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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香炉的暖烟徐徐散开,几个婢女跪在光洁的地板上。夕阳金光透过珠帘映入,她们身上浮动游鱼似的影子。
一道中音传出:“宣。”
李保扶了扶幞头帽,又仔细瞧了一眼身上刚换的青袍,脚趾抵着靴头翘起来,适才跨入门槛。殿宇开阔,一眼望出去,蓬莱池上雾气袅绕。
他垂首往旁走去,在珠帘前止步跪拜:“奴拜见皇后。”
“便说殿里怎的有些冷清,原是李给使不在。李给使大忙人儿,近来里里外外的也不见找你。”珠帘里立着一道绯袍身影,李保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内侍,皇帝身边的人。
李保将肩头压得更低:“中贵人说笑,奴就是宫闱局一个不打眼的贱人,做些没头没尾的琐事,只求不给贵人添麻烦。”
“起来说话。”尾音轻轻的,有些许倦怠,好似看厌尘世浮华,无趣得紧。主子发话,李保心头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左右的婢女将珠帘拢开,他躬着身子走进。
稍一抬眼,瞥见赵内侍由上至下地盯着他。他敛了眼帘,牵起些许笑:“中贵人成日的忙,还是这么的光彩照人。”
赵内侍轻轻摸了下脸颊,勾身朝着软榻的妇人:“小的来了片刻,都光彩照人啦。怪道咱们蓬莱殿养人。”
皇后轻笑了下,垂在榻边的手指晃了晃。赵内侍从容地躬身,退了出去。
李保望着那背影直到消失,只听皇后道:“没出息的东西,一个赵淳义就把你吓坏了?”
李保回头,跪着挪近:“那可是奉旨传召的内侍,他没拿奴当狗踹,哎唷,奴就感恩戴德了!”
“瞧瞧。”皇后皱着眉头拿团扇虚空点了点他,转而挡在额上遮阳,“檀儿把你借走了,也没听说你要回来啊。“
李保起身去榻尾,拉线放下卷帘,又回到皇后跟前,舀茶奉上:“奴这回来,有大事要禀!”
皇后睨他一眼,也没有接那茶盏:“你这倒不慌不忙的。”
哪能不慌呢,只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他怕让人瞧出异状来。李保扫了一眼远处的婢女,朝皇后附耳。
皇后闻言扬眉,屏退了四下的人,方道:“他可是圣人钦点的……”
李保低声附和:“幸好节度使府早有察觉,在岸东截住了送奏疏的人。”
“那孩子……”
“可不让人省心。”李保摇头,“瞧着也是半大小子了,还跟从前一样,将奴当猴耍。要不是出了这回事,只怕奴回不来啰。”
皇后把玩着扇子上的金线流苏,思忖道:“你可听说了那边要把娘家的女儿送去凉州?”
李保一惊:“有这回事?”
“也是,人家关起门来的私话,你上哪儿知晓。”皇后从李保一直举着的手里拿起茶盏,呷了一口,“你觉得怎么样?”
“宇文家不好。”
皇后一怔,浅笑:“你这威污蠖,惯是心直口快。那你说说,哪家娘子好?”
李保拢手,左右为难似的:“奴觉着,此事还得听贵主的意思。”
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千檀走了进来。她随意地挽了个堕马髻,帔帛绕在肩头与腰间,飘荡曳地,妩媚动人。不等人说话,她坐上了榻,帔帛拂过李保的脸,香过了无痕。
“若不是金吾卫将你看见,还不知你回来了。遣你去了趟河西,苦着你了,要到娘娘面前告我的状。”
李保笑着作揖:“奴不在这些时日,殿下可安好?”
李千檀觑了他一眼:“怪了,七郎给你摆了道鸿门宴,你竟好端端地回来了。”
原来公主对河西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李保心下一咯噔,面上笑道:“孩子闹呢。河西军中……”
“我已悉知。”李千檀拉起皇后的手,孩子似的轻轻把玩,“军报申时送进了紫宸殿,阿耶头疼着呢。”
李保一吓:“打,打起来了?”
