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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这天儿可真冷啊,蓬莱池都结冰了。”李保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檐廊下纷飞的大雪,雾凇沆砀,恍然不知天地。
“圣人亲自着人往蓬莱殿送了瑞炭,暖和着呢。”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李保回身作揖:“唷,中贵人。”打眼往紫宸殿紧闭的门一瞧,小人得志的样子,“中贵人今儿传了一天的旨,不去御前讨杯茶喝?”
赵内侍嘴边的鄙薄一闪即逝,笑道:“李给使终于盼来这天了吧,可喜可贺。往后咱可得仰仗你了。”
“瞧中贵人这话。”李保做作地抿笑,“嘉封燕王,那是圣恩。当年皇后亲自在崇明门送别七郎,宫里谁没有跟着哭成泪人儿,嫡亲的娘娘等来儿归,着实是喜事啊。贱奴就是个送宫牌的,跟着沾沾光罢了。”
“李给使,咱就别说笑了。从前你可是清思殿的红人,燕王骑着你肩头长大的,而今怎么着也得给你把这身行头换了不是?”
李保面色微微一僵,赵内侍话锋一转:“这要是在寻常人家,该是衣锦还乡,十里八乡的人都得赶着来吃席的,你说是与不是?”
李保腹诽,赵淳义这个老狗,明里暗里地吓唬他。七郎立了战功,各宫无不眼红,可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这会儿子叶公好龙上了,真真儿去了边地,谁又受得了苦。
他悻悻地道:“奴打小没入宫掖,还真不了解外头的事。中贵人见多识广,回头得闲,同奴细说,细说。”
赵内侍睃了他一眼,鼻腔轻嗤,却也不见恼色:“可是有人看见了,李给使成日去朱雀街东散心啊。”
朱雀大街以东聚集达官贵人的宅邸,赵内侍对蓬莱殿的谋算心知肚明。李保不疾不徐道:“前头打起仗来,鹿城公主效圣人之法,召命妇祈福。要不怎么说圣人德象天地,言其能行天道,这就不应验了。”
紫宸殿里骤然传来哐嘡一声巨响,二人俱是一怔。李保头脑陷入混乱,只听里头的人大喊:“赵内侍,赵淳义——”
“哎!”赵内侍匆忙垂首进了殿内。
李保跟上去瞧,门轰然紧闭。片刻,拾掇瓷盏碎片的内官走了出来,李保一把将人逮住,悄声问:“这是怎的了?”
内官肩头瑟缩,不语。李保求告似的:“皇后可等着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内官嗫嚅道:“方才都好好的,大王亲自煎茶奉上,圣人夸他茶道大有进益。旁的小的也不懂,似乎是大王说起什么军粮军资,圣人直把茶瓯泼洒……”
“哎呀。”李保着急道,“没伤着吧?”
“那可是……”
沸水煎茶,保准伤着了。
李保心头一沉,急忙回到殿前。
一重重朱门通往殿宇深处,雕梁画栋,金兽吐烟。层层叠叠的烛火闪烁,如同人们不安的心。
一行内官将人送了出来。风雪呼啸,吹起绯袍的衣摆。李重珩跨出门槛,鬓发淌着水珠,洇红脖颈一片。
李保就要嘘寒问暖,内官道:“赵内侍吩咐小的为大王换一身新袍。”
话是说给李重珩听的,提点他记得自己的身份,禁中可不是他从前待的野地。李保点头拱手:“中贵人这个情儿,奴记着了。”
李保从随侍手中接过宫灯,同李重珩往宫门走去。待四下无人,他道:“七郎的紫袍玉带,失而复得,来之不易,可不得换上么?尤其这团圆的日子,咱也说两句好听的呀,提那旁的作甚?若不是蓬莱殿素来在赵淳义那儿有几分薄面,今晚我可交不了差。”
“话多。”李重珩随意地揉了揉脖颈,“十一娘呢?”
