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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平康坊夜色正酣,空中飘着金粉似的尘埃。
酒博士迎着郑十三进了乐坊,一路都有人叫他。若是平时,他会同他们调笑一番,吃一盏酒,可今日他是为一件要事而来。
郑十三行色匆匆地上楼,来到廊道尽头的房间。酒博士推开雕花折门:“那妇人就在里面。”
琉璃罩着烛火,满堂华贵。妇人的剪影透过屏风,只一个人,他略感意外。
郑十三吩咐伙计在门外看守,走了进去。他谨慎地绕过屏风,见妇人一身朴素胡袍,仍端坐在案前。
“苏娘子。”郑十三一面打量着,一面坐了下来。
“哦,敢问郎君台甫?”苏如如自若地舀了一盏西市腔放到他面前。西市胡商往来,这酒融合了西域酿造技术,谷物的气息十分浓郁。
郑十三按住酒盏,并不饮用。苏如如兀自呷了口酒,证实这酒没有问题。
郑十三笑了下:“我今日是来与娘子谈事的,喝酒误事。”
“郎君既不肯告知出处,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谈的。”
苏如如通过西市的珠宝行找到了少府监。这个衙署主掌百工技巧,营造器物,当年为清思殿供给了不少东西。盐课案并没有波及这些匠人,打造海棠香奁的人还在其中。
郑十三暗中打点,阻止苏如如打探这桩旧事,可这个妇人偏不死心。她不吝钱财,贿赂内官,甚至找出了飞龙厩那个疯子。他曾是圣人身边的权宦,与贵妃颇有交情,因为疯了,保住了性命。
郑十三不欲拖延时间,道:“晚辈姓郑。”
苏如如一下抬眼:“荥阳郑氏?”
“不错,我是阿芝的姻舅。”
“是你……”苏如如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如此说来,当年的事确与你们家脱不开干系,故而你们千方百计阻挠我。”
“苏姨母只是为了家事,何不去崔府问个究竟。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打探,可是惊动了宫里的贵人。”
苏如如冷嗤:“那我问你,他们为何对一个侍妾赶尽杀绝。”
郑十三自觉手握各家辛密,却不曾听说玉其的母亲是被赶出崔府的。他忽有些犹疑:“苏大娘子不是自己要走的吗?”
苏如如不客气道:“当时是在东京吧,你们暗中知道了贵妃涉事的消息,想要逼大娘出走。大娘进宫求见贵妃,你们便趁机设计陷害那个孩子。那天宫里发生了大事,好心的宫人救了她们,带她们逃离。可你们仍然赶紧杀绝……”
郑十三拢紧了手指,试图厘清原委:“不,这不可能。那姓柳的盐推官贪墨,引发河西暴动,崔仲君无故受害,崔伯元因而请旨查案。你明白吗,崔氏不可能受此案牵连,圣人更不可能归罪这个妇人。”
苏如如久久没有回神:“你的意思是,大娘因与贵妃情谊颇深,在崔府待不下去了,执意回乡?”
“大家都这么说——”
“可大娘不是这么说的!”苏如如怒而撑案,自上盯住他,“我亲眼所见,那孩子遭受了怎样的苦难。阿芝,阿芝她……”
“她怎么了?”郑十三喉咙紧涩,声音微不可查的颤抖,“她在边地不是好好的吗,还学会了打马球?”
“外祖母教她打马球,只是为了让她感觉自己像寻常孩子一样罢了。她的寒症,终身难愈……”
郑十三按住了眉额,脑海里不断闪现小郑夫人从前的说辞。
崔氏爱护子嗣,注重教养,怎会将孩子交给乡下商户。他曾问过玉其何时回京,小郑夫人含糊其辞,后来便听说玉其要为母守孝了。
他等了三年,无止尽地等了下去。
他从未怀疑过,苏大娘子回乡另有隐情。那毕竟是崔修晏的爱妾,让小郑夫人嫉妒。
难道就是因为嫉妒,找到机会将人赶走了吗?
“苏姨母,我看此事还是和崔氏说个究竟好了。”郑十三罕见地严肃起来,“上祠堂,当着宗亲的面,谁也不敢胡说。”
苏如如眼神里藏着警惕,似乎还有什么隐情。郑十三又说:“我们这样的门第,绝不会将家里的事宣扬出去。她如今贵为燕王妃,大家心里都有数。”
苏如如讽刺地咧了下唇角:“你们这样的门第,盛世出仕,乱世归隐,自古传承的本事。为了保全家族,牺牲一个妇人,一个孩子,又有何妨?”
“你还是不信我说的吗?”
“郑郎君又是为何而来,”苏如如恢复了安定,“贵妃自戕,殉国谢罪。那不值一提的海棠香,如何惊动了宫里的贵人?”
