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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沙州所辖之处风沙倾覆,唯独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经过,形成一片小小的绿洲。当地称之为甘水泉,村落田宅聚集,冯老夫人的庄子就在其中。
二人星夜而至,田舍庄子一片沉寂。
李重珩勒马,率先落地,朝玉其伸出了手。玉其安定了些,可受到冲击的感觉仍在,她想要在这一刻找回些什么一般,无视了他,兀自翻下马背。
“你不必说什么。”玉其朝庄子低矮的石墙走去。
约莫能看见院子里面的草瓦屋棚,没有灯火。玉其在心头默了默,握起发软的手叩门:“大表哥,大表哥何在?我是阿芝……”
好半晌院子里终于传来动静,门扉嘎吱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田舍郎出现在面前。瞧见玉其的模样,他往后一跳:“鬼啊!”
“我是阿芝!”玉其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颊,急中生智,“辛行气血主发散,甘和补中急能缓,苦燥降泄能坚迎,咸能润下且软坚,酸能固涩又收敛……”
大表哥异口同声说出最后一句:“谁又偷吃我的饼!”
玉其咧笑,僵硬的脸庞瞧着却很苦。大表哥激动不已:“真是阿芝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大表哥可否行个方便,我这护卫受了重伤。”
大表哥往玉其身后一瞧,忙不地将二人迎进堂屋。
一碗豆油灯微暗,他们一身血迹在灯下更为骇人,大表哥却也不怕了,从一面斗柜里取出药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其隐去石家的事,一番详说。大表哥又拿出药膏:“这是我们冯家的独门秘方。来,我瞧瞧你伤着哪儿了。”
李重珩一手抱臂,看着大表哥的目光仍带凶煞。玉其拽着他坐下,“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你信我大表哥。”
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找齐药酒与伤药等物,搁在案几上:“无妨无妨,阿芝表妹也略懂医理,你给他看着,我去给你们烧水。”
“多谢大表哥。”玉其欠了欠身,目送大表哥去了后院。转身发现李重珩乌黑的眼瞳盯住她,让人心头发毛。
他道:“我要上药了。”
他伤在手臂,外袍与中衣破裂的布条纠缠伤口,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药。玉其讷讷地应了一声,背过身去:“你能行吗?”
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解下半臂衣袍,忽然发出一声闷哼。她登时有点慌:“巴依?”
李重珩没应声,从蹀躞带上取下小刀,欲割去黏在伤口上衣丝,玉其快步走来,空手夺下小刀。他抬眼看来,她目光闪烁着走到一旁,将小刀在灯碗上淬火:“你这般会染疾的……”
“这不是你祖母的庄子吗?”
玉其想他是没话找话,却也应声:“祖母常居佛寺,把庄子交给冯家的人打理了。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家里的孩子都会用药,不过也就出了大表哥这么一个乡医。”说着走回来,跪坐在他身边,抬头迎上他目光,“我来罢?”
李重珩颔首,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兽,半边上身裸露,硬挺的胸膛发了薄汗,在灯下散发年轻的气息。她避开来,只看着血淋淋的刀口,皮开肉绽,钻进了砂石与血红的衣丝。
“你忍着。”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忍着喉头微微的腥甜与恶心,往伤口上倒药酒。李重珩一声不吭,却见他手臂拢起,筋与腕骨凸出。
“我会轻轻的。”她又说。
刀尖挑起仍缠在狰狞伤口上的衣丝,她很小心,血水涌出来,她拿巾布擦拭。
屋子里的药味驱散了腥气,他们离得很近,他还是闻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气。她灵巧的手将药膏抹在了皮肉上,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盖上,佯作环视四周。
