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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淤痕


第30章 淤痕

  母亲……

  杜修仁愣了下, 才明白她口中的“母亲”,是那个早就死在突厥王庭的安定公主辛氏。

  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来, 好像从未听她主动提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安定公主与处苾可汗。

  先帝秉性温柔, 多愁善感, 晋王才将伽罗带回邺都时, 颇惹出先帝的许多愁绪。

  他因是先帝嫡亲外甥的缘故,那段日子时常随母亲入宫,陪伴在先帝左右。

  虽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对长辈们的往事一无所知,但从先帝偶然的只言片语中, 依稀辨得出,安定公主辛氏也曾与先帝相识。

  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 辛氏本是萧家养女, 先帝纳萧氏为孺人时, 辛氏尚未远嫁,想来也常有往来。

  后来,是萧太后不愿再见先帝伤心,也不愿教伽罗再回想过往, 下令往后不得再提此事,众人才渐渐淡忘。

  杜修仁侧目, 对上少女含着泪光的彷徨眼神,不知怎么,心中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一阵一阵地肿痛着。

  他的疑虑未消, 总是忍不住怀疑她别有用心,又在装可怜,拿惯有的手段企图蒙混过去,毕竟,他深知她秉性便是如此。

  狡猾奸诈,最善作戏,说话更是真真假假,没半点诚意。

  可是,他也知晓,她的身世的确带着许多不堪。

  “阿兄应当也知晓了吧?宜城公主病重,也许很快,我也会像母亲那样,被送去伏俟城,从此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伽罗靠在他的肩上,说话的语气渐渐带了忧虑,也不管他愿不愿听,有没有接话,只自顾自说下去。

  “我母亲在草原过得一点也不好,父亲年长,身边妻室众多,母亲又孤傲,不愿讨好逢迎,两人从来说不到一处,平日如陌生人一般,十天半月见不到面也是常事……我一点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杜修仁越听,眉眼越是紧皱。

  他并不清楚这些,本以为她过去在草原上,不论如何,都算是可汗的亲生女儿,便该如大邺的公主一般,处处被捧着护着,才会养成这样自私又记仇的性子。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北方游牧的异族素来有收继婚的习俗,处苾可汗有数不清的妻妾子女,一个不受宠爱的汉女生下的孩子,又能分到多少父亲的喜爱?

  “公主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杜修仁仍保持着一丝理智与警惕,不敢放任自己听信她的话。

  伽罗笑了笑,天生明艳的面容间多了一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阿兄其实早就见过我最不让人喜欢的样子,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着,眼波流转,也不先拂去眼角的晶莹,就这么挂着泪换上满是感激的笑容。

  “我已明白了,阿兄其实一直对我极好,从不在外人面前拆穿我,只私下规劝、教导——”

  “早说过,那是因为凭你还掀不出什么大浪。”

  “如今,还专程来南市寻我——”

  “那是受陛下所托。”

  “阿兄先前还说,以后会帮我,会站在我这一边——”

  “那得要你没犯错,你行端坐正。”

  “这些我都记在心上,我也想让阿兄明白,阿兄在我心里,与旁人都不一样,我待阿兄也是同样的一片心。”

  杜修仁心下一片腻味,眼前却似有一阵云雾飞快地掠过。

  一种难言的、隐秘的亲近感悄然浮现。

  她的另外一面,恶劣的样子,只有他清晰地看在眼里。

  马车行至南市西面拐角,沿着道路往北面行去。转向带来的倾斜力道,让伽罗顺势难往杜修仁的方向靠,直至整个人都几乎趴在了他的怀中。

  杜修仁本能地伸手,在她的腰间扶了一把,也不知为何,本该放开的手没动,就那样牢牢搁在她的腰间。

  伽罗抿嘴笑了下,不动声色地攀住他的半边肩膀,脑袋也凑近了,下巴直接搁上去。

  仍然没有被推开。

  “所以,公主是在告诉我,公主因为害怕重蹈安定公主的覆辙,便来找内人娘子学男女之事,学着……将来能用来讨好别人?”

  他说起这话,似有些难以启齿,耳廓处也微微泛起一片红。

  她要讨好什么人?那位已年过四十的现任吐谷浑王?

  “何至于此。你是金枝玉叶,是先帝亲封的公主,不是从前那些为了和亲才封的公主。”他的嗓音莫名发干。

  “可不论是谁封的,我都不是真正的公主呀。谁知道不久的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伽罗轻叹一声,吐息间,恶劣地又朝他凑近几分,眼睁睁看着他本就泛红的耳廓变得鲜红欲滴,再悄悄挪开半寸,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不会的。”杜修仁下意识反驳。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眉眼一横,斥道:“还不快坐好!这般姿态,哪有一点公主的教养,像什么话!”

  他说着,先收回搁在她腰间的胳膊。

  伽罗只好慢慢坐直身子,收回攀在他肩上的手。

  不经意间,衣袖自腕间滑落至臂弯处,露出两截白润如玉的胳膊,其中一边,赫然横亘着两道浅浅的红痕。

  伽罗眼神一动,正要垂下双手让衣袖将其遮住,可旁边的杜修仁已然发现异样,眸光一转,在她尚来得及遮盖时,先握住她那光裸的手臂,冷声问:“这是什么?”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方才她与执失思摩相对而立的样子,她连帷帽都落在了那个男人手中。

  “是执失思摩弄的?”

