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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哄他


第48章 哄他

  次日清晨, 云舒雪霁,朝阳万顷。

  华姝挑开帐帘的刹那,清冽刀削的冷风迎面袭来,在肺腑间炸开松枝与冻土交织的凛冽芬芳。

  近处有人在撒盐清理积雪。远处也有人在挑帘眺望雪景。更远处银装素裹, 天地宛若皑皑一线。

  华姝和霍千羽结伴, 到大夫人帐中吃了顿热腾腾的早膳, 然后与二房一行人等,于辰时之前赶到“点将台”附近。

  辰时一到, 昭文帝未受大雪影响,如期登临“点将台”。大伙一群人乌泱泱跪见。

  昭文帝往半人高的青铜鼎中,插进三根硕粗的明黄线香,祭天祈福。

  劲挺烈风中,他身后赤红斗篷飒飒舞动,笑看台下道:“今日猎物最多者,朕赏他三千金!”

  台下,手挽长弓箭匣男子们,齐声振臂高呼“万岁!”

  上百人勒马而上, 浩浩荡荡冲进远处的密林, 马踏飞雪, 群鸟惊飞,声势壮阔。

  外圈围观的女眷们, 也四散分开。

  二夫人出身尊贵, 带着霍华羽凑去皇室女眷那边, 结伴看景赏雪。

  大夫人的身份够不上那等圈层, 独自带着霍千羽和华姝,闷闷不乐地回帐篷。

  华姝反而乐得猫回被窝补觉,毕竟昨夜没少遭人捉弄。寅时梦中那会, 她脸蛋似乎还被揉捏了好几下。

  偏“罪魁祸首”这会神清气爽,一袭宝蓝色的箭袖戎装,利落稳坐于高大黑马上,与御驾并骑悠然而行。

  昭文帝另一则,则是位吐蕃使臣。

  那人鼻梁特别高,眼眶特别深,身上佩戴着奇形怪状的金银器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这时,霍玄牵马绕路过来,停在形单影只的三人面前,“打的猎物能归自家所有,母亲可有什么想烤来吃的?”

  大夫人欣慰笑了,“鹿肉常见,就捎带点狍子肉尝尝鲜吧。”

  霍玄略过霍千羽,温柔目光转向华姝,“表妹呢?”

  华姝眼睫微动,“有劳表兄,我都行。”

  “那我就每样都猎点,届时大伙分着吃。”霍玄说完,便与冯衡、蒋骁等人汇合,一道骑马进入密林。

  不远处,霍霆余光扫到这边,修长手臂勒住缰绳,低头吩咐几句。

  随后,在场上众人诧异的目光下。

  长缨小跑着过来,拱手道:“王爷命属下来问问,大夫人和两位姑娘可有爱吃的野味?”

  大夫人受宠若惊,忙也谦辞道:“有劳澜舟惦着,我们吃啥都行。”

  霍千羽点头:“有啥吃啥,我们不挑的。四叔今日还要顾及安防之事,可别为着这等小事分了心。”

  长缨转看华姝,为难苦笑:“表姑娘可别再说什么都行了,否则属下不好回去交差呀。”

  华姝又望了一眼那道渐行渐远的宝蓝色高大背影,暗叹,何止是他不好交差,她也不好交差呀。

  霍玄刚问过,霍霆就命人来问。

  其中用意,她能假装不懂吗?

  “若王爷得空的话,就猎一头獐子吧。”华姝凝眉想了想,道:“獐肉补益五脏,獐骨益精髓,獐髓脑还可益气力、悦泽人面,浑身都是宝。”

  大夫人和霍千羽乐了:“这个好!”

  长缨也乐呵呵赞叹,然后小跑着回去复命。

  同样一段简单对话,落在旁人眼中,意义大为不同。

  等长缨一走,原本与二夫人同行的贵妇女眷,开始有人陆续走过来搭话。

  大夫人皆是笑脸相迎,被问及与霍霆的关系,她都归为“王爷仁善治家”的功劳。

  二房母女孤零零立在原处,望着这一幕,脸色气得越来越阴沉。

  目光不善的,还有路过的福佳公主。

  她身着红火的骑马装,居高临下斜了华姝一眼,轻蔑中透着几丝憎恶,而后也打马狂奔进密林。

  华姝与霍千羽都无奈叹了叹,继续往回走。口中冒出团团白雾,又被冷风很快吹散。

  *

  诚如霍霆所言,宋妃白日里避在帐篷中,没再有动作。

  华姝安生补觉到午后,刚吃了口热气腾腾的羊肉面,霍千羽掀帘进来,“姝儿快些收拾收拾,太后召见咱呢!”

