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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劝阻


第58章 劝阻

  霍府偌大的空荡的园子, 霍玄抹黑夜路,绕过堤岸,穿过湖心亭,走走停停, 大脑被猎猎寒风吹得刺骨麻木。

  回到白鹭院时, 父亲霍雲正等在他房中, 递过来户部上任的一纸文书,“明日就去衙署报道吧, 早些忙起来也就没空多想了。”

  霍玄凄凉瞧着,没接。

  户部从六品官职,是连京中世家公子都颇为垂涎的肥差。没有四叔打点铺路,怎么都轮不到他。

  可他科考受四叔提点,做官又受四叔提携,难道这辈子都要靠四叔么?

  那在四叔面前,在他喜欢的姑娘面前,他又何时能抬得起头?

  霍雲看穿他心中所想,“好男儿志在四方, 合该在官场大展拳脚。少时的风流韵事, 待人到中年, 都不过是付之一笑。”

  霍玄饱读诗书,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淤堵在心中的钝痛, 根深入骨。

  可为何, 偏是他最敬仰的四叔……

  父子俩沉默相对间, 大夫人筋疲力尽走进来,带来三夫人小产的消息:“差点一尸两命,人还昏着, 醒来后还指不定会如何?他三叔也跟着没了半条命。”

  “这个家,怕是要散呐。”大夫人瞧着霍玄失魂落魄的样子,怅然叹息:“儿啊,母亲不要求你什么,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

  霍玄眼睫微动。

  霍雲拍了拍他,将屋子留给母子谈心,“我去瞧瞧三弟。”

  霍霆走后,大夫人心疼地抚了抚儿子脸庞,“母亲知道你难过,可人这辈子都在磕磕绊绊地活,只能自己劝自己看开些。”

  在母亲温柔的安慰中,霍玄喉头艰涩:“她明明说过不想嫁人了,要去开医馆的。”

  一人经商,一人为官,各自实现理想抱负,她明明都跟他约定好了。

  “叔侄生情这等有悖……这等不寻常的事,里头指不定怎么弯弯绕绕说不清呢,且由你祖母盯着去吧。”大夫人语重心长:“姝儿既是早早与你摘清干系,咱就别去蹚这浑水了,好么?”

  她声音里掩饰不住地憔悴。

  说到底,是他们当父母的无能,连到霍霆面前争个是非因果的资格都没有。三夫人的下场就是最好例子。

  更何况,霍霆对他们面子里子都已给足。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霍玄一入仕就能官居六品,还是炙手可热的户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到了他们这等年纪,在儿女情长、官身仕途之间取舍,根本都不消去犹豫。

  “母亲去歇着吧,我想自己静静。”霍玄喃喃低语。

  “好好好,母亲不逼你,有事随时让人来叫我。”

  霍玄没再应声,默默转进里间寝房。

  没有让人点灯,在床边枯坐许久。

  东方第一缕光亮射入窗内,轮椅轱辘碾压地板的细碎声,由远及近。

  “她还好么?”霍玄哑声问。

  “被祖母关进佛堂了。”霍千羽:“我进去想替你问问,但被桂嬷嬷给劝出来了。”

  “不用问了,”母亲说的对,“表妹早就与我说清了,是我一直纠缠不休。”虽是这般说,可霍玄双手揪紧膝头的衣摆,昭示着他不甘放弃的心思。

  “姐,”他眼神迷茫,“你们女儿家看亲事,对方的门第官身是不是很重要?”

  “姝儿不是那种人。”霍千羽拧眉思忖,“抛开辈分……四叔那般顶天立地的沙场英雄,没有几个姑娘不会崇敬向往。何况,四叔对她还诸多照拂。”

  她近来想了很多,其实这事有迹可循。四叔对姝儿的偏爱,一直超过她和华羽。原以为是华世叔的缘故,竟没想到……

  霍玄再度陷入沉默。

  眼前浮现霍霆为了华姝不惜违抗老夫人的一幕。他扪心自问,自己敢吗,有那份血性和底气吗?

