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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雪夜同眠


第47章 雪夜同眠

  旷野的夜风, 像一柄淬毒的薄刃,紧擦着华姝的鬓角寒凛划过。

  “裴督主??”她瞳孔微缩。

  半夏也一瞬脸色煞白。

  苓霄更是悄然按住了腰带下的软剑。

  “说是裴督主,那便是了。问那么多作甚?”小太监突然就变了脸色,“赶紧随杂家去觐见, 耽搁了娘娘的贵体你担得起吗?!”

  华姝自是耽搁不起, 她攥紧指尖, 面上仍从容平静:“劳烦公公稍等,我整理下仪容便去。”

  说完, 顶着小太监不悦的蔑视,带着两个丫鬟折回帐中。

  她对着方木几上的铜镜,边仔细检查穿戴妆容,边低声交代:“半夏,等会我和苓霄走后,你就悄悄去寻王爷禀明。若是寻不到,就去寻杨将军。”

  “奴婢记住了。姑娘万事小心,一定要等到奴婢将王爷请过来呀。”半夏追着她俩身形,送到帐篷门口。

  华姝忽然想到什么, 又转回铜镜前。

  片刻后, 一路逆着寒风, 随着小太监前往九龙御帐。

  帐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华姝披风肩头的寒气, 渗出细细密密的水珠。经过戳在门口的一干宫女和太监, 停在龙榻三步之外。

  她不敢直视龙颜, 半垂眼, 与另外两位御医齐肩而跪,“民女华姝见过圣上,恭祝圣上万福金安。”

  “免礼。”昭文帝一袭山河底纹明皇冕服, 泰然端坐在床头,“且来瞧瞧宋妃何故腹痛,若治得好自有你的赏赐。”

  华姝应是,起身跪到龙榻前,凝神为伸出明黄帏帐的那截玉手,凝神诊脉。

  帐中央的铜瓮中,金丝炭烧得火红。

  床尾,裴夙长身玉立。

  他本是淡漠垂着眼,待瞥见华姝的侧脸后,微眯起眼,转而裂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身上垂落的飞鱼服衣摆,无风自动。

  宋妃半躺靠在床头,隔着床帐瞧不见这一幕,照常说出一早对华姝的盘算,“说起来,臣妾与华姑娘还有些渊源呢。”

  华姝正要换手切脉,顿时一滞。

  头顶,“朕略有耳闻,原是与你兄长有婚约来着吧?”

  宋妃叹:“是啊,可怜她生得花容月貌,却难再高嫁。臣妾实在于心不忍,不知能否向您求份恩典?”

  她撒娇地摇了摇昭文帝手臂,“且让华姑娘来我宫里做个医女吧,来日立了功,您赏脸给她指门相称的姻缘。”

  华姝左手如常切脉,右手指甲嵌入肉里,疼得发麻。她没料到会是宋妃突然发难,是为了报宋煜入狱之仇?

  她微微侧脸,竭力听着帐外的动静。只有呼呼的风声,伴着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霍霆似乎还未赶来。

  圣上会同意吗?金口玉言一旦定下,只怕霍霆来了也难以挽回吧?

  可她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饶是天子也不能免俗:“难得听见宋妃称赞旁人的容貌。”

  昭文帝金口亲启:“且抬起头来。”

  华姝这下整条手臂都麻木了,僵硬地垂回身侧。

  圣命难为,她只好被迫微抬起下巴,依旧半垂着眼。藉由其直视、品鉴。

  昭文帝却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宋妃的脉象如何?”

  帏帐内,宋妃目露不解。

  依照华姝的相貌,便是后宫比得上的容貌也屈指可数,怎会这么快就转到脉案上去了?

  帏帐外,华姝则悄然松口气。

  还好霍千羽经常给她讲话本子,什么天子强抢貌美民妇的故事。

  于是临出来前,她将信将疑地留一手。将该添补的肌理,用深色胭脂涂抹;将该遮盖的肌理,用白色蜜粉着重刷了两遍。

  谈不上故意扮丑,虚假得被人一眼识破。但反向上妆后,加上她之前牢中清减了许多,整张脸就变得姿色平平了。

  龙榻上,宋妃略掀开帷幔查看。

  却是撞上了昭文帝的探究目光,惊得她眼皮突跳,赶忙安分地靠回床头。

  华姝侥幸度过一劫,仍不敢松懈。

  她恭谨地退回三步外,同两个太医并肩而跪,“不知两位大人,先前诊出的脉象如何?”

  “陛下问你,你只管答就是了。”始终冷眼旁观的裴夙,忽地开口。

  一语截断了华姝想扮庸医的后路。

  她只得临时编造说辞,默了默,“回陛下,民女无能,未能堪诊出宋妃娘娘的症疾。”

  “哦?”裴夙:“此前华姑娘曾为上前将士义诊,莫非全是儿戏?”