郑十三捏着虎口,心下默了默,道:“苏家从前开香药铺,苏姨母应该知道,有些香不是妇人该碰的。贵妃诞下燕王,再无所出,恐怕就是用了什么香。我也是猜测罢了,至于宫里的事,苏姨母就不要问了。”
“我认为大娘就是因此……”
郑十三轻轻摇头:“你不如说小郑夫人害了她,还说得通些。贵妃的事与海棠香并无关系,涉及宫廷辛密,我不能再说了。”
苏如如敏锐地察觉了什么:“贵妃果然是冤死的吧?”
郑十三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她喝了口酒,叹息道:“不过你有一点确是没有说错,大娘因为贵妃故去,心中难平。若不是为情,她怎会甘愿做一个深宅妇人,幸得贵妃赏识,让她可以从那一方天地短暂地逃开。她不是谁的爱妾,不是谁的母亲,她是一个有些本事的娘子。”
良久,郑十三应声:“从前我惹那孩子讨厌,她便说她不是崔玉其,她叫苏阿芝。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变成如今的性子。我最后再劝姨母,不要追查宫里的事了,就算是为了她。”
“我只想还大娘一个公道,郑郎君可愿帮我问个清楚?”
郑十三双手捧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唇角酒渍,起身离去:“不必送了。”
胡椒在乐坊的院子里候着,他没有想到来见家主的会是郑十三。他频频望向楼上半掩的窗户,生怕郑十三干出什么歹事来。
男人的手把窗户合上了,胡椒莫名感到古怪,踌躇着进了楼宇。郑十三从楼梯下来,二人擦肩而过,他略一停顿,快步上楼。
欢声笑语从四下的房间传来,胡椒推开门,越过屏风,看见苏如如倒在案几上。
“家主!”胡椒扑了上去,苏如如手指颤动,抬头想说什么,哇地吐出一口乌血。
“来人啊,来人!”胡椒一手揽住苏如如,一手扫过案几左右,捞起掉在地上的酒盏,“酒里有毒!”
人们听见动静,围了上来。胡椒大喊:“快去请医师!”又道,“拦住那郑十三——”
“郎君,这可不关我们乐坊的事啊!”酒博士与乐伶乱成一片。
胡椒恨恨咬牙,捞起苏如如扛在肩头,冲了出去。
周围挤满了人,议论纷纷。胡椒只觉苏如如想要说什么,却见她的手滑落下来。他心急如焚,就要出坊,几个武侯拦住了他。
“你这个胡商行凶,往哪里逃!”
“让开!”胡椒眼见绕不开他们,大吵大闹,“杀了人,乐坊杀了人!”
平康坊这座不夜城向来是金吾卫巡逻的重点,金吾卫闻讯而动,几个武侯一下散了。
“中郎将,南曲乐坊有人行凶——”金吾卫见乐坊一片乱状,紧急禀报上去。
胡椒跌跪下来,抱着怀里的妇人,只见面色发青,七窍流血。
“燕王妃,虞将军,这是燕王妃的姨母!”
阿虞皱着眉头捞起妇人,双指往脖颈一探,不由一骇,命人速去燕王府。
燕王近来都在孟老跟前温书,圣人听说了此事,临时召他们入宫叙话。
玉其知道李重珩不会回来,偷偷习画儿。豆蔻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墨笔,委婉地劝她早些歇息。她捂着心口,道:“不知怎的有些心慌……”
“天儿这么热,奴都捂出汗来。听雪说宫里送了冰来,叫他们拿出来,转个凉风爽快爽快!”
“明天再说吧。”玉其搁下笔。
“王妃!”听雪慌忙跑来池畔小轩,入府以来,从未见她这个样子。玉其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只听那话从耳边划过,什么也没抓住。
玉其撑起身来,甚至笑了下:“这么晚了……”
听雪面色发白,不敢直视她:“虞将军亲自来的。”
玉其回头看着豆蔻,见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睫毛颤了颤,神情不受控制般,不知该笑还是什么:“豆蔻,我听不懂。”
豆蔻浑身一震,豆大的眼泪落了下来:“王妃,家主中毒身亡了。”
阿虞身着甲胄,立在廊下。他说姨母身中剧毒,来不及送医就已咽气。
玉其一把推开他,看见跪坐着的胡椒怀抱一个妇人。她迟缓地走了过去,伸出手,摸到姨母的温度。
“家主最后见到的人是郑十三……”胡椒红肿的眼睛充满恨意。
“不……”玉其一把抱住姨母,艰难的呼吸之间闻到了一股浊酒气息。她闭了闭眼睛,抬头看向阿虞,“郑十三在哪?”
“我问你,郑十三在哪!”
“金吾卫正在搜捕。”阿虞不忍地别过脸去,“王妃冷静些,待大王回来——”
一个金吾卫大步走了过来:“中郎将,人在崔府。”
玉其胸膛起伏剧烈,登时起身:“豆蔻,备马!”
