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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不知玉其作何惊慌,撇下狐面郎君,飞快走了。胡椒朝那狐面郎君颔首,跟着消失了。

  哗——

  伎人喷出火焰,拦开了那影子。

  火树银花,星火点点散落开来,数张面具掠过,那戏台上还在唱情天恨海。

  望舒使飞越屋脊。

  玉其与乳母见面之后,让胡椒暗中把人盯着。那卢家好生古怪,让人在庄子上做了数年,临着今年年关把人赶走了。

  何媪偷偷进了城,去了平康坊。原来她的儿子就在城里,不知何故改了封姓。那封郎没有娶妻,因着是读书人,与河北举子来往频繁。

  难怪胡椒起初都没能找到她家人的下落,此事瞒天过海,十分蹊跷。何媪并未改嫁,如何让儿子改籍读书呢。

  今夜不设宵禁,胡椒亲自去了封郎的住屋查探,发现一群武侯找上门来,何媪与封郎一家却是不知所踪。

  此前姨母出事,他就见过这些人。

  胡椒忙来知会玉其,二人追了过去。胡椒道:“不知这些武侯要做什么,虞将军是金吾卫中郎将,找他帮忙吧?”

  玉其呼吸闷在面具里,阿虞是金吾卫中郎将,可他能调动的人尚且有限,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人走漏风声。

  “若大王知道此事,我当如何解释?”玉其找到何媪之后,便发生了这种事。说明有人为了隐瞒当年的内情,设计陷害何媪。

  他们来到何媪方才徘徊的酒肆,人已不见。人群中出现了头戴皂巾的武侯,好似巡逻一般寻找着什么。玉其有些紧张,按住脸上的面具:“我们分头去找,他们怎么也不至于在闹市行凶……”

  荈屋早已掌握今年应考举子的情报,封郎自诩渤海封氏,祖籍河北,与一帮世家子弟打得热络。上元佳节,他们少不了宴饮享乐。

  玉其在平康坊的旗亭搜寻,想着戴了面具,便无所顾忌地摸进酒席里打听封郎。读书人喝醉了,当她是伶人,拽着她入席。

  她挣脱开来,继续找了下去。

  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是一直混迹在读书人之间的吏部胥吏,苏寸泓曾宴请过他。玉其拦住他,不假思索地问:“你可看见封郎了?”

  “封郎……”

  “对,渤海封氏,今年应考的举子。”苏寸泓是皇亲的事只有谢清原知情,旁人只道他有个商女表妹,很有实力。玉其胡诌,“他欠我钱。”

  周围几个人一齐拥了上来:“他也欠我钱!”

  他怎的四处借钱,难道是因为碰了贷钱,所以武侯找上门来了?

  玉其义愤填膺:“过年该还钱了,你们说是与不是?”

  “都说年关难过,你们这些做进士团的也找他要钱,他当然躲起来了。”一个坐在上首的罗袍郎君晃着杯子,嘲弄似的说,“他充面子,近来在南曲包了个乐伶。”

  南曲乐坊贵客如云,一个出身贫寒的举子怎能包的起乐伶,何媪家的事愈发离奇了。

  玉其疑惑:“当真?”

  “他是我弟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罗袍郎君邪笑起来,四下郎君纷纷会意,哄笑一团。

  玉其不明所以,抱拳谢过,转身便走。

  “苏娘子……”胥吏欲言又止,玉其没能注意。

  琉璃钟,琥珀浓,乐坊声色犬马。玉其头一次来这种地方,面具下的脸微微发热。想她也是成了婚的妇人,故作镇定,拉住一个酒博士给了赏钱,打听他的行踪:“封郎欠了我的钱,听说他在你们这儿包了个乐伶。”

  酒博士见钱眼开,给玉其引路:“祝娘今日确有贵客,不是封郎……”

  “封郎不是将人包下了吗?”

  酒博士老神在在道:“尊驾有所不知,所谓包下也只是固定日子只接这一个客人而已。”

  想来以封郎的身家并不能将一个乐伶据为己有。

  玉其揣着疑虑来到厢房门边,打发酒博士给房里送壶好酒:“便说是乐坊节日送的。”

  酒博士动作利索,很快端来了一壶上乘的葡萄酒酿。玉其跟在后边进了厢房,在屏风背后止步。

  厢房里只有乐伶祝娘与一个客人,客人对酒博士的打扰很不高兴。玉其听见那声音,不由一惊。

  竟是崔修晏。

  酒博士嘻嘻哈哈打趣一番,把玉其带了出来:“可看见了,封郎不在,娘子还是上别处找去吧。”

  “今晚的客人是崔员外?”玉其此话一出,酒博士不由仔细打量她。

  玉其拿出一枚西域金币,酒博士瞪大了眼,咬了咬金币,后知后觉道:“娘子,封郎到底欠了你们多少钱啊……”

  “只管答我的话。”

  酒博士点头:“正是崔员外,封郎对此颇为芥蒂,还说要为祝娘赎身。”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郎君费劲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爬了上来,大声嚷着:“祝娘,祝娘,有人杀我——”

  酒博士一吓:“封郎!”

  玉其一步冲上去,压低声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封郎慌里慌张,闻言定睛看了她一眼:“你……”

  “我是何媪的雇主,何媪在何处?”

  封郎吞了吞唾液,只见厢房的门打开,崔修晏跨步走了出来。玉其急忙拽着封郎闪至拐角:“我知你欠了许多钱,我可以帮你还清欠款,为祝娘赎身,只要你据实相告。”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封郎四下张望,显然是有人在追踪。他穷途末路,瞧着玉其手中的锦袋,豁出去了似的,“那老妇与我没有干系,她来找我,竟把一群武侯引来了!我带着她奔逃,在里巷走丢了!”

