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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离别


第59章 离别

  宫里来圣旨的消息, 不胫而走。

  本就一团乱麻的霍府,愈加人心惶惶。众人依礼应召,前往议事厅前的空地准备接旨。

  路上纷纷揣测,圣上指名道姓给华姝颁圣, 莫非秋猎时存在的那点心思还未断, 要迎她入宫封妃?

  霍华羽觉得这样挺好, 走了华姝这个大麻烦,霍府又能恢复往昔祥和了。

  二夫人骂她没脑子, 若真是如此,霍霆怎会善罢甘休?只怕霍府会更乱了,保准整个燕京城都得变天呐!

  三夫人重病没来,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面上掩饰不住地颓废、麻木。

  眼见华姝跟在霍霆身侧款款而来,饶是保持着男女礼数,但人群中一个两个止不住地皱眉、叹气,气氛浓重一片。

  人群让出路来,华姝尽量不去触及旁人的异样目光, 随霍霆跪在了最前排。

  她神色肃然, 严阵以待。

  来的路上, 她与霍霆也谈过这圣旨的用意,霍霆亦是预感不妙。不过他一如既地往稳如泰山:“别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凡事皆有我顶在前头。”

  寒风凛冽, 来宣旨的太监不敢像裴夙那般造次, 按部就班地展开圣旨,提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华氏后人华姝深得祖上真传, 医术精湛,颇堪大用。今特任你为正七品医女,三日后随福佳公主和亲吐蕃,凡事皆已公主凤体为先,不可有半分差池。钦此!”

  此话一出,无疑打了霍府上下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入宫,而是随公主和亲?

  且三日后就要启程?

  这无疑是只留给华姝一点收拾行囊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别的。即便霍霆再有通天本领,短短三日想谋略布局,让昭文帝主动收回圣旨,那将谈何容易?

  直到太监出声提醒,众人方如梦初醒,接旨叩谢隆恩。

  送走太监后,所有人下意识去观望霍霆的反应,却见他神色如常,墨眸古井无波,比昭文帝这道圣旨更难揣摩心思。

  “天冷风寒,都散了吧。”

  霍霆淡声吩咐完,递给华姝一个安抚眼神,带着长缨先一步出了府门。让原本想上前规劝他的老夫人和三位老爷,皆是望而止步。

  搁作往常,众人势必会围到华姝身旁好生安抚,一齐想法子。但今日,几位长辈只对她无奈摇摇头,各自步履疲惫地转身回房。

  徒留华姝握着圣旨,孤零零站在原地,寒风塞满鼓起的衣襟。

  苓霄安慰她:“姑娘安心,王爷定是去想法子了。”

  华姝明白,霍霆心知的忧急不比她少半分,能用的法子他必会毫不保留。

  昭文帝选在此时下旨,可不就是在防备这点?短短三日,霍霆能用何法破局?其手段太过刚强,又或太过退让,到最后都会令他陷入无比被动境地。

  华姝忧心忡忡回到月桂居,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思量对策,一边留意对面清枫斋的动静。

  天色越来越沉,她心也越来越沉。

  直到宵禁时分,霍霆还未归来。

  华姝叫来苓霄,遣她去给霍霆带句话:“华姝愿意隐姓埋名。”

  苓霄不解但照做。

  半夏也一知半解:“姑娘是想与王爷私奔?那华府……可就彻底没人了。”

  华姝望着头顶的乌月,喟叹:“可这是我能想到损失太小的法子了。”

  新任吐蕃王与霍霆交好,等抵达吐蕃后她就假死脱身,绕路前往霍霆的南边封地,从此再不回京城,再不回霍府……给众人添堵。

  霍霆一听传话,便知华姝心意。

  他将事由简明扼要地交代下去后,深夜辗转回到府中,潜进月桂居寝屋,华姝还在等他。

  “此为下策。”霍霆站在火盆前散去寒气,才到床头拥着华姝坐下,“倘若未抵达吐蕃,福佳公主就先行对你不利,你一介医女如何是她对手?”

  “那何为上策?”华姝仰头问。他即是如此说,想必心里已有了更完全之策。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华姝认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福佳公主自己主动放弃?”