众人呼喊着劝阻,玉其哪管什么宵禁,骑马冲了出去。正在朱雀大街巡防的金吾卫发觉异常,射出冷箭。
马儿嘶鸣,玉其扬鞭直闯。阿虞喝退了他们:“出了事我来担着!”
夏夜晚风竟这么的冷,玉其浑身颤抖着来到崔府。
“郑十三……”
“郑十三,给我滚出来!”
府上仆从吓一跳,忙去院里通禀,豆蔻一把逮住了人。
四下灯影憧憧,犹如鬼影。玉其抛却马鞭,拔了豆蔻的短剑,风驰电掣来到三房院子。
内堂的门微敞,几个仆从婢子摇着扇子,小郑夫人面前的案几摆着酒盏,旁边的郎君似是醉了,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玉其跨进门槛,小郑夫人吓一跳,惊疑地瞧着她:“五娘……”
玉其瞪红了眼,抓住郑十三的袍领,紧握短刀抵在他脖颈上:“你对我姨母做了什么?”
郑十三掀起眼帘,像是努力把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他甩了甩脑袋:“崔玉其……?”
“你这是作甚!”小郑夫人想要来拦,却又惧怕地往后退,“还不快把人拉开!”
玉其的气势绝非打闹,旁边的仆从不敢有动作。
郑十三清醒了些,撑起身来,握住玉其持刀的手。她发了狠,如何也不让他掰开。他自嘲似的笑了下:“苏姨母怎么了?”
玉其喉咙哽咽,唯有这话说不出口。郑十三闭了下眼睛:“死了?”
玉其抬起短剑就要往他身上扎,闻询而来的一群人扑了上来。
崔修晏从背后勒住她:“快,下了她的刀!”
人们扭着她的手,缚住她的腿,忙乱地夺取短剑。剑哐嘡甩开,落入阴影。玉其疯了似的挣脱,用手肘勐地撞开崔修晏。
崔修晏吃痛脱手,旁边的崔玉宁叫着三姐姐,二人又把玉其合抱。
小郑夫人从外围绕过,悄然来到丈夫身后。她缠住丈夫的手臂,道:“她疯了,把她关起来!”
崔修晏拂开夫人的手,指着摔倒在地的郑十三:“你都做了什么!”
“他害了我姨母!”玉其压低眉头,一一扫过周围的人,“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崔修晏惊诧不已,忙让崔安把门关上。
屏退了仆从,崔玉至哄着玉其坐下说话。玉其看着她冷笑,回头盯着小郑夫人:“为了给崔玉章找那个猧子,我掉进雪洞。你们用这种手段恐吓我母亲,我们只能出逃——”
崔修晏道:“何来这种事?”
“你信口胡说!”小郑夫人愤恨道,“你们自己一声不吭地逃了,府上派人辛辛苦苦去找,才知道你们回乡了。你父亲想将你接回来,是你自己不愿回来!”
玉其笑,眼泪盈眶:“我母亲死了,如今姨母也死了。”攥紧了手,指甲深陷进肉里,忽地撞开两旁的人,一步飞扑到郑十三面前,掐住他脖颈,“你还我姨母!”
郑十三面如死寂:“杀了我吧,阿芝。杀了我。”
“你敢!”小郑夫人推了崔修晏一把,“还不把这疯子关起来!”
几个小辈一拥而上拽住玉其。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在眼前旋转,她疲倦而颓然地跌坐下来:“四姐姐,你救了我的命,我把这条命还你。”
“五娘!”崔玉宁眉头深拧,用力握住她双臂,“你清醒一些。十三郎也是,崔安,打盆水来给他洗脸!”
“不用了。”郑十三跪在玉其面前,抬头望向崔修晏和小郑夫人,“今日就把话都说清楚,你们是怎么把苏大娘子赶出府去的?”
崔修晏哑然,转而瞪了小郑夫人一眼:“你知不知情?”
小郑夫人唇角颤颤,可笑又可悲地看着这个相伴近二十载的丈夫:“我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那是你的妾!你心心念念的爱妾,你真的不知道吗?”
崔修晏惊恐地勾起肩头,不住地拢着手,转过身去。
崔玉至疑惑地望着他们,道:“三叔父,这是你们院里的事,我本不该多话。可若你们断不清,我便去请母亲来了。”
大郑夫人听说玉其来府上喊打喊杀,默许崔玉至前来。
小郑夫人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有些恶寒:“三郎,你敢吗?”