  “太后?”华姝诧异顿住筷子,忙问:“有说是为了何事吗?”因着昨夜宋妃闹的那一出,她现在俨然已是草木皆兵。

  “说是午后阳光正好,想出去走走,顺带着迎迎圣上他们猎获归来。”

  霍千羽尴尬解释:“太后尊贵,起初是想不起咱的。这不早间母亲新结识了几位夫人嘛,她们帮着美言了几句。”

  华姝松口气,不是刻意为之就好。

  随即齐整穿戴好,与大夫人、阮糖,一齐往前面的凤帐而去。

  受邀的约莫七八家,皆是国公府、侯府、尚书府这辈。

  四人蹲身见礼。二夫人一早等在这,主动担起介绍人的差事。

  太后凤容威仪,顾念着那模棱两可的赐婚,对她们四人还算和善,却也眼神复杂。

  行礼后,大夫人带着华姝三人站到不起眼的角落。

  “行了,人瞧着都到齐了。”太后搭着韶华公主的手臂,率先起身,“咱就出去瞧瞧吧,看是谁赢得了皇帝的彩头。”

  一群人跟上,往密林方向溜达过去。

  霍千羽由华姝推着,跟在最后面,“咱也正好去迎迎四叔和玄哥儿。”

  “好,咱也去迎迎烤肉吧。”华姝笑

  “臭姝儿,你惯是会打趣我!”

  午后阳光暖融融,一路上都很惬意。

  直到,撞见皇后在一群贵妇贵女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双方脸色皆是微僵,似笑非笑地互相见礼。

  华姝望着她们之间的微妙气氛,隐隐有种猜想——两位主子娘娘,莫非在借机造势?

  支持她们的势力越多,在圣上跟前的话语权就越大。

  如此,她们四人岂不是稀里糊涂地就站队了?!

  华姝侧头去瞧,大夫人脸色亦是不好。

  “驭——”

  福佳公主从密林内策马而来。一只白羽红喙的海东青,跟着盘旋于半空。

  她翻身落地,将马鞭扔给宫人,走到皇后娘娘身侧,朝太后请安:“见过祖母。”

  太后觑着她跳脱的行径,无言皱眉。

  皇后娘娘则笑着掏出帕子,给她拭去额头汗珠,“怎么没同你父皇一道回来?”

  福佳公主扬起下巴,瞧了眼头顶的海东青,“适才我这鹰探得了熊瞎子的踪迹,父皇猎获后赏了只熊掌与我。”

  她拍了拍横搭在马背上的蛇皮袋子,“我想着先拿去御膳房蒸了,等会父皇回来正好趁热进用。”

  众人一听,忙称赞福佳公主孝顺。

  皇后自是笑容满面。太后则面无表情:“难得你有这份心,且赶紧去吧。”说罢,带人继续往前头走。

  皇后反向前行,两拨人擦肩而过。

  华姝跟在最后,与持鹰走在后头的福佳公主,忽然视线交汇。

  福佳公主抚摸着那海东青的利爪,嘴角勾起晦暗的笑意。

  不待华姝反应过来,她突然手臂一转,将鹰眼对准华姝的方向,猛地一弹它那利爪!

  说时迟那是很快,海东青如白色闪电一般扑了过来。

  华姝瞳孔骤缩,疾步后退。

  再一瞧行动不便的霍千羽,她不得不紧急止步。

  紧接着眼睫微动,反手掏出袖中匕首。

  不待甩出去,她又想起福佳公主先前说的:这鹰才帮圣上觅得熊瞎子,乃是功臣。

  倘若被她一刀射死这鹰,福佳公主岂不是正好借题发挥?