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想着为他缓解,说起了故事似的:“我祖父原是个佃农,豪族兼并土地,他与人冲犯,流放关外,后来便做了脚夫。我祖母家有香药铺,祖父来送货的时候对她一见倾心。为了娶东家的女儿,他只身闯西域,背回珍贵的香料原材。连冯家的人也承认祖父胆大心细,善于交际,他们成婚之后自立门户,由此发了家。”
李重珩又垂眸看她,睫毛在昏黄的光里好似一只蝴蝶。他不由出声:“你祖父一见倾心,用情至深,难怪能兴家。”
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见他忽然蹙眉,适才发现她不小心刮到了伤口。
“抱歉。”她脱口而出,没有发现他唇边泛起笑意。
大表哥打了水来,看两个人在灯下的身影,不知怎么有点微妙。玉其收拾了东西起身,帮着大表哥一起烧水。
乡下屋子的火炉就在堂中,房梁吊下来一个大壶。水烧起来,大表哥又拿了干净衣袍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你应当能穿。这是我的,干净的,给那个哥儿穿。我给你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东屋那两间,阿芝表妹,今晚就委屈你了。”
“哪里的话,多谢大表哥帮忙,否则我今夜还不知怎么过了。”玉其牵笑,“明早我再亲自向嫂嫂问好。”
“哎。”大表哥挠着后脑勺应了一声,扫了二人一眼,“你们自便啊。”
玉其点头,大表哥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水烧沸了,玉其从壶里舀出来,回头看见李重珩等不及一般,用布巾浸了水,胡乱地擦脸,水珠滚落下来,淌过他下颌与脖颈。他喉结滚了一下,她莫名有点尴尬:“快歇息罢。”
玉其抱起一盆水去了屏风背后,也只是匆忙擦了下脸与胳膊。出来见李重珩在门边等她,想起他是第一次来这里。
“庄子很小的。”玉其咕哝了一句,领着人进了后院。
院子里晾晒的药草乱七八糟,不知为何有股不同于豆油的油味。他们穿进东厢之际,不小心碰倒一堆木头,河东狮吼乍起:“冯大郎!半夜弄得霹雳哐啷,要造反啊!”
玉其紧张地缩起肩头,压声道:“是我大表嫂……”
李重珩怔了一下,却笑,玉其赶紧拽着他进了东屋。
他原不知寻常百姓家中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东屋里奢侈地燃着一支蜡烛,照亮四下。从前冯家人丁兴旺,屋子一间分成了二间,中间一道隔门。
被褥铺在地席上,里间屋子还放了一台莲花座香炉,清甜的乳香弥漫开来。玉其从前尤爱乳香,现在闻到却有点想吐,她揭开炉子将香灭了,抱到门外搁着。
李重珩站在屋子里,似是等她发号施令。
“我睡里边。”玉其喜欢睡里边。
烛火熄灭,二人歇下。李重珩闭上眼睛,身上摔打的疼痛一阵一阵发作,他却不是因此而无法放松。
今夜的残杀不在他预计之中,这是残暴到了极致的人干出来的事。他们图谋不轨,意欲发起一场军府暴动,遭殃的只会是边城百姓。
而且让人放心不下的……
李重珩看向隔门,缓缓出声:“你睡了么?”
“没有。”传来的是又轻又柔的声音。
李重珩心下幽幽:“给你讲个故事。”
“你还会讲故事啊。”
“从前有一个公主嫁给了边疆大将……”
朝廷自立以来,未设盐税,民间盐商活跃。安西产出的盐受到追捧,商人竞相求购,争做盐商。公主来到边地,发掘盐矿,革新炼盐技术,盐产日渐丰盛。
是年千秋节,圣人诞辰,公主上贡永寿盐,那是安西产出的上等岩盐,色似蔷薇,尝起来有淡淡香气。
圣人龙颜大悦,嘉许珍宝财帛,敕封他们的嫡女为永寿县主。
朝廷由此商议推行盐税,充实国库。盐推官下至地方推行盐法,然而安西时年受灾,百姓难担赋税,困难重重。
安西盐矿的官奴与盐商发起暴动,大都护府出兵遏制,朝野上下为之哗然。
圣人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原来盐推官与大都护府私相授受,将盐引发给当地豪族富户,从中贪墨盐税。
话音断了开来,玉其追问:“后来呢?”
“其罪当诛,府上侍从奴婢无一幸免。”
玉其沉默片刻,问出心中早已种下的疑惑:“巴依,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吗?”
“我阿娜从前在府上给人做乳母。”他意外的坦诚。
原来从旧案当中逃离的不止她一个,自然不止她一个。玉其怔然地望着房梁:“我听闻……阿史那孟和与长公主育有一女,此外还有一个庶子。安西兵变孟和一家惨死,也有人说两个孩子尸骨无存,逃了出去。”
“永寿县主若还在世,应有二十七八了。”
他与哈布尔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的确不是他们。
“其实我……”玉其犹犹豫豫,心事呼之欲出。
门外的人问:“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过贵人府上的日子,还是现在的日子?”