裴公在战役中负伤,留在府上安养。裴书伊替父入京述职,圣人敕封她为定襄县主,让她在京中小住,用意不言而喻。
李保并不担心那个人:“定襄县主同虞将军他们上平康坊吃酒去了。京都不是没有舞刀弄剑的女郎,她却是独一份。”
“跟我还拿腔拿调,又想挨刀子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李保心头一热:“七郎高兴,奴千刀万剐也是情愿的。”
穿过狭长的横街,进入后宫。
蓬莱殿灯火通明,花团锦簇,香气弥漫,李重珩忽有些失神。一众宫婢把眼瞧着,把嘴捂着,叽叽喳喳,羞怯地议论起来。
“去去去!”李保赶麻雀似的让人往里通传。
须臾,李重珩换过一身衣袍,近前跪拜:“七郎拜见皇后,恭请皇后千岁,福寿安康。”
皇后早已望眼欲穿,立身将人端详,欣慰道:“孩子真是长大了。”
龙凤戏珠的锦屏边,李千檀斜倚案几,一双桃花眼微挑,似打量陌生郎君:“早知么成了这样一个美少年,该着人画像啊。看谁家还不想要?”
李重珩从前有些圆润,李千檀总掐他的脸儿,拿话笑他。
“檀儿。”皇后蹙眉而笑,召李重珩落座,“听说你曾斋戒七七四十九日?”
李重珩颔首:“做做样子,七郎一切都好。”
宫人传来膳食,水陆之珍,靡不毕备。李保在一旁伺候着,李重珩端起酒盏敬二位,又说了些节岁贺词。席间热络起来,皇后方切入正题:“眼看你廿十了,复了爵位,来日开府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七郎从前未能尽孝,如今惟愿在皇后膝下侍奉。”
“你有这个孝心,吾心甚慰。”皇后看了李千檀一眼,“檀儿是指望不上了,你若是尽早成婚,给娘娘抱个大胖小子,那才叫孝心。”
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李重珩亲切地道了声娘娘:“可是看好了哪家的娘子?”
李千檀命人将花册拿给他看,烂熟于心似的:“这些都是我亲自面见过的,论才学,户部卢尚书的嫡女是一等一的,不过从前许过人,年纪比你大些。户部郑侍郎家的嫡女,我瞧着最是好看,乖巧得紧。哦,还有吏部刘员外家的嫡女,他们家颇有清誉,不说门第的话……”
这些人不是管账便是在考功上有话语权。李重珩手指轻点案几,道:“若说七郎一个也瞧不上,殿下可会怪罪?”
“你怕你没这个本事?”李千檀粲然一笑,好似狐狸露尾,“放心,给你想好了。改日你上咸宜观,自有太阴星君指点迷津,为你牵线。”
李重珩指节微拢,维持仪态:“不妥。”
李千檀登时不快:“你个泼皮大王,阎罗转世,吃了几日斋饭也扮上菩萨奴了?”
皇后道:“可是心里住人了?”
李千檀仔细将人一瞧,匪夷所思:“那些乐伶要多少有多少,你可想清楚了,今次是为你的前程。你也不想重蹈覆辙,碎了这玉带罢。”
李重珩道:“我去。”
克制什么妄念一般,又轻轻重复了一声。
酒气在雪意之中消弭,李重珩到偏殿就寝。李千檀遣了个宫婢贴身伺候,烛火映得人面桃花,欲说还休。
李保连带将殿里的宫人悉数屏退,小心翼翼地凑到帐下:“殿下的话,咱先应着便是,到了地方也不是不能脱身。”
“让你办的事……”
李保眨了眨眼睛,忙道:“七郎吩咐的事,奴立马就办了。苏娘子措辞妥当,定不会教家中女郎担心。七郎若是挂记,奴差快马去……”
“往后不要让我听见那边的消息。”
李保怔然,低低应喏,熄灯退去。
巍峨宫门之下,四方城延展开来。朱雀大街东寂静无声,崇仁坊里的崔府悬挂红灯笼,垂花门背后曲径通幽,正堂燃着几盏蜡烛。
座上的妇人面露惊疑,又有些警惕,好像看见了来索命的鬼。
座下站着的正是玉其,一身银灰狐裘,脸冻红了,反而像瓷盘上了釉色,独有一番惹人怜爱的美感。
“我与姨母来京办事,想着总该拜见亲长……”玉其呈上一卷墨宝,“这么几年过去,家中看我该有些面生了。这是母亲当年写的字,可还认得?”