  可她不过稍一犹豫,海东青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华姝抽出一截锃亮刀身,对准头顶的阳光。

  刀身顿时泛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刺海东青的双眼。

  猛禽受惊哀鸣,失去方向,开往人群中横冲直撞。

  雍容华美的贵妇们,霎时吓得花容失色,四处逃散。

  太后走在最前面,等听到动静时,已来不及闪躲。眼瞧着那两只尖锐鹰爪,朝她直勾勾抓来——

  “韶华!”太后惊呼一声。

  关键时刻,韶华公主挺身挡在前面。

  海东青的爪尖,在她娇嫩的雪靥上留下了整整三道血痕。

  众人瞧着这一幕,惊魂不定。

  福佳公主更是骇然大惊。

  这畜生竟吓到了祖母!

  还抓伤了小姑?倘若小姑因此毁了容,那和亲的人选岂非只剩她一个了?!

  皇后临危不乱:“来人,快去给韶华公主请御医。”

  单凭这点可堵不住太后的嘴。

  她先检查了韶华公主的脸,而后沉脸扫视皇后母女,“好一个孝顺躬亲的福佳公主!你的孝道,原是只用在皇帝一人身上,竟连我这个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福佳公主急急跪地:“祖母息怒,孙女绝无此意。”

  皇后亦是从旁说和:“是啊母后,福佳这孩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绝非那等阴毒心肠。”

  太后冷哼:“她养的孽畜伤了人,难道还能怪到旁人身上不成?”

  “……是华姝!”

  福佳公主指着身后方向,“是她那匕首反光,刺激到鹰眼,这才发了狂。”

  此话一出,华姝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她脸色刷白,忙跪地道:“太后息怒,是那鹰先发了狂朝着民女直冲过来。民女用匕首反光,也是处于自保的本能。”

  “你撒谎!”福佳公主一口咬定。

  “民女不敢。”经历过最初的惊慌无措后,华姝耳畔响起霍霆昨晚的交代:“遇事无需刻意忍让,一切后果有我担着。切记,别伤着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民女与公主不过数面之缘,无冤无仇,何故主动去刺激那鹰眼呢?这么做对民女又有何好处?”

  华姝不卑不亢,一连发问。

  问得福佳公主哑口无言。

  本就是谎话,自然经不得道理的推敲。

  皇后见此,无声给旁人使个眼色。

  那位永宁侯夫人,随后掩面轻笑:“无冤无仇?这京城谁人不知,这个华姝勾搭状元郎不得?指不定对公主怎么怀恨在心呢。”

  大夫人正担心有人提这茬,一听这话,脸色也刷得变白。

  她忙要开口解释,却忽然听见一阵阵马蹄飞声。远处狩猎队伍烟尘蔽日,由远及近。

  顺着她目光,太后亦是回看了眼,而后肃声下令:“即是皇帝和镇南王都回了,那就容他们二人也都来听听,论个是非对错罢。”

  *

  顷刻后,一行人在“点将台”落座。

  霍霆坐在昭文帝下手,皇后坐在太后下手,双方众人分庭而对。

  昭文帝只扫了一眼,即看透太后和皇后的用意。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当着霍霆等外臣的面,昭文帝脸色不免难看。

  霍霆的注意力,主要落在华姝身上。

  见她把自己护得好好的,还有理有据地反驳了福佳公主的栽赃,他脸上与有荣焉,不愧是他的好姑娘。

  等再看向那位永宁侯夫人时,他已是面色淡淡,“勾搭状元郎,京城无人不知,对公主怀恨在心。”

  语速不疾不徐。

  语气不辨喜怒。

  但那永安侯夫人,仍是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慌里慌张挪开眼,不敢与他对视。

  大夫人借机接过话茬:“那些不过是两个孩子儿时戏言,早在领旨当日就解释清了,还请圣上、太后、皇后娘娘明鉴。”

  二夫人观摩着霍霆的态度,也搭话道:“请圣上明鉴,姝儿这孩子自幼由臣妇的婆母,瑞安郡主亲自教导。一向知礼端庄,谨言慎行。”

  “知礼端庄?”福佳公主嗤笑:“真当她在山里走失一个月的事,旁人都不知道呢。”

  二夫人被猝然一噎。

  既定的事实,也让大夫人一时语塞。

  华姝哑然张了张嘴,唇瓣止不住地战栗,辨无可辨。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下一瞬,却听得茶盏蓦然震碎!