  “我虽未来得及与姝儿深谈,但她托我给你带句话。”霍千羽疑惑地转述道:“她说,一直都是ta?”

  “一直都是……他……”

  电光火石间,华姝在祠堂门前展示从山中学会射银针的画面,从霍霆脑海一闪而过,他惊愣住。

  房中再度陷入沉寂,冗长的沉寂。

  霍千羽试探:“你知道她是何意?”

  霍玄闭上双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替我祝她幸福。”

  *

  东厢房佛堂,烛火幽幽,华姝一跪就是一夜。

  外面乱哄哄的小院,脚步声起起落落,直到天明才有片刻沉寂,便随着三叔的苦苦请求,和老太医的无力叹息。

  听细碎的对话,老院判看在霍霆的面上,亲自连夜走了这一趟。连老院判都如此……胎儿情况恐是不妙。

  华姝双掌相合,面对佛祖,虔诚默念起祈福长寿的《续命经》。

  她也没料到会陷入此等局面,越想事事周全越是事事难全,心绪愈发乱糟糟的。

  唯一的慰藉,是佛堂弥漫着檀香,与霍霆身上素日的熏香相近。闭上眼时,会觉得他一直在陪伴自己。

  她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吱呀——”

  房门被推开,霍老夫人扶着桂嬷嬷走进来。一夜未睡,老人家褶皱的眼尾布满红血丝,还似有抹红肿的湿意。

  华姝揪心更甚,“让您跟着受累了。”

  老夫人深深打量良久,示意华姝起来说话,“你是我亲手带大的,一向最为懂事。怎么就……”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怒意,眉心间的褶皱沟壑反而更深更密,“可是他逼迫你的?你有任何委屈尽管说出来,祖母给你做主。”

  “是我主动的。”华姝脱口道。

  怒气四泄,老夫人克制不住地重重拍响明黄色香案,“他是你叔父啊!你们怎么能乱……”

  她应是想说“□□”吧,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滞住。

  她虚弱地依靠住桂嬷嬷,胸脯起伏不定很久,才强打起精神面对:“何时开始的,从别院回来退婚那次?”

  华姝:“走失在山里那次。”

  “……何时?”

  老夫人瞳孔睁大,难以置信地回看桂嬷嬷。后者亦是神色恍惚一瞬,错愕不矣。

  “那晚大雨坠崖,萧将军偶然救下我。彼时王爷腿伤极重,濒死一线。我设法救回他,作为交换,他们连夜冒雨搜救到表姐。”华姝缓声回忆完那段经历。

  她强调:“那会我们不认识彼此。”

  她想借此告诉老夫人,他们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般不堪,他们业已痛苦挣扎了数月,他们的结合也有冥冥之中命运的使然。

  老夫人和桂嬷嬷听完,脸色皆是五味杂陈。

  佛堂一片死寂。很显然,其中的内情让她们始料未及。可就算再有理有据,辈分在那里摆着,这段关系仍是罪不可恕。

  老夫人扶着桂嬷嬷的手在抖,起初仅是微微抽动,后来将衣料攥作一团,神色恢复严肃:“那也不行。”

  华姝抬起眼。

  “我会托人给你尽快安排婚事,府上下人的嘴也会堵严实。”老夫人道:“以后这事就权当没发生过。”

  华姝红了眼,“我不嫁。”

  “不嫁也得嫁!”老夫人震惊于她的顶撞,窝在心口已久的火气,终于低吼出来。

  吼完她便后悔了,颤巍巍转身往门口走,声音也在颤:“你不嫁就让他回南边封地,总之再不能来往。”

  晨曦自门外射来,浓烈的光芒,直直刺得华姝眼睛酸痛。

  她恍惚忆起,山洞那日清晨与霍霆依偎取暖,两人一阴一阳的征兆,仿佛在此刻显现。

  “祖母!”

  华姝后怕地疾步追上去,“您不是说,不舍得我外嫁受婆母苛待么?我名声已毁,旁的夫家又怎会珍重?到时候深宅大院,我一个人要怎么活呢?”

  “那你又可曾想过?”老夫人愤然转回身,“但凡澜舟日后断了心思,休妻纳妾皆是便宜。你呢,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到时候又要怎么活?”