“户部舍不得拨款,兵部的人也怕掉脑袋。”李千檀话音一顿,“如今好了,人家到你家里来撒野了。便让他们争论去吧,看谁来出这个风。”
皇后道:“你阿耶或许要挑一个人前去监军。”
李千檀笑:“儿觉着宇文放坐得了这个位子。”
“他是东宫的人。”
“不是正好吗?”
皇后默了默,恍然道:“不愧是吾儿,才思过人……”
“宇文家的人一去,这婚事就成不了了。娘娘可得给七郎选一门好人家。”
皇后看了过来,李保清了清喉咙,道:“殿下,怎么着也得是五姓……”
李千檀冷哼:“前朝那些迟迟不娶正头娘子的老汉,巴巴儿盼着来日高升,得五姓女青眼,你也跟着布鼓雷门。我家天子二百年,不及崔卢耶?”
李保摸了摸额角,面露仓皇:“奴是可恨那崔氏为难殿下,若牵起这条红线,往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又哪能说两家话呢。”
皇后道:“今年上巳节怕是去不了骊山了。你找掌令拿了名录,挨家挨户地打听,吾还不信找不出一个人儿来。”
李千檀便又嘻嘻哈哈:“办成了,让娘娘赏你宅子。”
李保喜不自胜,急忙叩头:“哎!奴定当尽心竭力!”
凉州春意盎然。
回来有些时日了,玉其两耳不闻窗外事,睡得昏天黑地。直至大表哥祭祀的这日,一家人来到祠堂。
家人给大表哥立了灵位,大表嫂做了好多毕罗供在案前。毕罗用面粉裹馅儿,过油炸至金黄酥脆,是道可口的点心。大表嫂和大表哥说:“从前总嫌费油,舍不得给你做。这都是你阿芝表妹出的油水,俺不心疼。你尽管吃,不够还有,还有……”
小舅母哭天抢地:“大郎啊,我苦命的儿啊!冯家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孩子,如今你去了,我们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叔母给你烧多多的钱,今后你不会再受苦了。儿啊,你也记得保佑叔母……”
“娘!”七表哥拽住小舅母的衣袖,小舅母抹了抹眼泪,茫然地看着他。
“你怎能这样说呢。”
小舅母醒悟过来,改口道:“我们大郎这般出息,下去了定能混个一官半职的。儿啊,你记得给叔母托梦啊。”
人们纷纷抬头来看小舅母,七表哥干脆将小舅母扶了出去:“老娘,你干啥总说这些,阿芝表妹不喜欢的。”
“哎呀!”小舅母吸了吸鼻子,恼道,“我这一伤心起来,给忘了。还要给你娶表妹呢,表妹不差钱。”
七表哥无语望天。
玉其自始至终没有与冯老夫人说一句话,冯善至为此劝过,可祖孙二人谁也不肯低头。
玉其打心底认为,祖母那样的人常居寺庙,不会没有发觉异常。祖母任由大表哥他们往寺里运送桐油,若非巴依知情,只怕他们一家就要被当作叛军共谋,受刑狱之苦了。
据说石炎廷身死关外的时候,石翁也过世了。石畔陀当初贿赂岸东府,原本筹划着逃脱,官兵查抄了石家。此案引起轩然大波,互市商贾人人自危。
胡椒从车坊过来,向冯善至禀报了什么事。二人让玉其移步堂间说话,却又吞吞吐吐。
玉其扬眉:“到底怎么了?”
胡椒低头道:“夏顺回去之后就没回来,派人去她家看了,家人对此并不知情。”
玉其诧异:“怎的不早与我说,报官了吗?”
冯善至忧心道:“托武侯铺的人找了,不知是否出城了,城关那边也没有记录。”
“人家的孩子在我们这儿丢了,那怎么行。”
“你把人交给我,此事是我没办好。我会接着找……”
玉其双手按住额角,闭了闭眼睛。一阵风穿堂而过,她瑟缩了一下:“屋子里没烧炭?”