  一记碎瓷片破空而出——

  立在小太监肩头的海东青,“嘭”得栽落,口吐鲜血不止。

  霍霆幽幽抬眸,谛视着福佳公主,一字一顿:“公主自有圣上管教,但这背主伤人的孽畜,本王尚可代劳。”

  他周遭的气压陡然凝滞,寒意如霜刃般自衣袂间迸发。

  众人不寒而栗。

  福佳公主的颈间,真切地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霍霆适才出手极快,旁人未瞧清,那碎瓷片是贴着脖颈一寸之处,森然划过。

  她瞳孔里倒映着他眉间凝结的冰霜,喉间却挤不出半声惊呼。

  皇后也身形僵了僵,忙回看昭文帝脸色。

  昭文帝亦是愕住一瞬,回过神后,看向霍霆的眼神染上淡淡的不悦。

  但真论起来,确是福佳公主言行无状在先。且还惊到了太后,又赶在了宴请和亲使团的当口……种种不当行径,令昭文帝终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掷碎茶盏,指着她,“你当真是屡教不改!”

  吓得众人跪地齐呼:“圣上息怒。”

  除了太后和霍霆。

  皇后顾不得一国之母的尊荣,俯身软声说和:“定是奴才们乱嚼耳根子,才让福佳信以为真。臣妾回去后,定会好生惩治他们。”

  韶华公主身份尴尬,为避免太后母子生分,这些年早已习惯性替福佳开脱:“原是一点小伤,养两日便能痊愈。不值当引得圣上不悦,这就是韶华的不是了。”

  人群中,阮糖瞅准机会,忽然轻声开口:“臣女斗胆禀奏。眼下打紧的是医好韶华公主的疤痕,臣女正好知道有一种滋容养颜膏。”

  此前,三夫人用那养颜膏涂抹妊娠纹,效果甚佳。知道是华姝师父所赠,也不好讨要,遂让阮糖去寻一些相近的。

  不成想,意外听得东市一桩美谈。据说在霍府庆功宴那晚,有位头戴面具的富贵老爷为娇妻一掷千金,当场买下三十罐雪梨养颜膏。

  阮糖隐有所感,可惜自己那罐也被三夫人用光。于是在千竹堂那日,借机同华姝又要一罐,拿与胭脂铺老板娘确认,果不其然。

  此刻点将台上,骄阳明媚。

  暖光斜射进阮糖的瞳中,隐隐映出一道寒芒。

  ——只要失去王爷的庇护,这次秋猎,你就只能有来无回!

  思及此,阮糖继续缓声说:“且这种养颜膏正为华姝所有,经由她献给公主,也不失为将功补过。”

  华姝身形微滞,顿觉不妙。

  可她还没来得及制止,阮糖已是笑吟吟道出:“姝儿,我记得你师父之前所赠莲蓬养颜膏,还有一瓶剩余的对吧?”

  华姝僵硬望着前方,眼睫孱颤。

  坐席上,霍霆拇指上的玉版纸。他沉默几息,缓缓掀起眼皮,落在她泛白的面颊上。

  定定瞧着她,眸里的光寸寸堙灭。

  华姝动了动唇瓣,不待她开口解释,他却已是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

  头顶骄阳刺目,晃得华姝眼发昏。

  她端详了几眼阮糖,一时分不清她是有口无心,还是另有隐情?毕竟这个关口,实在太巧了。

  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华姝多想,她顺着阮糖的话茬:“禀圣上,民女家中还存余一罐养颜膏,稍有滋容之效,但担不得祛疤用。韶华公主若是不弃,日后自当献上。”

  韶华公主:“自是不嫌,那就有劳华姑娘了。”

  两人一来一往,大事化小。

  太后有意责难皇后,却不想自己儿子在外臣跟前失了面子,遂也只好小事化了。

  昭文帝顺手推舟,又板脸斥责福佳公主几句,勒令她回去抄写《女训》十遍,此事就算揭过了。

  他站起身,淡淡瞥了眼华姝,率先摆驾离去。

  众人拜别,也各自散开。

  阮糖落后一步,悄悄去观察霍霆的面色。

  霍霆早已兴致恹恹转身,款步远去。高大冷硬的背影,与萧萧风雪渐渐融为一体。

  华姝想追上去解释,怎奈四周人多眼杂。她刻意放慢步调,等大伙走得差不多了,才托词想一个人散散心,心头坠坠地追过去。

  霍霆没回帐中,她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踏着积雪,蹒跚摸索着路径。

  营地比她想象中大数倍不止,逆风走好久,才远远望见最北侧的一处哨塔。

  长缨正守在那木屋的门外,华姝浅浅松口气,疾步寻过去。

  长缨瞧见她,也松了口气,转而又凝重地低声提醒:“王爷瞧着……脸色不大好。”

  何止不大好?