沉默一阵,妇人缓缓道:“你来得不巧,你父亲今日在衙署值夜。外头宵禁,人肯定是回不来的。”
玉其昼夜不停赶着年节进京,便是手握官场情报,也打听不出任何消息,只知道姨母因买卖获罪,关押在万年县县衙。
实在是走头无路,来了崔府。
但崔府似乎不想认她。
玉其道:“我来得确是有些匆忙,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这个时辰,多有打扰,我这就……”
“这儿是崇仁坊,哪有驿店给你住。”妇人生怕庶女回京的消息走漏,佯作宽容,“今夜你就住下吧,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老媪领着玉其出了堂屋,豆蔻就候在门边,问怎么样。玉其眼神示意她跟上:“府上留我们住下。”
豆蔻头一回感受了官眷府邸的氛围,紧紧抱着行囊,什么话也不敢说。
内院小径上藏着几个娘子:“那真是五妹妹?”
“大伯母都认了,还会有假?”
“不是说五姐姐远在千佛洞为母奉佛,怎的还这幅打扮?”
“又不是真的出家。”
“欸,我方才看见她脱下那披袄,里头镶的整大狐皮,外边却一点不见出风,金贵着呢……”
“西北荒郊野岭,猎个狐怎么了。你们真是没见识。”
豆蔻恨自己听力太好,闭眼往前冲才勉强忍住出头的冲动。料想来府上求助不会顺利,少主从质库取了银子,那妇人却假惺惺地说什么阿堵物。
这年头竟有人嫌起钱来了。
府上进深不小,各院隐隐透着烛火,炭火烘着,说起来比苏宅还要奢靡呢。
老媪与女使打扫了厢屋,悉数退下,豆蔻好松了一口气。
玉其抬头环视屋子,拿出成对的香炉与香宝子。燃起熟悉的香气,似乎就感到了安稳。
“这是大娘子从前住的屋子……”
“啊。”豆蔻惊讶。
屋子小到只有一张胡床,一把香案,崔府待一个妾室竟如此苛刻。
玉其不怎么在意,只说旧的东西不见了,地席铺了新的,什么都变了。
将油灯亮着,二人并卧下来。玉其给豆蔻讲崔府多女,六个女儿,府里的事情还没说完,豆蔻已经睡着了。
崔府能成府,是因大房崔伯元官拜中书令,名副其实的首相。掌管崔府大小事体的是崔伯元的夫人,人们素称大郑。
大郑夫人进了书房,一个上年纪的人正在灯下阅卷,他头也不抬道:“五娘说了什么?”
“人家来京办事,总得拜见父亲。可一句没提你这个大伯父。”大郑夫人将卷轴丢了过去。
崔伯元适才有些诧异,拿起卷轴,展开一看,似有些动容,轻声道:“是吗?”
大郑夫人淡漠道:“八成是来讨债来了。”
“你那女儿才是个讨债鬼!”崔伯远说着摇头,抚了抚胡须,“把她叫来,有事与她说……”
翌日早晨,崔府上下井然有序。
玉其到大房院子来问安,崔伯元已经上朝去了。嫡母小郑称病未出,膝下的六妹妹崔玉章抱着胞弟毫奴来认人。
毫奴还在牙牙学语,只管叫玉其坏人,几个姐姐笑作一团。崔玉章把毫奴给了养母,一面吃着入口即化的七返膏,一面端详玉其:“五姐姐拜佛,拜的是甚么佛?”
崔府的人是不拜佛的,偶尔承皇恩拜一拜三清天尊。玉其道:“普贤菩萨。”
“哦,戴五佛冠,坐六牙白象那个。”
“正是。”
三姐姐忽然开口:“那是菩萨里的财神。”
几个姐妹又笑。
“玉屑满箧,不为有宝。诗书负笈,不为有道。
出自《盐铁论》,表面上读了诗书,不一定真的有才德
”玉其真挚地点头,“不过发大愿确是会发财的。”
日光下大郑夫人瞧着不似昨日那般威严森然,细眉弯弯裹住眼眸:“你们的香篆都做得好了?过些时日上咸宜观奉香,又闹笑话。”
人一下都散了,三姐姐崔玉至还坐在位子上:“我们这些个人妇去也是走个过场。”
大房连出三个女儿,玉成、玉望、玉至,最后却是盼来庶出的儿郎。大郑夫人格外宠爱这个崔玉至,招寒门赘婿,让人留在府里,一切和从前一样。
大郑夫人说起此事,原是隐晦地炫耀女儿们的香道,不想崔玉至当着玉其的面驳斥她。
玉其十分体贴地好奇:“为何?”