  华姝:“那些将士皆是外伤,而娘娘疾症在内。且娘娘玉体尊贵,故而民女不敢妄言。”

  裴夙嗤笑:“百年杏林华家的医术,原是不过如此。”

  华姝紧抿了抿唇,又深吸口气:“华家医书当年尽数烧毁,民女不曾得家族真传。这些年,也只师承一个江湖游医罢了。”

  “……”裴夙喉结滚动两下,原本掷地有声的质问突然全卡住了。

  他直直盯着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东西,当真是大逆不道。

  偏他这会,还一个字都不能骂出口,只剩暗暗磨牙。

  御帐外,等候吩咐的容城也隐隐听见一耳朵。

  他试想了下裴夙的反应,霎时冷不丁地缩紧脖子,感觉今晚的北风格外酸爽。

  不多时,他便瞧见华姝全须全尾地退出帐外。

  一同观望的,还有佯装来站岗值夜的杨靖。他与她对视一眼,见无异样,很快不动声色地背过身。

  华姝也目不斜视,继续前行。

  深山内的夜晚温度骤降,意外迎来今年的初雪,营地的篝火在雪幕中缩成一点昏黄。

  寒风如刀,吹打在她湿透的后背上,冻得她不由裹紧了披风,加快步子往回走。

  忽然,头顶的落雪停了。

  被一柄山水墨画的纸伞遮住。

  华姝迟缓回身,身后竟是不知何时没了苓霄身影。她沉下脸,“裴督主这是何意?”

  裴夙月眸微弯,“顺路送你一程。”

  华姝:“不必,我自有侍女相送。”

  “怎么?华姑娘是怕我这等阉狗,会吃了你不成?”

  亲口谈及“阉狗”二字,裴夙嘲弄地笑了声。

  漂亮的弧形眼尾却是下沉的,一丝沉重的压抑若隐若现。

  华姝细细瞧了会,“可否容我问句冒昧之语?”

  “讲。”

  “裴督主可曾想过,世间为何不曾有‘阉猫’、‘阉兔’、‘阉羊’这等说辞?”

  裴夙错愕一瞬,“什么?”

  “前朝亦有先贤被迫身受宫刑,却是化悲愤为力量,书写史书,为千古万众所敬仰。”

  华姝淡淡望向远处,风雪潇潇,高台上哨兵仍是挺拔而立,“倘若他化愤恨为犬牙,生啖无辜百姓,下场又会如何呢?”

  闻言,裴夙无声握紧了伞柄。

  他凝望着她冷漠的侧颜,良久。

  雪势渐大,扑簌簌的雪粒“沙沙”敲响伞身,惊醒了他,恍若一梦。

  *

  回到帐中,苓霄第一时间跪地告罪:“属下失职,但凭姑娘责罚。”

  “那容城也是东厂数一数二的高手,且是偷袭点穴,你一时中招也能理解,下次多加防范便是。”

  华姝重新泡个热水澡,绷紧半晌的神经才得以舒缓下来,随后钻进锦被中,吹灭灯盏。

  外面风雪渐大,吹得帐篷呼呼发抖。

  好在有霍霆送她的紫貂裘,暖烘烘的红罗炭也是从他份例内匀出来的,这寒冷的夜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阖眼假寐,脑海浮现起御前种种。

  还有霍霆的反常做法,何故没有亲自过来接她?

  华姝想不通,辗转多时难眠。

  大约子时过半,才生出些许困意,混沌间,忽然有人挑帘挟风而入,是男子的沉重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炭盆火光,瞧清来人,才松开从枕下摸出来的匕首。

  也是,赶上苓霄值夜,除了他旁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还以为你睡着了,吓到没?”霍霆巡逻回来,玄色披风上堆满积雪,他解下来,顺手搭在角落的屏风上。

  华姝掌心撑住床褥坐起身,眸光疑惑:“您这会来我帐中,是有要事?”

  霍霆沉默了一息,走到炭盆前,翻着僵冷的手背烤火,不答反问:“你这么晚还未入睡,难道不是在想我,为何没有亲自去御帐迎你?”

  华姝确实在想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与他行为反常。能让霍霆一改作风的必然不是小事,现下又特意半夜寻她来谈,“莫非是那幕后之人的手笔?”

  “我怀疑,今晚是对方的一次试探。”霍霆又拿起火钳添了两块炭,看向她,灼灼火光映出他凛肃的黑眸,“以核实你对我的牵制能达到何种程度。”

  华姝:“那会是谁呢?我跟那小太监打听了,是裴夙举荐我到御前看诊的。”

  霍霆默然放下火钳,蹙眉沉思起来。

  华姝不好搅扰他,搓了搓发凉的手臂,重新缩躺回暖和的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珠,随着他动作而转动。

  期间,霍霆拎起炭盆上吊的铜壶,转到屏风后简单擦洗一番,而后走到矮塌旁,坐下,低头一瞬不瞬瞧着她。

  动作自然利落,一气呵成。

  秋猎帐篷不比月桂居僻静,且矮塌狭窄,华姝其实是抗拒的。

  起初,她只忽闪着眼睫回看他,身形未曾挪出一厘空地。

  偏他又来问她:“宋妃可有异样?”