  隔着门,都能听见利刃的铮鸣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场暴风雨在狭小空间里肆虐翻涌着。

  长缨带着四周的侍卫,很有眼力地避远了去。

  华姝安静侯在门外,举目四望,皆是苍茫无垠的雪地荒野。远处的营地帐篷,只剩一点虚影。

  她想,这么偏僻的地界,又这么冷的天气,一般人应该不会寻来吧?

  *

  一场闹剧结束,韶华公主心不在焉地跟在太后身侧,往营地帐篷方向而去。

  四周还围着三三两两的贵妇们,不知谁先踩到积雪、脚下一滑,一推二,二第三,闹着正群人皆是人仰马翻。待被搀扶起身后,斗篷、襦裙皆是沾了污浊雪水。

  回到帐篷后,她第一时间命宫女取来干净的衣物。

  “……这是?”宫女原是要拿着替换下来的斗篷去清洗,不曾想,帽子内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韶华公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小字——来哨塔一见。

  字体锐利锋劲,应是男子笔触。

  而这次负责巡抚的……

  韶华公主之前多次随扈来此,对地形熟悉,木兰围场共有东南、西北两处哨塔。

  她清冷的眉眼微蹙,先是挑帘望向近处的那座哨塔,又回身远眺西北方向。

  她眼睫倏然一跳,莫非是?!

  按照韶华公主一惯冷清的性子,断不会冒然与陌生男子赴约。

  可等会晚宴上就要公布和亲人选了,只剩不到两个时辰。若能提前寻得出路,为何不能冒险一试?

  她踱着步子,稍作沉思,遂趁着无人的空当,抬脚疾步往西边哨塔而去。

  却未曾想,会撞见惊人一幕。

  *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木屋内动静方歇。

  穹顶的日头,已从直晒变为东斜。

  门终于打开,“长缨,去打盆……”

  霍霆目光落在华姝脸上,眉头蹙动。

  练武冒汗,他身上只穿着件宽松黑裤。后背大块大块的麦色腱子肉,冒着热气。长短不一的旧疤,交错盘踞,醒目摄人。

  华姝眼皮一跳,背过身,“我去给您打水。”

  背后,男人嗓音寒沉:“表姑娘就不怕被旁人瞧见,回头又说不清了?”

  华姝滞住脚,默了默,半垂着眼转过身,“我原想着,那晚在东市太惹眼了,怕被有心人利用。适才再想想,确是我口无遮拦,不怪您恼火。”

  她着重强调:“我自己是很喜欢那雪梨养颜膏的,也很感激王爷相赠。”

  “谁送的,你谢谁去。”霍霆觑她一眼,转身进屋,随后传来布料窸窣的穿衣声。

  华姝略等片刻,瞥见他穿好白色内衫,抬脚跨进门。

  她下意识想掩上屋门,但手臂在半空悬住一瞬,又默默垂下。

  然后缓步挪到他身后,轻声细语:“您亲手指导我射飞镖,也算我的师父。”

  霍霆系腰带的双手微顿,很快又继续动作。

  丢下一句“谁稀罕?”就拎起外袍,一边穿好一边走到兵器架子前,用素帕子擦拭起长剑。

  华姝见状,也跟到兵器架子前,用随身携带的绢帕,为他擦拭起剑鞘。相比于沉重玄铁佩剑,剑鞘她勉强拿得动。

  鞘身上的赤色蟠螭纹已被磨得发亮。

  鞘尾刻着两道深痕,尤其他身上的旧疤,不知道哪一条是因她而伤,不知哪一条是为着大昭百姓,总之每一条都值得被精心照料。

  经过痕处,她将动作会放轻、放慢。

  霍霆淡淡瞥了下,不置可否。

  华姝见他未阻拦,胆量又大上几分,边将剑鞘翻面,边道:“您这次都没发火凶我,可见是没真生气的。”

  霍霆沉默几息,抽手捏鼓她脸颊,目光依旧幽沉,“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揣测我?”

