一切秘密处置。
玉其被关进了宗正寺,眼睁睁看着豆蔻受刑。极致的精神折磨让人出现了幻觉,她好像看见了母亲。
从东京到河西漫漫长路上,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活下来了,可是她这样无助。
魏内侍道:“你这主子不为所动,看来打得还不够啊。”
玉其身子一抖,醒了过来:“不,不要再打了!”
“我有话说!”豆蔻昂头大口呼吸,“给我一碗水……”
魏内侍点了点下巴,一个内官便把水递了过去。豆蔻抬起发红的眼眸瞧了他一眼:“喝不到,你下来点儿……”
内官啧了一声,勾下身子,豆蔻用力去够水,忽然转头咬住了他的耳朵。内官大叫一声跳开,旁边的人把豆蔻按住。
“放了王妃,你们放了王妃,王妃什么都没有做!”
魏内侍上来甩了豆蔻两个巴掌,逮住她头发:“给我往死里打!”
内官们下了狠手,棍子打在豆蔻背上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豆蔻冷汗直淌,却是咬紧牙关,再不说一句话。
玉其先受不了了,叫着:“你们住手!”
两个宫人按着玉其的肩膀,告诫:“燕王妃,再打下去你这奴婢不死也是个残废,那压胜之术是你所为,就从实招了吧。”
“你也要为燕王想想啊,没有燕王,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燕王妃,自你嫁进王府,燕王便屡屡卷入事端。你……”
人们肆无忌惮地说着,要把平日积攒在心头的不快都发泄在她身上。他们骂她妖妇,就像死去的贵妃。
玉其恍惚着,触碰到豆蔻的目光。
豆蔻发乌的嘴唇嗫嚅着:“不是,不是的,王妃不是那样的人。”
玉其道:“你们住手。”
“对不起,”豆蔻道,“我,我错了……”
我不该总是任意妄为,不守规矩,不该受时雨挑衅,把阿纳日弄丢了。
都是我的错。
玉其瞬间反应过来,却来不及阻拦了。豆蔻道:“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讨厌夏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要让她失去依靠!”
寮房的门打开了,人们走了出去,地上拖曳出血迹。阳光洒了下来,玉其觉得好冷。她以为的努力,不过什么都不是。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个人被丢下。
但这一次,母亲不会来拯救她了。
“王妃,燕王妃……”人们低声说着什么。
“王妃,我们走吧。”
玉其抬头,看见了听雪。听雪露出了复杂的目光,朝她伸出了手。她压抑着说:“何媪与阿纳日呢?”
“她们没事了。”
“李重珩呢?”
“大王正向圣人求情。”
回想起来,整件事情巧合得很,像好几双手拉扯出的一张网。
玉其不忍细想,光是那模糊的感觉就让她心脏抽得生疼。她在宫门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一瞬不瞬看向听雪:“你都知道?”
听雪毕恭毕敬:“小的不知王妃指的什么。”
罪人招供的消息传到御前,皇帝终于召见了李重珩。雪地里跪久了,他脸色苍白,罩在大氅里的肩头微微颤抖。
赵淳义给了他一杯茶,他感激涕零地接下了。
皇帝道:“燕王妃做出这样的事,你有什么可说的?”
“她是我的妻子,倘若此事是她做的,便也是我臣做的。”李重珩搁置茶盏,重新跪下,“臣无颜辩驳,还请圣人降罪。”
“那是你兄长!你的大哥!你就盼着他死,你是不是,也盼着我死啊?”皇帝瞬间震怒,还有些许惊惧。一直以来害怕的东西就这样显露出来,他激动得咳嗽起来。
赵淳义急忙近前:“大家,可要取那……”
“滚!”皇帝翻袖,生怕他说出那个字眼,他这些年一直在服用的丹药。
李重珩道:“臣惶恐。”
“你有这个胆子,只有你……”皇帝从那身影寻找着什么,“你甚至不愿叫我阿耶。”
李重珩抬头:“那是我母亲的宫室啊。无论如何,臣不会作践自己的母亲。”
皇帝蹙起眉头,反复打量眼前的人。他可爱的儿子,忽然就长成了郎君。
皇帝犹疑道:“你今年可是有二十了?”
“正是。”
“你母亲……”皇帝撑着王座,一步步走下玉阶朝他而来,“如今已是神应十一年,你母亲……”
“恕臣愚钝,臣觉得母亲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皇帝顿了一步:“你说什么?”