  霍霆但笑不语地垂眼瞧她,有意卖关子。

  华姝抿了抿唇,他不说她就自己想。

  “福佳公主的背后是帝后。相较而言,皇后那边更好着手。而她倚仗的娘家势力乃徐阁老。”华姝顿了顿,眸光微亮:“你是想从徐阁老身上做文章?”

  霍霆颔首:“知我心者,莫过于姝儿也。”

  华姝嗔他一眼,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我已命暗探去全力稽查徐阁老的把柄,最迟后日一早就会有消息,你安心等消息便是。”他抬手用骨节蹭了蹭她脸颊,眸光怜惜:“为和我在一起却要委屈你改名换姓,我霍霆还算什么男人?”

  华姝微笑摇头,“我不觉委屈。”

  届时她从明处转到暗处,没准能更好破获华府的灭门惨案,也不枉为华氏子孙一场。至于行医救人,又何须贪图虚名?

  “会实现的,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霍霆郑重承诺道。

  华姝点头说好,怀揣着对未来无限期待,与他相拥而眠。历经一夜一日的折腾,淤堵心头的愁思总算消减了几分。

  可天不如人意,次日一早,长缨收到密信匆匆来报:“王爷,濯缨他们入狱了。”

  彼时霍霆正陪着华姝用早膳,她在旁边听了几耳朵。

  宋礼别贬回到岭南老家后,原本一切正常,却在五日前突然遭遇不测。等濯缨等人破门而入时,为时已晚,且被赶去的当地捕快堵个正着,当场人赃并获。

  华姝皱眉,这明显是遭人暗算了。

  “可有性命之忧?”霍霆问。

  长缨:“信上没提伤亡,想必还有转圜余地。”

  霍霆没再多说什么,等华姝放下碗筷后,他便带着长缨起身出了门。这一去又是直到天黑也不见踪影。

  华姝听从他临走前的叮嘱,猫在院中看看医书,没再去其他几房找不自在。等将福佳公主的事彻底解决后,由霍霆出面与各房再正式商榷。

  她将父亲那三本医书拿出来,仔细掸去浮沉,又一页页翻看。

  翻看间,繁杂的思绪不知何时飘远,忽然就想一桩幼年旧事,她与父亲似乎玩过一种猜字谜的游戏。

  规则是,将每个字的第一笔划与最后一笔调换,第二笔划与倒数第二笔调换,以此类推,把字体改得面目全非后,在光凭眼睛观察下,猜出字体原意。

  电光火石间,华姝灵感乍现,将前天晚上那两个晦涩的字重新描绘下来,观摩,拆解。

  答案跃然纸上——

  凉城。

  父亲留下的线索,是甘肃府的凉城。

  这会是何意?

  不论如何,都算上重大发现。华姝不作耽搁,当即起身叫来苓霄,“你即刻去禀告王爷,就说……”

  突然这时,院门被从外面“砰砰”拍响。

  白术一打开门,大夫人就不顾形象地踉跄冲进来,抓着华姝的手臂,哽咽哀求道:“姝儿,大伯母求求你了,求你们救救玄儿吧,救救他吧。”

  “表兄怎么了?”华姝看向后面跟上来的霍千羽。

  “玄儿被人绑架了,绑匪留信,点明不准四叔再轻举妄动。”霍千羽语气亦是哀愁:“姝儿,你可知这是为何?”

  华姝心脏骤然一沉,应该是徐阁老。

  霍霆定是已经拿到了他把柄,对方抓住孤身在外的霍玄,从而反将一军。

  “姝儿,你知道缘由对不对?”

  “你有法子救他对不对?”