  华姝不语,只杏眸盈盈盯着他瞧。

  被粗粝指腹触碰的白皙肌肤,微微泛起粉意。后来小巧的耳垂也红了。再后来,她实在架不住他那双强横压迫的目光,才弱弱地垂下眼帘。

  但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霍霆瞧在眼里,气得手上加重几分力道,切齿冷哼:“少再拿山里那套哄我。”

  说罢,放下才擦拭一半的剑,转到矮塌前,去整理已是纤尘不染的被褥。

  华姝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再次抬脚跟上。

  如同在山里那般,像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就跟到哪。直到磨得他没了法子,无奈答应她的请求为止。

  霍霆整理矮塌,她就整理一旁桌案。

  掂量着时刻,再度软声开口:“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霍霆狠狠戳两下她脑门,又闷哼一声:“再没人比你认错更勤快了,下次犯错也更勤快。”

  华姝吃痛捂住额头,同时悄悄观察着他脸色,见他周身沉冷气压已缓缓散去,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我今日瞧着,太后和皇后已势如水火,圣上夹在中间似乎有些为难。那这最后的和亲人选……”她欲言又止,眸光乖软:“我这心里有些不安。”

  霍霆依旧板脸睨着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挑。

  他转身关上门,之后娓娓道来一段往事。

  大约在四年前,彼时他尚未封王,正在西南领兵对战乌兹国的进犯。

  某日,下属抓到一位卷发浓颜的异域少年。经探查,是吐蕃国的小王子。年仅十三岁,带着随从偷溜到大昭来玩。

  按例,大昭可以借此索要一大批粮草,再行放人。

  但霍霆考虑到,不可同时与邻国树敌太多,加上小王子确实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就给人悄无声息放归,还免去了他被老吐蕃王的好一通训斥。

  小王子感念在心,后来时不时会命人给霍霆送些风干的牛羊肉,酥油茶。霍霆礼尚往来,也给他回些柑橘、笔墨纸砚、蜀锦等薄礼。

  一来二去,两人秘密成为往年之交。小王子对大昭的文化礼数、丝织记忆也日渐偏好。

  恰逢去年冬日,小王子继任为新任吐蕃国王,也有意向霍霆请教中原的农耕、织布技艺。

  霍霆考虑到国别有异,未曾应允。直到接到赐婚圣旨那晚,他忽然想,和亲,或为一箭四雕的法子。

  既然解决他的燃眉之急,新任吐蕃王也能学到他心心念念的中原技艺,昭文帝亦能年年得到一大笔岁贡,且稳固边疆。

  “而且和亲后,边疆会开通集市贸易。对两国当地百姓的生活,也多有裨益。”霍霆不疾不徐地讲述道。

  华姝心怀敬畏地听他讲完。

  她暗幸自己先行询问了,否则这等传奇经历,就是她想破脑瓜壳也想不到的。

  “只不过,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霍霆话锋一转:“咱俩的事,需得等吐蕃使团走后,避过风头,再从长计议。”

  华姝求之不得,却不能表现得太愉快。她正色点点头,“一切都听从王爷的安排。”

  霍霆又气又想笑,伸手过来捏她脸。

  华姝理亏在先,便由着他揉捏一番。

  粗粝指腹的灼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微微偏头,雪靥上好似染上晕开的朱墨。

  她索性闭上双眼,睫毛扫过他掌心时,听见男人喉结滚动的声音,比方才的威胁轻了几分。

  到底顾忌着被旁人撞见,华姝也不敢多留,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手指放到门栓时,她忽又转身询问:“适才听说,等会宴请吐蕃时团时,男子都要饮一碗鹿血。您能不喝吗?”

  毕竟霍霆那一道解毒方子,全是至强至阳的大补之物。若再饮那鹿血,华姝唯恐会与他体内的药性相冲。

  霍霆正擦拭完佩剑,慢条斯理地插进剑鞘,才抬眼看向门口,一本正经地问:“我又不是孤家寡人,我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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