大郑夫人道:“你三姐姐犯懒,托辞罢了。咸宜观素来是贵人入道之所,鹿城公主近来颇有入道之心,召官家女眷闻法奉香,修身养性。”
“五妹妹替我去罢。”崔玉至死不悔改,不知是顶撞夫人,还是讥讽玉其,“五妹妹生母就是做这个的,应当有所传承。让西京的女眷都来看看,我们崔府也是有人拿得出手的。”
“你同妹妹说甚么呢,这么大个人了不知轻重。”大郑夫人有怒,偏托玉其的面子。
“三姐姐说的实话。”玉其笑笑,“不过我上不得台面,还请饶了我罢。”
“五妹妹万福。”崔玉至挽着轻薄的帔帛起身,飘逸而去。
大郑夫人缓了缓,道:“你大伯父说了,你暂时就在府里安心住下罢,你与你父亲许久未见,叙叙话,尽尽心。”
玉其一顿,恭顺地应是。
从院子里出来,见豆蔻在廊下候着,一脸苦楚,玉其便知道那几个姐妹逗弄她了。
之前玉其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贸然说话,她索性当哑巴,可还是耐不住心头横冲直撞的小牛。
“哎,少主,可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玉其回答不上,道:“对你来说这儿确实太闷了,不如你去找胡椒吧。”
“啊,奴怎能留少主一个人?”
“不碍事的,你在外头也能探探消息。”玉其道,“若有什么事,我会去驿店找你们。”
崔府家风严谨,玉其虽是庶出,从未受到老媪婢子的苛待。底下人不敢当面议论主子,姐妹们拿话儿闹她,左右的仆从至多掩面笑笑。
闹来闹去的,又像从前一样熟悉了。
朝中似有大事,父亲一个礼部员外郎也成日地早出晚归,玉其同他无甚见面的机会。
时间不等人,玉其索性去了衙署。
正是下直的时辰,衙署外边候着车马,远远在人群之中看见一身郎官行头的人,玉其快步迎了上去。
岁月没给崔修晏带来多少改变,他没留胡须,面容干净,清瘦的脸上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就像话本里的公子。
甚至还像从前那样挂着香囊。
“父亲。”
崔修晏看了过来,面露惊吓。可看她的眼神却不陌生,他知道她来崔府了。
街头熙熙攘攘,有同僚与崔修晏道别。玉其适时地又唤了一声父亲,崔修晏忙不迭将她带上了车。
车驾缓缓往崔府行驶,崔修晏询问玉其在边地的生活,就要忆起往昔。玉其不愿拖延时间,虚与委蛇,只得说明了来意。
崔修晏一脚跨进府门,生生缩了回来:“获罪?!”
玉其攥紧了手心:“此事尚不能证实,我消息不通,否则也不会来求父亲。”
“此等大事……”崔修晏望着玉其期盼的眼神,似乎有点心软了,“父亲会为你想办法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如果你姨母确是触犯律法,也只能照章办事,你明白吧?”
崔家的人本就不把商户放在眼里,他们认为经商的人都是逐利的小人。
玉其勉强地点了点头。
上元节这日,三姐姐非撵着玉其上了马车,六妹妹崔玉章同行。马车往亲仁坊行驶,行道的槐树积雪,整个京都银装素裹。
玉其假装瞧着景致,崔玉章耐不住说话了:“你知道三姐姐为何同大伯母闹脾气么?”
“有吗?”
“哼。”崔玉章珠圆玉润的小脸洋溢得意,“三姐夫诗才名满西京,却也只是个翰林待诏,眼看快到而立,三姐姐想让大伯父给他安排一个正职,大伯父不同意。”
话从玉其耳边过了,没太在意。“大伯母也不同意?”