“这个天了。”冯善至惊疑地抬头,抓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忙让胡椒去请医师。
玉其缩回了手:“就是累着了。”
冯善至还是说用老方子给她煮两幅进补的药,“你这身子得将养着。”
“富贵身,冤魂命。”
“话不好乱说的!你是菩萨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个春天真冷啊,玉其想着,眼下不知战事如何,车坊的生意是否会变得更难,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家主……”
胡椒知道玉其一贯想得深,心思重,宽慰道:“少郎君也在西京,家主兴许见到少郎君,要带他回来呢。”
“他敢回来。”冯善至轻斥。
胡椒噤声。
玉其吩咐:“往西京那边寄信,我要知道家主的消息。”
胡椒如获大释,领命去了。
风吹鼓营帐,沙尘浮动的声音环绕。几个将官围着一张大的羊皮地图议论不休,裴书伊思索半晌,双指往地图一点。
将官拧眉道:“敌部人马众多,怕是会正面杀来,何须行此险隘绕道凉州。”
“苏德此番志在必得,联合了吐蕃攻陷河西。玉门已是孤城,我们拖得愈久,形势反而不利。”裴书伊不疾不徐道,“军中老将对苏德其人有所了解,他的确是个心思慎密,耐心等待时机的人。他看中河西粮草短缺,局势混乱,适才发动进攻。可你们不要忘了,苏德身边还有一个永寿县主。”
裴书伊淡淡扫过阿虞的面庞,他神情肃穆,并无什么波动。圆觉寺之变当夜,阿虞护着裴公突出重围,玉门军与敌部争夺沙州,分散了攻打玉门城关的兵马。
永寿撤离城关,意欲从南麓狭道奇袭。
“此人用计诡谲,出其不意。他们十二万大军,就这么同我们耗着,终会弹尽粮绝。为了充备军需与马匹,他们势必会瞄准肃州牧场。
“七郎守在肃州,调配军需,他们也定有预料。此时凉州只有一支赤水军,驻防虚弱,换了你们任何一个人,打还不是打?”
阿虞终于出声:“我这就去肃州。”
裴书伊让人散了,留下阿虞单独说话。
“阿耶当年为了保护家族与尚且年幼的七郎,供认孟和为他所杀。你为何不亲口告诉永寿?”
“她不会信。”阿虞尽力敛下什么似的,淡漠道,“倘若你今日告诉我,义父实际就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不会信的。阿史那意为苍狼,我们是狼的崽子,与人群居有了的家园。仇恨,早已是我们的信念。”
裴书伊有所触动一般,定然地瞧着他。
他比七郎年长些,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发了疯,要杀背叛父亲的人,所有的人。
阿耶将他关在马厩,让他照料马匹,日复一日枯燥的活计没有消磨他的意志,他学会了忍辱负重。
七郎来到边地,阿耶便让他戍守边城。两个小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却凭着相近的底色,迅速成为了朋友。
他们用部落的方式,歃血为盟,结为安达。
裴书伊从前担心,有朝一日他杀了苏德,是否会去九泉之下向父兄告罪。时至今日,她在他身上看见了活着的欲望。
他与安达,还有他的安达。
“你去吧!”裴书伊道,“我以大帅之名,命你去杀了你的敌人!”
