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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且不说此案是否与使君有关,冯家与祖母确已牵扯其中了。石畔陀应知道些什么,才想设局脱身。
玉其思来想去,觉得此行凶险,不应将无关的人牵扯其中。她不知怎么开口,大表哥就将人叫去搬运桐油了。
李重珩干起活来意外地利索,只是拖着宽袖,沾到了桶上的油渍。他没觉得有什么,大表哥先说话了:“不打紧,回头我用皂角就能洗掉。”
门前的牛车装满了油,玉其朝李重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边。他疑惑地低头,玉其眼睛一闭,毅然决然道:“眼下我没有钱,但酬金不会少你的。日后你去凉州苏宅,老槐树下有一匣子金饼,够你们一家生活了。”
“……”
李重珩不知道她的脑子里为何只有钱,好笑道:“我只收现钱,拿不出来,去了寺里让你祖母给。”
玉其只得实话实说:“昨夜我们侥幸逃脱,此去寺庙,若是被人发现,只怕凶多吉少。你还是走罢。”
“我走了,钱呢?”
他竟然问的是钱而不是你。玉其心下幽幽,提起布裙便走:“若你有万一,我可不会赔命的。”
大表哥提着最后一桶出来,怪道:“阿芝表妹这是怎的了。”忙放置油桶,牵起牛车,“阿芝表妹,等等我啊。这儿过去少说十里路呢,你坐车上吧!”
玉其加快脚步,李重珩慢悠悠跟着牛车走在后头,笑了。
甘水泉水渠纵横,田连阡陌,越冬的小麦长势正盛。出了村落,迎着河道浅滩直到尽头陡然升起山崖,壁立千仞。
山壁上开凿大大小小的洞窟,大漠烈日下盖上黑影,好似那异世的巨大蜂窝。嗡嗡地诵经之声传出,底下香火缭绕,紫气腾云。
圆觉寺就在山崖之下,长公主下降时途经此地小住,令其声名大噪,成了享誉西京的河西名刹。
宝殿背后有一座钟楼,一口硕大金钟,大漠烈阳下金光灿灿,威严无比。钟声骤然敲响,余韵悠长。大鸟飞来,在金钟周围盘旋。
一个僧人快步走进寺庙角落的茶庵草舍,里面坐着十来个妇女手中捧着僧袍或袈裟,穿针引线。窗格投下网一般的影子将她们笼罩,好似笼中的麻雀。
信女余光瞥见僧人的身影,起身走了出去:“这儿多是老妇,已尽快赶制了,师父可别再催了。”
僧人低语了一句,信女惊讶道:“当真?”
僧人紧张地点了点头。
“真是心急。”信女说着同僧人一道离开茶庵,至檀越院,推开一间客舍的门,果见郭聪站在昏暗的屋子里。
信女抬了抬下巴,僧人便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郭司马白日闯入此地,就不怕人多眼杂给谁看见?”
郭聪转身,面带愠色:“你做事,没做干净。”
“甚么?”信女狭长的凤眼泛起笑意,“啊,那些狸奴。一两只跑掉了也不打紧,总归是会死的。”
郭司马哼笑一声,一步步走近,“你是毗伽可汗阿史那苏德的王妾,你的间作遍布河西大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岂会不知?”一把捏住信女脸颊,“法会就在明日,李重珩的车舆停在玉门关内,迟迟不至。若非有人通风报信,教那个蕃子察觉,怎会如此?”
信女眉头微蹙,却不见惧色:“郭司马不许我旧事重提,怎的自己犯浑了。我早与你说,我是甘水泉无名无姓的村妇,一朝兵变,成了反贼,我对他的恨,不比你们中原人少一分。”
“我便不该告诉你,阿史那孟和的庶子还活着!”郭聪忿忿地撒了手,活似个争风吃醋的男人,“你若想擒住那个蕃子,去苏德面前邀功,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想杀他的是你吧?”信女微微垂眸,“安西兵变,孟和一家死于裴贼之手,偏偏那小儿独活,认贼作父。他与你的妻自幼同席而眠,郎情妾意——”
“住口!”
信女扯了下唇角:“瞧瞧你眉上的疤,可让那小儿打爽快了。”
郭聪绷紧了脸,忍气吞声道:“如今朝廷削减军费,不欲起战,我手中没有河西军马,如何为你出兵。我已发密奏至西京,覆水难收,速派你的人去玉门,绑也要将李重珩绑来。”
“郭司马怎就笃定车舆里坐的是他本人?”
郭聪神色一凛。信女适才掀起眼帘,眸含春水,温柔地抚摸他额上的疤痕:“闻远总是小看了这些小儿,那可是裴贼的子侄,从宫里活着出来的孩子。说不准他已发现我们的事了呢?”