  “不是。”伽罗想也没想便否认,手腕转动着从他的手心挣开,“与他无关。”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和他说!”掌中过分柔腻的触感消失,顿时让他心头空了一块,语气里又开始压抑怒意。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族人们的情况,还没说,阿兄就来了。”

  伽罗低头拉下衣袖,将那两道痕挡住,十根细白如葱的手指伸开,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杜修仁的目光落在她粉嫩的指尖,不肯罢休:“那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公主说清楚。”

  “是我自己夜里睡着了不知磕到哪儿留下的,我素来如此,平日稍碰一下,便会留下淤痕,好几日才会好,阿兄别问了,不用担心。”

  杜修仁看着她靠到另一边的隐囊上,半点不愿再说,只从纱帷的缝隙处看外头街景的样子,到底忍了下来,没有多问。

  可心里却疑窦丛生。

  那两道红痕皆偏长,横在腕间,分明不像磕碰出来的,倒像被用力束缚过留下的痕迹,也许是手指,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

  是陛下说与公主闹了不快,公主才出宫小住。

  难道……是陛下?

  -

  执失思摩只在那间小屋中待了不到两刻,便离开了。

  留下李玄寂一人,坐在榻上,再次拉开窗扉,从那巴掌宽的空隙往底下那条巷子望去。

  这座不起眼的小楼,位置实在太好,一眼看去,每一个从庾令楼后门出来的人,都一清二楚。

  先前从里面出来的伽罗,李玄寂当然也看见了。

  已近亥时,她怎还会出现在此处?

  他的目光扫过方才两人躲藏的那处入口,两边都有房舍遮挡,从这边望去,什么也看不到,不用亲自过去就能猜到,必定十分狭窄。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窗,吩咐道:“将庾令楼的人带来。”

  侍从应声要去,又被叫住:“再给魏守良递个信儿。”

  -

  伽罗的宅中多了不少杜修仁从大长公主府上拨过来的人,从侍女到随从,料理各项杂务的都有。

  她这处宅中的奴仆本都是她买下宅子时,顺带从外头买下的,除了管事的夫妇外,大多年纪尚小,还不大会理事,大长公主府上的人过来,恰好能教教他们。

  她自觉如今已没有那么怕杜修仁。

  那日夜里,他将她送回离去前,亲口许诺了她,不会将她到庾令楼饮酒、寻内人娘子的事泄露出去,也包括李璟那儿。

  她自然相信他的话。

  只是,夜里思来想去,第二日一早,她还是提笔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侍从送入宫中,呈至御前。

  信中写明杜修仁奉命照拂一事,又多添几笔感激、关心之言,最后,还提了一句,过几日要去西苑挑一匹御马,算是安一安李璟的心。

  午后,宫中的回信便送了过来。

  也不算太长,不过两张,伽罗却能看得出来,李璟已放下心来,不再疑心她仍在生气,还说过几日得空便出宫来看她。

  伽罗这才也跟着放下心来。

  她可不敢真对李璟耍什么脾气,凡事必都得在他允准的范围内才好。

  想来,能独自住在宫外的日子,也不会太久。

  眼看八月将近,伽罗在心里盘算着,不敢浪费时间,六日后,便去了西苑。

  西苑亦称芳林苑,因位于紫微宫之西,与上阳宫紧邻,故称西苑。

  此处建于前朝,占地极广,细算起来,比整个邺都还大上数倍,不但有数不清的宫室、园林,更是皇家游猎、蓄马之所。

  伽罗到这儿来,不但是为了承李璟的情,应他先前说的那句任她挑选西苑御马的话,也是为了见执失思摩。

  那日,她离开庾令楼时,特意与杜修仁错开一段,从那几位西北军的郎君身旁经过,留心听了两句话。

  倒真让她听到了。

  他们说,为了八月中秋那日的赛马与击鞠大会,宫中特许了他们这段日子可至西苑好好操练,过两日便会一同前往,现下应已到了。

  伽罗抵达时,才刚至巳时。

  苑中的宫娥们迎上来,先引了她往南面凝碧池畔的宫舍中去。

  “贵主来得早,请稍歇片刻,一会儿便可更衣。宫中前几日已传来陛下口谕,飞龙厩已为贵主备了马,贵主随时可前往挑选。”为首的那名宫娥说完,又奉上热着的茶汤,“膳房已在备点心,请贵主稍候。”

  伽罗笑着道了声谢,目光朝北边不远处的一片疏林望去,疏林的另一边,便该就是宽广起伏的大片绿荫地,隐约间,似能看到策马而过的身影。

  “苑中还有人在?”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一句。

  “是,这几日,西北军的儿郎们也在此处操练,贵主若不愿与他们用同一片草场,不妨便往南面去,那儿虽小了些,供贵主纵马当是够的。”宫女贴心地出主意。

  伽罗笑着摇头:“我哪有这般娇气?不必另辟地方,只是,既然功臣们也在,一会儿便将茶点也为他们每人也奉上便是。”

  宫娥应声要下去,伽罗又想起什么似的,添上一句:“午膳便请膳房做些麻食吧,若那位执失都尉也在,便多备一份麻食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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