阿虞捏紧拳头,抱拳一拜:“末将遵令。”
山岭成线,河水湍急,阿虞来到肃州牧场。
据说朝廷派来的监军到了,李重珩设宴款待,军营里烹羊宰牛,热闹不已。阿虞来到军账前,不由皱眉。
里头传来丝竹乐声,他一把掀开帘帐,闯了进去。
座上的李重珩支手托额半卧,海棠红绸半臂露在外面,好不风流。他眼帘微掀,玉面噙笑:“不宣而入,成何体统。”
阿虞抿了抿唇,见座下一个年轻少郎,一身绯红官袍,隐忍怒气的样子。
他便是宇文家的嫡子。
阿虞无视了他,道:“末将有要事相告。”
“无妨。”李重珩招手让他坐下,为二人引荐彼此。
宇文放虚抱一拳,立即道:“虞将军有何要事,但说无妨。我看七郎是吃醉了酒,分不清轻重缓急……”
阿虞挑起眉梢,莫名有些敌意似的:“我听七郎提起过你,你们同为东宫伴读,少年好友。”
宇文放顿了顿,道:“不错,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我身在军中,军务要紧。”
宇文放始终没有忘记,李重珩离京那日,夕阳残红,他不顾城门就要关闭,骑着马追至渭水长亭。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宇文放舍不得念送别诗,要与他同去。
他只是落寞地摇了摇头。
宇文家的嫡子有大好前程,何必去边地受苦呢。
如今宇文放终于有机会,义无反顾的来了,却不知他苦在何处。
前线烽火连天,他坐守后方,竟有心思饮酒作乐。
“你初来乍到,甚么也不熟悉,有何军务可谈?”李重珩拎着酒壶起身,亲自为他们斟酒,“阿虞,拿出你平日的气魄,今夜可要好好招待我们的监军!”
阿虞举杯敬宇文放:“随意。”
没想到这个魁梧的将官竟也顺从了,宇文放一下砸了酒盏,勃然大怒:“我敬你是君主,与你好生言说。可你看看你的样子,你当初的抱负都去哪里了?”
李重珩同阿虞相视一笑:“我这个使君不过虚名,你手握圣人亲赐的尚方宝剑,该是你说了算啊。”
“你——”宇文放腾地起身,手持宝剑。
阿虞皱眉:“难道监军不知,河西粮草紧缺,我军就要弹尽粮绝,与百姓夺食。”
宇文放面色一缓,瞧着他道:“朝廷正在商议此事……”
“商议?”李重珩又笑,“等到你们商议好了,只怕部落铁骑长驱入京——”
“休得胡说!”宇文放严肃道,“你又不是不知,京中多雨,朝廷也要从各地调集粮草,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李重珩坐了回去:“这样啊。”
宇文放犹疑道:“若你是为了此事……”
“监军还是趁有得吃的时候,多吃些肉吧,以免苏德打到这儿来,没力气跑了。”
小羊吃得好,睡得香,颈上挂了小舅母做的香铃铛。叮叮当当成日地跑,欲上那老槐树,奈何一身膘。沉甸甸的,灶房老媪看了两眼放光。
玉其说,再等等。
毗伽可汗联合吐蕃大举围攻河西,肃州沦陷,战火烧城,饿殍遍野。难民涌入凉州,玉其一家在城郊布施,没等到来年春日便杀了羊。
玉其始终记挂牧羊家,可找遍了也没有她们的踪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仗打了整整十个月,七万河西军生还寥寥,他们于绝境中触底反弹,一举扭转局势。
裴公老当益壮,挂帅亲征。
裴家女将为夫报仇,亲斩苏德头颅,在城头挂了三天三夜。
使君收复失地,圣人赐车舆,命他率王师凯旋,护驾的是宇文家的嫡子。
城中锣鼓喧天,布巾彩绸飞舞,百姓列道相迎,瞻仰少年英姿。
玉其拢着披袄踮脚张望,寒风冻红了她的脸颊,只余落寞。
人们追随将士们出了凉州城关,一片空荡。冯善至摸了摸玉其怀里发冷的手炉,担忧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
二人往将军巷的方向走去,豆蔻快马追来:“少主!”
玉其眼前一亮,却见豆蔻摇了摇头。此前豆蔻回凉州报信,与裴家的女使打过照面,便借由这点交情去打听军中的消息。
“都说没有叫巴依的……”豆蔻自觉办事不力,声音轻微,“我还追去渡口看了,虞校尉那一行武士,没有一个对得上。”
玉其迈步朝前走,豆蔻牵马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少主,你说他会不会……”
玉其身影一僵:“你说得对,他一个蕃子,早该用他杀鸡儆猴,鼓舞士气。那使君耀武扬威,捡了天大的功绩,要封王赐宅了。”
冯善至道:“阿芝,往好处想,家主应该就要回来了。今年有大表嫂亲自摆宴,我们高高兴兴的。”
玉其道:“七表哥要带嫂嫂回来省亲吧?”