民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孟和的两个孩子尸骨无存,或是一起逃了。去岁郭聪与阿虞起了口角,大打出手,发觉他的博术不同于中原军士,便起了疑心。他故意说给这个女人听,女人咬死不认,但他可以肯定,她就是孟和的嫡女,永寿县主。
郭聪被她抚摸着,就像被她陈旧的身份所抚摸,心头有点热。他把住她柔软的手,贴在颊边:“我在裴公身边安插了人手,他们都还没发觉。李重珩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有何能耐?”
“那我就当是蝶恋娇花,他追着人家来的。”
郭聪皱起眉头,仔细瞧着永寿县主:“你说甚么?”
“昨夜大动干戈,你说我为何偏偏放跑了两个?”
“当真?”
“那个女郎是甘水泉冯家的孙女,冯家老媪就在寺里,我已请人将老媪看起来了。李重珩若是不肯就范,”永寿县主抿笑,眉头一抬,“那女郎和冯家老媪就都杀了吧。”
郭聪意味深长地笑了,用力揉着永寿县主的手,“原当你是舍不得呢,你可真将这些狸奴养熟了。”
“闻远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怎的打发趣味,还不是只有数狸猫儿身上的毛。”
郭聪放开永寿县主的手,拢着腰间革带走出几步,“李重珩现在何处?”
永寿县主施施然走到窗边,掀起卷帘,赤红的光照耀大地,落日斜沉,世界即将陷入无边黑暗。
造像泛着金的微光,李重珩盘腿坐在幽暗的大雄宝殿之中。冯家表哥带玉其去檀越院见祖母,让他在门口候着,几个僧人将他引来了此处,已有数个时辰。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戍卫列阵,郭聪踏入门槛,李重珩没有睁开眼睛。
“大王怎的提前来了。”郭聪将盛了胡饼与烧酒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
李重珩一动也不动:“我若不来,好让你们明日在法会上残杀无辜?”
“大王此言差矣,这些年部落马匪屡屡犯进,我几番请府上出兵竟都遭到斥驳。裴公老矣,我这个做女婿的,该替老丈整顿河西军。”
“郭司马,”李重珩倏尔睁开眼睛,神色冷峻,“我姓李。”
郭聪笑了,一脸须髯抖动:“臣不慎,冒犯大王。”
“三年前你护送我来河西,堂堂一个金吾卫郎将,只落得仓曹参军一职,在肃州牧监为各军调转军马,你对我怀恨在心吗?”
“臣不敢。”郭聪虚抱一拳,站了起来,“贵妃在世时,大王在宫中可是如日中天,大王一个不高兴,便能让宫婢去见阎罗,我不过在来的路上被大王踹了两脚,当是感恩戴德。至于我留在河西……大王是知道的,十一娘对我心生倾慕。”
绕着他转了一圈,俯身冲他笑:“向圣人请旨的奏疏,还是十一娘亲笔写的呢。”
彼时李重珩冲犯东宫,险些被废为庶人,皇后为他求情,得以让他来到河西。他十五岁,四面楚歌,阿姊为了他不得已下嫁郭聪这个小人。
如今郭聪在寺里养别宅妇,若不是为此有意隐瞒阿姊,他同阿虞早将走私一案呈告节度使府。
李重珩下颌收紧,唇角微微抽了下:“三年前肃州牧监蕃奴暴动,郭司马从中得到了好处,便发觉他们好用了吧?”
“说起这个啊,多亏了十一娘。”郭聪啧啧称叹,“若不是她妇人之仁,我怎有这样的觉悟?”
李重珩敛去眼里的杀意,漠然道:“念你做过我三年姻亲,你现在回头,保你一命。”
一个戍卫进殿禀报,郭聪听闻朗声大笑:“裴公一把年纪,为了他的好侄儿,快马来了圆觉寺,目下就在天王殿,脱甲卸刀!”说着又一阵狂笑,“裴公老矣,裴公老矣!”
倏尔收声,睥睨李重珩:“你说,我让他老人家跪着进来,他肯不肯呢?”
李重珩只道:“将有五危。”
“将有五危,说的岂不就是如今的裴公。”郭聪冷冷道,“你一个小儿和我谈甚么兵法,我乃圣人钦点的将才,受你们裴家鄙薄,哼,我倒要让他跪着来见我!”
李重珩凝神抬头,忽而被郭聪逮住,直往殿外拖去。他重甲带刀,一步一响,院中的戍卫除了郭聪在豆卢军中的亲信,皆是受戒的僧人。炬火之下,各个怒目圆瞪,好比罗刹。
四大天王持琵琶,持剑,持蛇,持伞,新上的漆,与四下铁甲的桐油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呼吸滞涩。武威郡公刚脱了帽,鬓发略散,他须眉上扬,一双布满褶皱的眼睛炯炯有神,一身素袍也难掩英雄气魄。他立身大喝:“郭闻远,你以下犯上,岂可知罪!”