  “宋妃……让我进宫给她当女史。”华姝恍然一瞬,细思极恐,双臂都冒出了鸡皮疙瘩,“所以,她不是为着宋煜报复我,而是他父亲户部尚书的意思?!”

  霍霆掀开层层被矜,顺利躺上床,侧枕着手臂,“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若是如此,宋煜当初为何坚持退婚?”华姝又想不通了,脸颊贴在软枕上,仰头问:“把我娶回去监禁在府上,不是更安心省事吗?”

  霍霆深深盯了她一会,“又在我床上提别的男人?”

  华姝睁大眼,瞪着这个才刚挤上来的霸道男人,“王爷,这是我的床……”

  “你都是我的,床自然也是我的。”霍霆不以为然,说完长臂一伸,就要过来捞她腰肢。

  华姝忙抵住他双肩,“您的床在那顶大帐。”

  “那大帐里没人气,夜里寒凉。”霍霆神色如常道,声线也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若非感受到被褥的温度升高一倍不止,华姝差点就信了。

  真论起取暖,貂皮都不如他好用。

  她默了默,“您明早几时去巡防?”

  霍霆又不是底下需要时刻服从军纪的小兵,几时起实则都是他自己说了算。但眼下这种情形,他也只能困倦地阖上眼,“寅时。”

  子时将过,满打满算只剩两个时辰。

  而且,华姝还听到男人幽长一叹:“那时天都未亮,还风雪交加,也不是谁都要早起的。”

  她默默收回双手。

  罢了,就让他睡会吧。

  华姝也阖上眼,继续思索着被霍霆岔开了的问题,其实答案也简单。

  彼时她不过一介孤女,还坏了名声,对宋家而言已毫无价值。

  后来霍霆回到燕京城,颇为重视此事。她作为华家的孤女,又曾入狱与他联手,可见是被器重的,自然也就重新入了那些人的眼。

  一次不成,只怕明日……

  “明日你不必担心。”霍霆也在想她所想,将人揽入怀中,安抚道:“太后和皇后为着和亲一事,近日火气正盛。有她们在上头压着,宋妃顶多给圣上吹吹枕边风,不敢闹出大乱子。”

  “白日里您不在,圣上也不在,连那裴夙也要跟着去打猎,如此说来确实没那么紧张了。但是,”华姝转念一想,又疑虑地睁开眼,“倘若宋妃今晚就吹动枕边风了呢?以您的了解,圣上的枕边风好吹吗?”

  霍霆也重新睁开眼,定定凝了她几息,面上露出一抹难色:“我自己还没经验,不好去揣度圣心。”

  什么意思?

  华姝反应一瞬,倏地烧红耳根。嗔了他一眼,兀自背过身去。

  外面风雪更大了,鹿皮帐篷窸窣作响,像有只小兽在抓挠着内壁。

  那声音钻进耳朵,恰似一阵枕边风吹过,闹得人心里痒痒的。

  冬日习惯使然,华姝蜷起四肢入眠。

  霍霆误以为挤着了她,又往床边后移几寸,“你这床榻是略窄了些。”

  “……和半夏两人并肩躺着,就也还好。”

  空气莫名安静一瞬。

  忽然,华姝低呼了声。

  紧接着,藕粉色温馨小塌也剧烈抖动了几下。

  再归于平静时,华姝痛失了枕头。

  身下,男人大马金刀地平躺着,心安理得地取替她的位置,长手长脚几乎占满整张小塌。

  留给华姝的,只剩他一条宽厚臂弯。

  霍霆单手圈住她腰肢,缓缓回忆:“半夏,就是那个……帮着你私买假户籍的丫鬟?”

  他道:“你若不提,我都快将这事给忘了。按照家规,此等刁奴……”

  “我是担心王爷睡不惯这床榻。”

  华姝急急轻声打断他。再让这位说下去,只怕半夏的下场,得比二伯母身边的钱妈妈还惨。

  “无妨,明日将大帐的那张床塌换过来便是了。”

  换、换床?

  华姝乖乖软软地,被迫窝在他胸口,反复思量着这句话。

  她一个人住这床塌,宽敞得很。若是要换张更宽敞的床,岂不是代表接下来几晚……

  想到这,她顿时没了睡意。

  可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她也没胆子再敢抗议。只剩不自觉地辗转、反侧、翻动。

  然后,忽地被箍紧。

  那只铁臂从身后探过来,蓦地将她摁在胸膛上,紧紧勒住。

  华姝起初还想挣扎,直到后腰与他不经意的贴碰后,瞬时僵住。

  床帐内的温度急剧升高。

  耳畔,男人的气息也灼热起来。他克制地深吸了口气,嗓音暗哑而迫人:“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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