  华姝:“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

  老夫人苦口婆心:“你了解澜舟的过去吗?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都经历过什么吗?但他能一眼看透你,哄几句你爱听的话罢了。等新鲜劲一过,与旁的夫婿过日子也无甚两样,你还要徒背一身骂名。”

  华姝当然知道,正是知道他这些年为华家的默默付出,才更坚定了同他站在一起的决心。

  可如今还不是公开此事的时候。

  华姝略作思忖,跪下来,言辞恳切:“姝儿是您教出来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世间能懂我的人很多,可又有几人会愿意舍命救我?”

  她哽咽讲述完山崖那夜的惊险,“他人都快烧糊涂了,还不忘给我安排好后路。若非是他,姝儿已没命回来见您。”

  她艰涩动了动喉头:“即便以后真有那么一日,我也认了。”

  “你糊涂啊——”

  老夫人痛心疾首指着她,气得几乎喘不过气起来,连胸前的玉项坠都在跟着抖。平复许久后,才长长叹一口气:“我最后再问一句,你可知澜舟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

  华姝脸色微变,无端想起别院那座阴森森的黑塔,“……很重要吗?”

  这一刻,明明她整个人笼罩在晨光里,却莫名发慌发冷。

  *

  得知华姝被关进佛堂后,未经老夫人允许,霍霆从祠堂出来直奔千竹堂。

  佛堂门外上了锁,另有五大三粗婆子拦在门口,霍霆没办法进去。

  他眉峰团蹙,周身的威压让拦着的婆子望而生畏。他沉眼款步逼近,隔着门,想先确认华姝是否安好。

  却被桂嬷嬷拦下,一路走进主屋。

  霍霆本以为母子俩能好生谈谈,却又听得,老夫人一夜未阖眼,才勉强用了小半碗安神汤,刚刚歇下。

  桂嬷嬷没这么大胆量敢戏耍他,霍霆明白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在获悉华姝没受责打后,他沉住气放低姿态,暂时等候在堂屋。

  起初,只当是寻常闭门羹的惩戒。

  直到昏睡在里间的三夫人,醒了。

  天寒地冻,女人小产后体虚不易见风,何况还大出血过,老夫人便让出自己的寝屋供她继续休养。又或还怀着其他用意。

  在一声女人崩溃的尖叫后,低低的呜咽,爆发的泣诉,间或交织地传进堂屋。不时伴有音调诡异的咯咯发笑,“宝贝乖乖,母亲这就给你喂奶。”

  胎儿已经没了,这温柔话音宛如一块猛然砸进湖中的巨石,才安静片刻的清晨,又陷入新一轮的噪杂恐慌,气氛压抑非常。

  三老爷在屋里轻哄了很久,才换得三夫人一丝清醒,和她又哭又笑的痛骂,痛骂霍霆冷血无情,痛骂三老爷懦弱无能,没胆量为孩子手刃真凶。

  三老爷心力交瘁,实在受不了,借口寻大夫躲了出来。

  他浑身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撞见霍霆的刹那,通红的双眼怔了片刻,然后麻木无神地别开,漠然出门。

  霍霆一动未动,稳如泰山。

  老夫人打错了主意,他这些年四处征战,手下亡魂无数。若是心肠软的,早已是马革裹尸,成了关外一抔黄土。

  昨晚整件事,他尊重华姝劝说,一再给三夫人留有余地,是对方作茧自缚。错不在他们,否则三老爷又如何怎会这般反应平静?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长缨匆匆来报,霍玄不见了。

  起初,大老爷还抱着他去户部任职的侥幸,怎知他去户部递交了辞呈。霍玄尚未正式入职户部,还不算正式官员,简单递交辞呈,就算恢复了布衣白身。

  大夫人如遭雷击,当场就昏厥过去。大老爷派小厮四处寻人,城中却无半点踪迹。后来,门房收到小乞丐送来的一封信,信上言明,他离京去往边关从军。

  大老爷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出城去寻,一边不得以来请霍霆出面,去截回那封辞呈,保留住霍玄的户部官职。