  大夫人抓得更紧了,抓着华姝手臂火辣辣地疼,但她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之中:“你看在这些年我们照顾你的份上,能不能让澜舟救他一命哟。大伯母求你了,大伯母、大伯母给你跪下……”

  大夫人说着就要屈膝跪下,被众人拦住后,哭得声泪俱下,悲痛欲绝:“我就玄儿这一个命根子哟,没了他,可叫我和千羽往后怎么活啊……”

  看着她哭得几近昏厥,华姝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王爷现下人在府外,等回来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您放心吧。”

  霍千羽摇摇头,“父亲去寻过四叔了,没见到人。”

  华姝了然,难怪大夫人会不顾形象地来当众下跪求她。

  霍霆避而不见的态度,已算是在霍玄和她之间作出变相取舍。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有南边濯缨等人的事牵绊,霍霆眼下也是步履维艰,腹背受敌。

  华姝攥紧指尖,指甲嵌入肉里,良久轻叹:“我会想法子劝说他的,夜里天寒,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霍霆像是猜准她会心软应下,当夜直接宿在了外面,第二日一整天也是未得照面。

  期间,老夫人派桂嬷嬷来帮忙打点明日启程去吐蕃的行囊,旁敲侧击地打听过霍霆的行踪,华姝的心宛如架在火上煎烤,被撕裂得稀巴烂。

  桂嬷嬷走后,华姝就病倒了,虚弱地躺在床上,喝过药沉沉睡去。

  霍霆闻讯连夜赶回来,子时已过半。守在床边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难掩。

  “澜舟,你回来了?”华姝咳了几声,在他搀扶下靠坐在床头。她没有逼问他霍玄的事,只抬手轻抚他眼下的黑青,“这几日累坏了吧?”

  霍霆回握住她手,歪头浅蹭了蹭她掌心,缓缓消解着连日的思念与疲惫,“无妨,熬过这段时日便好。”

  “嗯,会熬过去的。”华姝依偎进他怀里,也用脸颊浅浅蹭着,汲取着温度与慰藉。鼻头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浓烈气息,深深嗅着一遍又一遍。

  霍霆感受到怀中姑娘的不安,牢牢地回抱住她,轻抚后背。

  华姝也将他抱得更紧,脸颊从他胸膛蹭到颈窝,从颈窝蹭过喉结、下巴,最后流连在他唇瓣处,秀气地小口小口吮着。

  霍霆哪能经得住她这般撩拨?低头回吻,动作温柔,浅尝辄止,只为能安抚她几分。

  然而耳鬓厮磨间,他忽觉大脑眩晕,身子大片大片地软下去,错愕不矣地紧紧盯着她,“你——”

  “是迷药发作了,待到明早就会自行散去。”华姝褪去羸弱的病态,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含泪低头印下一吻:“澜舟,对不起。”

  她衣袖的流苏,贴着他指尖划过。

  霍霆下意识伸手去握,可那流苏像极了流动的散沙,他怎么都握不住。

  *

  次日一早,东厂

  容城匆匆来禀:“督主,底下的人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华姑娘沉塘了!”

  尸体是今早刚从霍霆池塘打捞上来的,外袍飘在冰面上,尸体泡发了,尚有一直绣鞋遗留在岸边,勉强能辨别身份。

  裴夙轻撇一眼容城大惊小怪的表情,不以为意地继续喝着鸡丝粥,“要不说呢,小姝是我徒儿,你只能做侍卫。”

  容城脸色一红,“督主的意思是……华姑娘是金蝉脱壳?”

  “想必是司空震那老东西自作聪明了。”裴夙阴恻恻一笑:“呵呵呵呵……”

  他之所以没出手保住宋礼的尚书之位,就是为着司空震会放心投敌,确保那纸条上的秘密会落入华姝的手上。

  再经和亲一事逼迫,华姝与霍霆不得不分道扬镳。如此,她才会一门心思去破解那纸条,离京寻来答案。

  容城有一事不解:“您如何就断定华姑娘是奔着那纸条之上的地方去,而不是随意找个地方栖身?”

  “你莫不是忘了,她那路引和户籍皆是本督所办。”自昨夜出城起,她这一路的行踪,他自然了如指掌。

  容城惭愧:“督主英明。”

  可就像裴夙所称赞的那般,华姝能作为他的徒弟,心思何其缜密?

  大约三日后,暗中跟踪华姝的东厂番子回来请罪:“督主恕罪,属下等人将华姑娘给、给跟丢了。”

  大雪漫天,裴夙握在手中的伞柄骤然断作两截,瞳孔震颤:“你可敢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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