玉其不假思索:“现在。”
现在,似乎包含此时此刻的意思。空气里陡然涌现不可说的意味,玉其清咳一声:“因为有钱。”
“……”
不知何时睡去,梦魇反复缠绕。玉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总觉得匣子似的屋子好似那棺材。她心慌,又觉得口渴,拢着被褥爬到隔门边,轻轻敲了敲。
声音是从门上传来的:“睡不着?”
玉其鼻子发酸,抿着唇道:“你呢?”
“以防有人追来,我不能睡。”
玉其想到那些大鸟,它们是部落马匪的眼睛。她眼皮一跳:“会吗?”
“应该不会。”
“那你吓我?”玉其毫不客气地拉开了隔门。
昏暗的屋子里只能看见一点轮廓,李重珩靠门而坐,手持一把横刀。
“我不会走的。”他道。
“我渴了……”玉其小声。
“……”
李重珩轻叹着起身走开,横刀落在了隔门之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及了横刀,从刀鞘抽出一截刀刃,刀擦洗过,看不出杀过人。
若不是他一刀斩人,今夜她就要杀人了。
可是又有什么分别。
李重珩端着一碗水回来的时候,玉其低垂着头伏撑在席地上,横刀在她手边。
他蹲下来,发觉她没有反应,轻轻抬起她下巴,令她注视他:“人各有命,你没有对不起谁。”
“可我觉得他好可怜……”玉其喃喃。
李重珩直接把碗喂到她唇边,她咽了几口水,唇颊挂水珠,他勾着指节拭去,而后退了开来。
他很热,躁动的气息萦绕在屋子里。
“不是还要去找你祖母吗?”他的声音很克制。
“不要关门……”玉其扶住隔门,“天亮我们就去寺里。”
李重珩退到了门边角落,他的床铺几乎被玉其占领了。狭小的屋子,让她变得更为逼仄。
玉其回乡的消息随着天亮传开了,冯家的人全来看她。小舅母还说,法会在即,冯老夫人在寺里闭关,叫她在庄子上多住几日。
冯家的人话也直白。家翁让小舅母不要痴心妄想,冯老夫人从前说的是将阿芝许给大郎。
他们都是大表嫂故意叫来的,大表嫂知道这桩旧闻,心存计较。
大表哥显得有点局促,回避什么似的叫李重珩到前院说话。
“胡搅蛮缠!”小舅母哼气,“老夫人只说了许给表哥,也没说是哪个表哥,何况大郎已成亲了。”
“你有本事同我上寺里,找老夫人分说个清楚!”
“你这老猞猁……”
田舍娘子骂起人来从不含糊,眼看就要同家翁动手。玉其道:“昨日逼我成婚的人,已经死了。”
堂间一瞬安静。
小舅母笑着将一碗热茶塞到玉其手里:“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玉其面无波澜,“你们不都知道么,我是个天煞孤星。”
众人面面相觑。
玉其放下茶碗,又道:“蒙长辈怜惜,阿芝活到今日,感激不尽。我们商贾之家自是珍重财帛,阿芝能孝敬长辈的亦只有财帛。庄子上每年的吃穿用度杂费,苏家没少给,往后也会照例给。若谁还拿婚事作文章,便再拿不到。”
亦不管一堂亲眷瞠目结舌,跨步下廊,趿靴走向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影投在李重珩身上,一身粗布圆领袍,没戴护腕袖子垂坠,全然像个中原郎君。
“我们走。”玉其道。
“阿芝表妹,我送送你……”大表哥挠了挠头,“我原本也要去寺里送桐油的。”
“难怪庄子上一股油气。”玉其奇怪,“你们在卖桐油?”
“使君来了之后,引渠复田,田也都不荒了。咱们庄子上有一片田种了桐树,炼桐油。桐油好啊,防腐防虫,用处大着呢,寺里修缮也用这个。”大表哥笑道,“咱们冯家有老夫人,年年捐多少香火,在菩萨跟前也是童子身了,这差事该我们做。”
玉其微微变了脸色。
铁片与扎丝制作的甲胄,会用桐油上漆以延长存储与耐用之效。
难道与部落暗度陈仓,意欲起事的是……
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