“母亲身故,可是在儿子心中,母亲不曾离开。宫中的人说,那冷宫夜里会传出琵琶声,唱着词,臣不信鬼神之说,想来他们也和儿子一样,不能忘怀母亲罢。”
这般忤逆的话,皇帝竟没有言语。
赵淳义禀告,燕王妃求见。皇帝似乎才从往昔的回忆中抽身,缓声道:“你们都下去。”
赵淳义小心地问:“那个罪人……”
“关进大牢,择日赐死。”
李重珩回到王府之际,玉其正抱着孩子哄睡。胡床旁的果灯旋转着,灯影也在墙上旋转着,一室昏黄,令人熨帖。
玉其低声唱着童谣,好像真正做了孩子的母亲。她只注视着孩子迷糊入睡的脸,看也不看她的丈夫。
李重珩想她知道了,她那么聪明。
“我有话和王妃说。”李重珩说罢,何媪便从地席上起身,抱走了孩子。
玉其侧身坐着,双手拨拢乌黑的长发。李重珩坐在了床边,一手慢慢搭上她的膝盖,又去找她的手。
玉其轻微地颤抖:“我以为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隐瞒了……”
李重珩垂眸,无声叹息:“只有这一件事,就这最后一件事。”
玉其倏地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要救你。”
“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救我?李重珩,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去死……”玉其落下眼泪,只把头埋低,一下又一下捶打他丈夫的胸膛,“哪一步,哪一步开始的?围场的那个夜晚,你也在哄骗我吗?”
“豆蔻与夏奉仪的恩怨为东宫所利用,我也只好如此应对。”
玉其抬眸,眼里有恨:“你是说,东宫纵火烧山,就是为了布下巫蛊?”
“自来了东京,我忙于修渠,案牍繁杂,疏忽了宫里的事。宫中流传鬼怪之说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料想有人会借此对我发难,可没想到他们胆敢用压胜的手段。”李重珩握着玉其的胳膊,无意识有些用力,“他们想要我死,再无翻身之机。我死了,这儿的所有人都逃不过!”
“可你不该让豆蔻——”
“我早就说过,你的纵容会酿成大祸!只是因为豆蔻是你的身边人,倘若是听雪,是一个你不知道名字的婢子,你还会难过吗?”
玉其怔住了,而后感到不可思议。
李重珩仍说着残忍的教义:“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不是吗?为了你的目的,你能够牺牲所有。我把你放进我的目的,所以我们不能止步于此。”
“你早就在利用豆蔻了吧?你也纵容豆蔻,纵容我们招惹太子妃。李重珩,你和太子妃在晋国公府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我说,在河西的时候我就抱过阿纳日。”
玉其顿觉恐怖,远离他似的,把自己缩起来:“你,她叫你阿耶啊……”
“她是阿史那的孩子,她的叔父杀了她的生母。如果她知道真相,你觉得她不会想要杀了我们?”李重珩一手撑着胡床,倾身拨开玉其脸颊边的头发,温柔地注视她,“她能够活着,是因为你们都希望她活着。”
玉其睫毛颤动:“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玉其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下巴,迎视面前的人:“医官没有告诉你吗?”
李重珩适才有点情绪波动,蹙起眉头:“什么?”
“我一世都不会有孩子了。”
虚幻的柔情转眼不见,李重珩深深地看了玉其一眼,再不说什么,起身走了。
祝娘快步进来,瞧见玉其呆呆地坐在床上:“王妃……”
“什么事?”玉其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力气了,好像一身劲儿彻底被磨平。
祝娘有些哽咽:“何媪私下说,那天给孩子吃的晚膳有古怪。奴觉着有些道理,阿纳日是个活泼的孩子,可那天格外兴奋焦躁。偏偏王妃和大王都不在,豆蔻只好带她出去……”
玉其攥住了床褥。
李重珩是个对事物掌控到极致的人,若非有意为之,怎会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盘撒野。他一步步引诱敌人对他们设局,佯作赴死的样子,即将开启猎杀。
他是放羊的少年,最懂得如何与狼共舞。
“圣人宽恕了我们,豆蔻可还有生还之机?”祝娘眼眶盈泪。这些时日她们共度难关,她早把何媪当作阿娘,豆蔻当作阿妹。
玉其从没想过豆蔻是否会离开,她们在她身边就是天底下再自然不过的事。祝娘的目光刺伤了她,她发现自己也是一个驱使他人的人,她并不比李重珩,甚至不比崔氏好到哪里去。
玉其心里很乱,不断思索着营救豆蔻的途经。终于,她捕捉到了什么:“我抱着阿纳日的时候,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应是桐油。宫里修葺会用桐油,可要把桐油运到禁地,就是工部也不敢这么做。他们一定很隐蔽,甚至只有一个人。倘若是这样,此人要藏匿桐油,去除桐油的气味,必须去能够浣衣的地方。”
祝娘道:“尚衣局!”
“快去找李保,趁他们还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