  凭栏而望,一群武侯摸了进来,胡椒的身影藏匿其间。玉其吹了声口哨,把封郎吓得不好,一把推开她逃了。

  胡椒快步上楼,玉其交代他跟上封郎,快步探至窗边,见屋棚结实,离地不高,一个翻身跃下。

  玉其经商使然,对路上的铺面过目不忘。她环着临街铺面,找到里巷,果见一行错乱的脚印。

  行伍之人会穿耐磨的靴履,从而留下印记。

  玉其稳了稳心神,探进巷道。喧嚣逐渐远去,宅院矮墙里透出微弱灯火。

  夜色里弥漫着葡萄酒气,远远有动静传来。

  玉其转进拐角,果见几个武侯四下搜查。

  玉其背后发凉,手心捏出汗来。她环顾左右,沿着院墙从另一边绕了过去。里巷多是小门小院,墙头低矮,那些武侯以巡逻为由到处查探。

  更声远远传来,而后陷入一片寂静。更夫从暗影里走来,旁边有人躬着身子提灯引路,仔细一看,是个老妇。

  两个武侯立马冲了上去,快到玉其来不及反应。

  更夫吓得跪地求饶,一个武侯踹了他一脚:“敢坏你耶耶的事!”

  何媪被他们捂住嘴巴,拖进了巷子深处。玉其回头期望看到胡椒的身影,然而只有红灯笼映在地上的痕迹。空空荡荡,森森冷意。

  玉其悄然跟了上去。

  “快,灌她酒!”武侯把何媪押在井口上。

  “喝了这酒好上路……”另一个武侯扭开酒囊,一把掐住何媪的下颌。玉其睁大眼睛,脑海里杂乱无章的碎片碰撞在了一起。

  “求求你们……”何媪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在葡萄酒的浇灌之下变得破碎。

  “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你下去了,自去找你的仇家。”他们给何媪灌酒,便能说是何媪自己醉酒,失足坠井。

  玉其觉得单枪匹马救人十分愚蠢,可也只能犯险了。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

  她拔下发髻的金钗,正要现身。一只大手从背后勒着了她,她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试图威胁对方,开口的瞬间,呼吸到一缕淡香。

  前方的武侯抓起何媪,把人往井里推。原来他们故意把人引来此处,是要制造意外事故,取何媪的性命!

  玉其心急如焚,只见一支冷箭嗖地射了过去。

  “强抢妇人,意图行凶,该当何罪!”正义凌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武侯惊骇不已,立即就要丢下何媪。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旁响起,身着甲胄的金吾卫将武侯团团围住。一个武侯率先拔刀,一时间厮杀起来。何媪半身悬在井口,欲撑起身来,却掉了下去。

  玉其失声惊呼,扭动肩肘要挣脱身后的人。只见阿虞疾步走去:“快把人捞起来!”

  这些武侯哪是训练有素的禁卫的对手,很快被镇压。阿虞和金吾卫一齐放下绳桶,把扑腾着求生的何媪打捞起来。

  何媪带起一阵水花,跌坐在地上。金吾卫们押着武侯快速离开,阿虞回头看来。

  玉其偏头看见那青面獠牙的山魈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放开我!”玉其难以去辨他眼含的情绪,一把推开他,奔向何媪。

  “阿媪!”玉其单膝蹲下,紧张地端详着湿漉漉的人,“你怎么样?”

  何媪只见一张邪气的傩面,惊魂未定。玉其将面具掀在头顶,露出眉眼:“是我,五娘啊。”

  何媪怔然,嘴唇嗫嚅着,忽地红了眼眶。

  李重珩走上前来,脱下大氅递给阿虞。阿虞将大氅披在何媪身上,眼看他要把人带走,玉其忙道:“这是我的乳母,我找了她很久了……”

  李重珩只道:“把人带下去。”

  阿虞朝玉其颔首,按着何媪的肩膀走开。何媪紧紧望着玉其,直至再也不见。

  轰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里巷亮了一瞬,盛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墙后的屋舍响起人们的欢呼。

  玉其看着面前的人,堪堪别过脸去。

  李重珩发出了极轻的声音,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注视着她:“娘子来捉鬼的吗?”

  玉其扣下面具,便要迈步。

  李重珩捉住了她的手,她不得不回身。他轻轻一拽,她就近了他的身。

  玉其垂下眼睫,不敢聆听那心跳:“你要作甚?”

  “五通神在此,娘子怕了。”

  玉其有怯,有怒,有怨:“我收了你这宵小!”

  李重珩笑,这次她听得分明。他低头看她,天光忽明忽暗,璀璨的烟花洒落。

  “道姑娘子没有桃木剑,如何收服我?”他把面具凑近,木头磕碰,她倏地抄起手中金钗。

  金克木,划拉出痕迹。

  他又拢住她伤人的手,一点点抽出金簪。

  玉其声音发颤:“……我要见何媪。”

  “你觉得你可以和我提要求?”李重珩缓缓挑开了她的面具,额头半掩,露出眉眼。珠圆玉润的一张脸施了粉黛,唇脂画出樱桃口,极其刺眼。

  “听雪说你清修,不便见人。”李重珩讽刺地咧开唇角,“你要见那老妇?”

  “你管我——”

  霎时什么也看不见,他压下来,冰凉的面具下溢出温热的呼吸。她僵硬住,瞪大眼睛。

  烟花转瞬即逝。

  李重珩丢开手,转身走了出去:“道姑娘子破戒,捉不了鬼了。”

  “你……”玉其你了半晌,只得拎起裙摆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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