郑十三从乐坊出来便直奔崔府,追问小郑夫人许久也没能探明原委,此刻却是发觉了什么。他拳头撑地,站了起来,只见玉其以更快的速度起身,直奔崔修晏面前:“我母亲过世的时候还怀着一个孩子!你就这般的绝情寡义,你还是我的父亲吗——”
崔修晏张了张嘴巴,脸上血色尽失。
小郑夫人同样惊惧,就像听见一个早已知道的秘密。
当年大郑夫人想把苏若若赶出府去,她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设计,忙叫身边的老媪去把崔玉章抱回来。她怕被报复,从不敢表露出知情的样子。她喃喃道:“那孩子……?”
门外传来豆蔻的声音:“王妃,大王出宫来接你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小郑夫人警惕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可不能……”
“是吗?”玉其转身,望着阴影之中的人。
郑十三沉默。他想他是知道今夜可能会发生什么的,他哄骗自己不会发生,都是因为心底那个邪恶的念头。
李重珩没了母亲,又怎么样,如今得到了一切啊。
那是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玉其道:“好啊,百年簪缨,高门煊赫,各个清白。都是母亲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们来了不属于我们的地方。”
玉其推门而出,崔安追出来,把短剑交回豆蔻。豆蔻仇视地看了他一眼,一一看过堂间众人,转身离开。
月光落在崔府门前的矮阶上,影子拖曳。玉其没有看面前的人,撑着豆蔻的手上了马车。
进行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里发出巨响,轰隆隆碾过她的心。她觉得好可悲,努力了那么多,都成了空。
玉其蜷缩在角落,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地睁眼,直直撞进了李重珩乌黑的眼眸。她瑟缩了一下,不想要看见他。
他抱起她下了车,仆从跟上来。人们说着恐怖的话语,幽深的王府像个巨大的棺椁,要迎接一场丧事。
“不……”玉其除了拒绝,发不出任何指令。她为了姨母来到这里,姨母离开她了,这里也不再是她需要的地方。
进了寝殿,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玉其感到作呕,她推开李重珩,趔趄着跌倒在地。
“今晚……”李重珩拍抚她的背,她用恶狠狠的目光打断了他。
玉其露出难看的笑:“当初没有杀了郑十三,你后悔吗?”
李重珩收拢手指,默默忍耐着。他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出宫了,适才知道胡椒也跟着她来了西京。他们行踪严密,显然瞒着他在进行什么。
据说苏如如暗中探查旧案的隐情,他不确定苏如如的死是否出自李千檀授意。蓬莱殿眼下还需要他,自然,这更有可能是东宫所为。
他想要矫饰出同样的难过,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难过,只是因为她让人感觉,好像就要失去她了。
“我的匕首,我祖母给我的匕首,你还给我。”她的话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酷。
李重珩啮紧了下颌,耐心道:“何必这样……”
“你想要一个孩子,你说你可以保护我们。”玉其眉眼皱成一团,眼泪滑入唇角,“你还想听什么难听的话吗?我想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的,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呢,李重珩,你都做了什么?”
李重珩闭眼冷静片刻,道:“你怪我?”
玉其恨自己无能为力,成了附庸。且一度沉浸在他给的虚妄之中,以为作为附庸也能从中得到权势,鸡犬升天。
她差点就要做一个贤妻良母了。
玉其轻轻摇头:“我不要和你过日子了,我不要这样的日子。”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李重珩一顿,“你不想要月亮了吗?”
玉其又笑:“我在安慰你啊,那是你的野心,不是我的。我要的我自己会得到!”
李重珩脸色终于变得难堪:“你心里有家人,有没有一点我。”
玉其立即反驳:“你这样的人,你凭什么以为会我把你放在心上?”
李重珩几乎失语,玉其想要推开他,他逮住她的手,把人按在怀里。他说出了那句危险的话:“可我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滚开。”
李重珩手里失去了力道,话便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吃那种药,你就一点都不……”
玉其抓着胸口,抓深了也不觉得痛。她凄哀道:“那么你呢,你有没有利用此事设局。女史怎么可能傻到把药就放在膳房……”
“你用炉煮药,燃香掩盖。”李重珩嗓音低而轻,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事,“那气味难闻极了,我却要当作闻不到与你睡在这屋子里。都是我太纵容你了,你很得意吧。”
玉其怔然地瞪着眼睛,破声大喊:“把匕首还给我!”
“我丢了。”
玉其手脚并用,撑起身来,满屋子胡乱翻找。她撂倒烛台,拂开香炉,在斗柜里摸找暗格。女人疯狂的样子和不愿回想的记忆重叠了,李重珩呵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留着那种宰羊都吃力,毫无用处的东西。”
玉其僵在原地。
他们在满室狼藉里对望,唯余恨意。
玉其冲到梳妆镜前,抄起一把金剪。婚仪上女史用它剪下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她用这把意义重大的剪子划破了衣袖:“我这样的悍妇,不堪与燕王相配。上请和离,燕王另娶吧。”
李重珩很轻地笑了下,又笑出声来。他冷着一张脸孔,阴恻恻道:“你想得美。我娶了你,你一世只能是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