  苦读数载挣得的功名不易,霍家下一代的家族传承也事关重大。霍霆抬手拢了拢发紧的眉心,终究还是亲自往户部走一趟。

  晌午回府,霍玄仍音信全无。这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夫人年迈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垮掉了。

  天气阴沉,整个霍府都笼罩上阴霾。

  霍霆再走进千竹堂时,佛堂已人去屋空。主屋两侧的屋内,弥散出来的药味一处比一处浓郁。

  他轻声走进西间的茶室,下意识环顾一圈,四处空荡荡的,只有老夫人脸色苍白地躺在窗前的罗汉床上,头上敷着帕子,闭眼不语。

  霍霆靠坐在床头,勉强歇了下发沉的脚步。沉默的窒闷缓缓蔓延,填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一段冗长平静后,老夫人无力睁眼,积压多时的怒意在胸腔翻涌,可扫过霍霆眼下大片黑青,无尽火气化作一声长长喟叹:“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吗?”

  霍霆垂着眼,目光盯着某处虚空似在出神,又或以沉默作为无声回应。

  “姝儿年纪浅不懂事,可你身为长辈怎么也犯糊涂?”老夫语气痛惜,伴着颓惫的闷咳:“我活了大半辈子,怎么都想不通,你究竟怎么想的?”

  霍霆给她倒杯温茶,等她顺过气,才缓缓开口:“那母亲又是怎么想的?弱者无辜,能者多劳?”

  因为嫂子痛失孩子,因为侄子痛失爱人,因为母亲痛失爱孙,而他还强顶压力好好坐在这里,所以他就该牺牲自己感受和婚姻,来换回这个家的和谐安宁?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且不论他们受伤是源自个人欲念,并非他和姝儿的直接过失。即便他们有错,使得家宅不宁,可他俩也曾诸多爱护过这个家,一次过失就要被抹杀所有?

  霍霆素来沉稳持重的脸上,罕见失落黯淡:“母亲,儿子只身在外冷屋冷灶十年。您希望我继续这样过一辈子,来成全这个家的温暖?”

  老夫人愣了下,像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又像是在反思自己。

  好一会,她褶皱眼皮微垂,“你说的对,整件事的责任不该都归结于你,你也不必太顾全旁人感受。但姝儿不一样,经此一闹,她彻底没有娘家撑腰了。”

  霍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这么大的荒唐事,在我眼皮子下都敢瞒这么久,让我日后如何信你?”老夫人道:“姝儿倒是信你,结果连你们老秦家的半点过往都不知,她这是拿自己后半生在赌。”

  这回,换霍霆愣住一瞬:“母亲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些旧事?”

  “……还不是担心那傻丫头被你稀里糊涂哄了去。”老夫人情绪牵动心肺,掩唇轻咳几声:“我累了,你先去忙罢。若是寻到玄儿,及时来同我讲。”

  “儿子记下了。”霍霆心里惦记着华姝,顺势起身离开。

  不久,桂嬷嬷进来换汤婆子,见老夫人神情落寞,低声劝道:“王爷近而立之年依旧洁身自好,之前在山里也顾全了表姑娘清誉,想来同他生父不一样。”

  当年,老镇南侯临终托孤,为爱女招赘一手养大的徒弟为婿,也将秦家的军权一并交托到徒弟手上。

  小夫妻俩婚后琴瑟和鸣,很快育有一子,取名秦澜舟,也就是如今的霍霆。

  天不遂人愿,在霍霆四岁时,生父战亡,连带着折损近六万的秦家军。最关键的,是因为中了敌军的美人计。生母很快郁郁而亡。

  先帝龙颜大怒,查抄其生父九族,念在老南镇候的赫赫功勋上,留下霍霆这唯一血脉,后钦点霍老太爷来抚养。

  霍老太爷与霍霆生父曾共事多年,总觉得对方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却苦于没有任何边关证据。加上霍霆彼时年幼,这事也就搁置下来了。

  “阿桂,你说澜舟真都全放下了?”