郭聪将手一丢,李重珩跌在天王殿门槛上。他忍着手臂伤痛,撑地欲起,哗一声,刀出鞘抵上他脖颈。
郭聪扬眉:“老丈,大王在此,你当跪还是不跪?”
火把跃动的光映在李重珩一身粗袍上,袖子逐渐染起血色,他微微昂头,神态自若:“大帅何须同他废话,杀了这个逆贼,为阿姊染新的婚服。”
郭聪又笑:“果真是龙子,死到临头还不知耻。裴贼拥兵自重,假大王之名,与阿史那苟合,通敌叛国之罪,八年前你们裴家逃了,如今,我奏疏已至西京,待圣人亲阅,等待你们的只有监牢酷刑!”
裴公皱眉:“我素日待你不薄。”
“若非我挣来平乱之功,只怕今日还不是郭司马,手无寸兵。你那女儿,与你养的贼子狼狈为奸!”郭聪一瞬变得愠怒,“去年,去年团圆宴,你领我去书房叙话,我回到房中,竟见那厮伏在十一娘榻边低声说笑,耳鬓厮磨。”
裴公震怒:“休得胡言!”
李重珩抬眸睨着郭聪:“分明是阿虞告诫你不要与旁的女人牵扯不清,你恼羞成怒,非要与他上校场比武。你比试不过——”
郭聪压下刀锋,李重珩脖颈渗出血珠。裴公身影一动,出手喝止:“郭聪,你究竟要作甚?”
“跪下!”郭聪大吼。
“舅父!”李重珩睫毛颤动,眼睁睁看着裴公膝盖一抖,跌跪在地。
“老朽……是臣子,大王在上,当受此一拜。”裴公憋着一口气,握拳撑地。
郭聪咧开了嘴角,仰头一啸,忽而低头恨恨道:“我与十一娘成婚之时,向你跪拜,今日,你该还来了!”
李重珩再忍不得,抵肩撞击郭聪,反手握住他手中的刀柄。四下戍卫挥刀将他团团围住,郭聪面露狡诈:“大王往日是什么德行,我可没忘。你原不是一个伏低做小之人,此番假扮仆从,护送苏家娘子来此,意味深长啊。”
李重珩脸色一变:“她与你我无冤无仇……”
“不应该啊。”郭聪大力夺回刀柄,颇为诧异似的,“苏家车坊为你们运送军需,暗中襄助部落叛党,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她死有余辜。”
裴公来回打量二人,道:“我当你郭聪真有本事,原来打的是这么一个算盘。”
一阵刀尖划过地面的刺声,僧人从中让道,永寿县主走上前来。她轻蔑地睇了裴公一眼,回头注视李重珩:“贵妃勾结盐推官,贪墨盐税,推诿给阿史那一族——”
她深吸一口气,阴恻恻地笑道:“圣人命大理寺彻查,禁军围困长公主府,你的舅父谎称为他们献计脱困,潜入府邸,将孟和与长公主秘密杀害。这才是安西兵变的真相!苏德称王,全都仰赖你们裴家的人!”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听裴公道:“你是……”
“不!”永寿县主骤然转身,抬起长刀,愤怒地指着裴公,“我不过一介村妇,被迫成为苏德的侍妾,受尽折辱。不止是我……孟和,长公主,当年死的盐推官里,有一个叫崔仲君的人,就连博陵崔氏这般的文士也受了你们牵连。你们裴家人狼心狗肺,背信弃义,凭甚么还能苟且于世?”
李重珩面露骇色:“你是阿虞的……”
乱刀划破他肩膀,他只捂着肩头退了一步,却没有反抗。永寿县主闻声抖了一下,险些没有握住刀柄,她瞪着泛红的眼睛,笑着:“你那个心仪的小娘子,你以为她是谁呢?她恨你,她只会恨你!”
李重珩额角突突跳。
“当年贵妃身在深宫之中,怎可密谋边地之事。”裴公与李重珩对视一眼,撑在地上的拳头悄然松开,“苏德欺瞒了你——”
“杀了他们!”永寿县主胸膛起伏,“闻远,杀了他们!”
“你看,都叫你别出来了。”郭聪轻揽永寿县主的肩头,看向裴公,“我知道,玉门军就在外头。老丈要不要同我赌一赌,那个蕃奴小子,是会杀他的血亲,还是会杀了你这个贼父?”
话音未落,鸣镝自袖中射出,郭聪闪至永寿县主身后。永寿却也反应迅速,偏头一躲,短箭划破她面颊。
箭的鸣响惊醒寺外埋伏的玉门军,杀敌之声震破山壁。
圆觉寺陷入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