“是。”冯善至笑起来,“小叔母一直念叨着。”
豆蔻咕哝:“攀上萨保家的娘子,可给夫人乐坏了,成天拿人家来比较,数落少主的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万金的聘礼是他们出的呢。”
玉其面上终于有了点笑:“他们来城里安家不容易的,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豆蔻挠了挠鼻子:“少主如今都没脾气了……”
“像祖母说的,人有了见识,未曾亲历,也还是长不大的孩子。谁也不是孩子了。”
神应九年元日,苏宅张灯结彩。
分行掌事前来拜会少主,玉其早早备好了贺礼,众人济济一堂,在乐班的演奏之下把酒言欢。
七表哥的娘子擅长胡旋舞,玉其久违地拿出了琵琶,当众演奏起来。边塞大曲嘈嘈切切,激昂澎湃。
冯老夫人也醉了,让人扶回房休息。
玉其将余下的事宜打点妥当,来到了冯老夫人屋里。自回来之后,二人便没有正经说过话。冯老夫人听见动静,觑眼一扫,背过身侧卧,赶客的样子。
玉其不急不恼地放下香奁,调制安息香,往香炉里添。香气怡人,冯老夫人喟叹一声:“何事啊?”
“祖母,我要去西京一阵子。”
静默片刻,冯老夫人冷冷道:“你早想回去享你的荣华富贵了吧。”
玉其笑:“我养这一大家子,让车坊挨过了战事,祖母就不能称赞我吗?”
“没有你姨母的操持,凭你?”
“姨母在西京还有些事情,我便是去帮衬的。”
“还算懂什么叫孝。”
“我自小背诵两经,自是懂得的。”
“你们崔家家学深厚,了不得。”
玉其又笑,言语温柔:“祖母同我好好说说话罢。”
冯老夫人适才缓缓撑起身来,眉头微蹙:“你姨母怎么了?”
祖母向来敏锐,玉其也无意隐瞒。今夜姨母来信了,说是一切安好,还要在西京待上一阵子。信笺是姨母喜爱的花帘纸,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波纹,上头的字迹也和姨母一模一样,但说的与胡椒带回来的消息截然相反。
西京那边捎来急信,姨母入狱了,县衙巡捕捉的人,但不知罪状缘由,县衙不让打听。
冯老夫人听说之后,仍然镇定:“你就这么一个阿娘了,你得去。也不要想着指望你那阿兄,他一门心思往庙堂里钻,糊涂虫一个。”
“祖母现下同我成一家的了?”
冯老夫人没给玉其好脸色,却是又说:“阿芝,你实话说,还怪祖母吗?”
那年大娘子带着玉其回到甘水泉的庄子,两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玉其脸上身上长着乌青的斑,后来问了才知,孩子曾掉进雪洞,极寒侵体。大娘子懂些香药,才让人撑了下来。
冯老夫人怕惊动邻里,让她们进了屋。老夫人又不想她们脏了屋子,便出钱让冯家哥儿去西域寻药。他们寻回来的是底也迦,拂林国曾向朝廷进献的贡品,用猪肝等六百多种成分炼制,状似坏药,色赤黑,解万毒。
玉其的病,光吃神药也不行。粟特人有一种叫质汗的怪药,含有柽、木蜜、松脂、甘草、地黄和热血。此药入酒,可治瘀血内损,消恶血,下血气,妇人产后血结等症。
玉其用质汗药酒入浴,吃各种药方,成了药罐子,却也活了过来。大娘子却去世了。
大娘子内服质汗,孩子没了。
冯老夫人说,那是个不被允许出生的孩子。玉其小时候不懂,现在大略懂得了,如果连她都是该死的,他们怎么还会让另一个孩子活。
玉其没有出声,冯老夫人叹息:“怪吧,怪吧,有得怪,心气儿就还在。”
细雪霏霏,更声杳杳。玉其叩首大拜,而后起身走入了漫长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