  老夫人重新疲惫阖上眼,也压低声音:“倘若有朝一日秦家旧事真查出变故,超出他能力范围,姝儿什么忙都帮衬不上,两人还能一如既往吗?”

  *

  华姝从佛堂出来时,恰是赶上三夫人又在咯咯发笑。老夫人没像对霍霆那般,特特叫她去看。

  可华姝素来心软,还是决定过去瞧瞧能不能帮衬一二,被三夫人贴身婢女恶语相向地拦在门外。

  交涉间,她声音传入屋内。原本温柔哼唱摇篮曲的三夫人,霎时崩溃大叫,超着门口方向一个劲作揖、磕头:“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历经一夜的折腾,三夫人蓬头垢面,面容枯槁,身下甚至还有恶露在淌。那小垫子上鲜红的血色,刺得华姝双眼干涩。

  为免三夫人持续发病,华姝疾步退了出来,彷徨于寒风里。

  她暗示自己要狠下心肠,是三夫人有错在先,自食恶果。可一想到,那孩子也是祖母孙子,想到幼时自己在三叔肩膀上骑大马,她心口仍会一抽一抽地疼。

  途径白鹭院时,华姝踟蹰着要不要进去同霍玄再谈谈。

  于理,她与表兄明确说开后就再无瓜葛。可于情,她与霍霆的事难免会折了大房的脸面,大伯母又一惯对她最为亲厚。

  最后也被拦在了门外。

  算起来,这些年还是头一回。

  这里的丫鬟倒没有恶语相向,但也没了从前的笑脸相迎。只道大夫人今日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那我改日再来探望。”华姝知趣地转身离开,却没料到走出没多远,白鹭院大门再开,二夫人带着丫鬟明晃晃走了出来。

  华姝习惯性屈身见礼,二夫人讽刺地转身避开,“别,您可是未来的镇南王妃,这等大礼我属实受不起。”

  二夫人一向嘴巴不饶人,华姝没有跟她争论,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那两扇紧闭的门扉上。大夫人是个颇为纯善、体面的人,事情摊到这份上,可见真恼了她。

  但千羽表姐昨夜从佛堂离开时,态度明明还不算太遭,怎么会?华姝百思不解地看向苓霄。

  苓霄自知瞒不住,“大少爷离家出走了。”

  华姝只觉大脑嗡得一声,僵立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难怪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殇。

  苓霄:“姑娘放心吧,王爷已加派人手去寻了,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

  华姝点点头,浑浑噩噩继续往祠堂去寻霍霆。想问问他,老夫人最后的问话是何意。更多是心慌意乱,下意识想寻求一些慰藉。

  获悉霍霆不在府上,无奈改道回了月桂居,躺在塌上呆呆望着屋顶。耳边还在回想着那句:“你可知澜舟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

  一会觉得,她好像真的不够了解霍霆。

  一会觉得,他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而矣,毕竟那座黑塔她可以来去自如。

  一会眼前闪过祖母的痛心,三婶娘的疯癫,二伯母的嘲讽,大伯母那扇头一次向她紧闭的门。

  一会眼前闪过那山洞寒雪,霍霆为救她而高热碳红的脸庞。

  心里自我安慰,只是折腾一夜太累了,睡一觉,总能想到应对之法。

  可眼神,几次不自觉瞟向那个藏着假户籍和路引的带锁箱笼。

  半夏不放心她,时不时进来瞧瞧,往香炉里添了一次又一次的安神香。

  就这般,终于混混沌沌睡着。

  中途,霍霆应是来看过她。床边飘起淡淡的檀香气息,熟悉的温热怀抱,耳畔传来湿湿痒痒的热气:“别怕,家里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

  华姝习惯性依偎过去,乍起乍落的惊梦和心跳,终于有了归处。

  再醒来时,日落黄昏。

  屋里已没了霍霆身影,是半夏将她唤醒的,“姑娘,宫里来旨了。”

  睡眠补足后,华姝整个人的精气神要好上许久,大脑轻盈清醒。

  一扫到半夏脸上忧色,她转瞬意识到什么:“这圣旨,莫非与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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