“是啊,这多损清誉啊。”
“我们阿翁曾位居国子祭酒,可你见伯父父亲哪个走了门荫?都是实打实考取功名入仕。”崔玉章扬起唇角,“要说还是父亲更胜一筹,进士及第,起头便是校书郎,和那些流外官不可同日而语。父亲一路清资郎官,多少人都羡慕不及呢。”
“哦。”
“哦?哦?!”崔玉章一下把脸凑上来,大眼睛忽闪忽闪,“你不以此为傲吗?”
“六品小官。”
“怎能只看官品,你懂也不懂。”崔玉章生闷气,脸儿一扭不说话了。至车停,又努唇叮咛,“反正你在那些高官侯爵家的娘子面前,不要唯唯诺诺,跌了我的份儿。”
啰嗦一筐,竟是为了这个。
说来也怪,上元节这样重要的日子,城中盛行百戏灯会,圣人也会登楼与民同贺。鹿城公主偏在这个时候,争分夺秒地作什么法事。
玉其读过几卷庄子管子淮南子,认得三清天尊,却不知道观香炉里炼的是什么。
咸宜观一片烟气之中,女眷们互相见礼万福。崔玉章捋了捋玉其的狐裘披袄,抬头瞧她今日挽得漂亮极了的发髻,笑容忽然顿住:“你怎么没贴花钿?”
玉其想说,有必要那么隆重吗?来西京之后,成日穿衫裙,还有点不习惯呢。
“罢了。”崔玉章又轻轻抚了抚狐裘披袄,挽着玉其上前去找相熟的娘子,大张旗鼓道,“这是我五姐姐,此前在乡下拜菩萨。哎,你们过誉了过誉了,我五姐姐也没有旁的本事,就是生得貌美……”
崔玉章从小就这样,那时玉其还跟兔子一样怕人。如今也能笑着看她耍宝了。
“鹿城公主到。”宫人宣唱,偌大的台场骤然无声。人们朝檐廊望去,玉搔头簪发,翠羽披肩,婀娜的身姿出现,牡丹拂露。
众人谒拜,玉其抬眼偷看。她见过许多美人,没见过天家美人。
李千檀眼波流转,同玉其对上视线,微微的困惑。旁边的宫人附耳道:“崔家五娘,崔员外的庶女。”
玉其忙垂下头去。
“勿要拘礼。”李千檀在案前坐下,“请道长讲经。”
道长讲《道德经》,利万物而不争,没有涉及长生不死之说。到女眷们开始制香,也不是玉其担心的符咒作法。
原来只是寻常的女眷聚会而已。
玉其不想在这儿显摆,慢悠悠地调香画篆。看着有人将香捧去给鹿城公主品鉴了,她才给崔玉章塞了一炉。
崔玉章眼前一亮,笑嘻:“五姐姐呢?”
“交白卷好了。”
祥云松鹤紫檀木六扇屏风背后,李重珩百无聊赖地闻着一炉又一炉的香。
他揉了揉额角,丢下香炉,背手走出后门。
李保亦步亦趋:“就没有心仪的?”
李重珩望着台下缥缈雾气,想了想说:“方才那炉青釉盏,还有点意思。”
李保刚一喜,又听他接着道:“不过是东施效颦。”
“……”
李保甩了甩头,决定亲自看一看。
选美还选不出吗?
李保躲在屏风的缝隙里看,一看吓一大跳,身子跌下去,撞开了圈椅。
哗啦一声,堂前的女眷纷纷看了过来。
李重珩回头,皱眉拎起李保,就要离去。鹿城公主唤了声:“七郎,如何啊?”
犹如春雷惊起枝头鸟雀,女眷们一下喧闹起来。
“燕王……”
“天啊,燕王怎会在此!”
李保看李重珩压根不想说话的样子,沉着嗓子道:“崔家娘子……意趣独到,心境悠远。”
李千檀看向崔家两个女郎,崔玉章一脸不愧是我的陶醉。李千檀按了按额角:“是吗?”
“嗯。”
“不如你过来……”
李千檀话未说完,李保匆忙道:“多有冒犯,七郎先行告辞……”
“这是何意啊。”崔玉章傻眼。
“那个人,”玉其想起使君给人的模棱两可的感觉,“未必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