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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冬阳虽耀, 风却如针似的,狠狠扎进人骨缝里。

  这样的天气,别说主子, 便是仆从也恨不得寻个暖处躲着, 烤烤火, 吃个小酒。

  荣华堂前有一横厅,横厅左右两处回廊,连通花厅直抵垂花门,夏日天气炎热, 孩子们都爱凑在横厅玩耍,冬日不然,横厅四处来风,别说孩子, 便是鸟儿都没一只。

  老太太惯爱在午后歇个晌, 从无人敢打搅, 今日亦然,荣华堂穿堂处的守门婆子, 便将门虚掩着, 哆哆嗦嗦躲去倒坐房烤火喝茶。

  将将进屋没到半刻钟, 冷不丁听见外头嚎啕一嗓,

  “你们陆府管家的老爷太太都出来瞧瞧,瞧瞧你们干的什么混账事!”

  婆子猛打了个哆嗦,茶都顾不上喝了,手炉扔去一旁,拔腿来到门口,探头往外一瞧,赫然望见那将将回府的四老爷大马金刀坐在横厅正中的条凳处, 观其鼻孔朝天的架势,便知又要闹事了。

  婆子没法子,赶忙去正院通报。

  而那厢,早早遣人盯着四老爷的大老爷,也闻讯匆匆赶来,他披上一件银灰的氅衣,衣裳都顾不上系好,徒手捏紧,大步跨上横厅,“老四,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他就猜到这位老弟突然杀回京城,定有缘故,是以刻意安排一婆子盯着四老爷的举动,没成想还真被他给料中。

  四老爷夹着匣子,坐在条凳,闲闲看他一眼,

  “嘿,你还真没说错,我就是来整幺蛾子的,否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京作甚!”

  大老爷叫苦不迭,瞅了一眼老太太院门,半哄半拖,拽住四老爷胳膊,将他往 隔壁琉璃厅带,“都说长兄如父,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惊动母亲。”

  “你以为我不算你的帐?我是要跟你算账!”

  四老爷跟着他到了琉璃厅,立有丫鬟婆子奉来茶水点心,大老爷拖着他落座,“说,什么事。”

  四老爷吊儿郎当坐下,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我不与你说,这事你还真兜不住!”

  大老爷还待再问,只见戒律院八大执事带着四大金刚目色凝重往琉璃厅赶来。

  不仅如此,周遭还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身影,大老爷脸色一变,“你到底要做什么!”

  四老爷没了耐心,眉峰突然沉下,脸色阴鸷无比,喝他一声:“将各房老爷太太少爷媳妇都给叫来,今日我要你们京城陆府给我一个交待!”

  “否则,我便抱着这个匣子走一趟都察院!”

  大老爷见他眼底杀气腾腾,意识到事情不妙,试图安抚,“老四,为兄这些年待你也算不差吧,你好歹给我交个底,待会母亲跟前我也能为你说话。”

  无论如何,得设法息事宁人。

  然四老爷也不是等闲之辈,旁的本事他没有,兴风作浪他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来之前便吩咐身旁伺候的那些随侍,将消息散去府内各处,这会儿功夫,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聚在四周,只消一声令下,便要凑上来搭台看戏。

  少顷,戒律院几位执事上前,当先一位姓赵的男管事,立在门槛外朝大老爷施礼,

  “族长,戒律院收到报案,有人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小的看过账目,金额巨大,非小的几人能明断是非,还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说完,八人同时一揖,“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仅仅是“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四字,便听得大老爷眉心一跳,隐约猜到了四老爷来意,脸色长拉下来。

  戒律院八大执事,执老太爷在世亲刻印章,明辨是非、整纲肃纪,今日倾巢而出,非同小可,大老爷不能不应。

  “好吧,老四,你告诉我,你今日要状告的是何人,只要证据确凿,为兄为你主持公道。”

  四老爷懒懒掀起敝膝,铺平衣角,“把人叫齐,我方开口。”

  冷风过处,积雪簌簌扑落,原先清扫干净的庭院洒下不少冰渣子。

  各府媳妇少爷陆陆续续踩着这些冰渣,步入琉璃厅。

  琉璃厅也称为三山厅,成“品”字形,当中正厅数丈见方,十分阔气,左右偏厅与正厅一帘相隔,往前凸出衔接游廊,通往府内各处。

  大太太、二老爷夫妇、三老爷夫妇包括五老爷在内,均依次赶到,仆从挨个端来圈椅,各人序齿落座。

  而诸如华春等年轻媳妇则被安置在西偏厅,留在府上的几位爷候在东偏厅,独缺了陆承序与五爷陆承柯,此二人尚在朝廷当班,未曾回府。

  院外包括大管家郝明在内的总管府四位管家悉数到齐,其余各级管事婆子不计其数,均垂首立在院中。

  戒律院八大执事则背靠门槛左右的格栅墙,面北而立,静默不语。

  场面森严为陆府五年来之最。

  老太太大约是听得风声,拄着拐杖,由苏韵香与陆承德搀扶,气喘吁吁往这边来。

  “你个逆子,你是非要气死我不可,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葬送在你手里!”

  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犀利地扫向四周,陆府上下均慑于老人家威势,齐齐跪下施礼。

  苏韵香瞥了一眼四老爷,怀疑这位公爹冲自己而来,心下早已发虚,搀着老太太在正中主位落座后,便掩帕跪在老太太膝下,哽咽不止。

  陆承德要去搀她,苏韵香掩面推开他,“你别扶我,公爹对我不满,我身为儿媳,岂有辩驳之理,今日便跪在这,任凭公爹发配。”

  她先发制人:

  “我并非不去益州侍奉婆母,实则是想替婆母与公爹侍奉祖母,也算是为长辈尽孝,大伯,大伯母,韵香何错之有啊!”

  她捂住脸,俯身在地,啜泣不止。

  大老爷见她哭得可怜,视线移向四老爷,叹道,“老四,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孩子毕竟还年轻,有不当之处,我们做长辈该以教导为主,序哥儿媳妇侍奉婆母,德哥儿媳妇侍奉祖母,都没错,这一处,你不要为难她。”

  四老爷看着苏韵香笑,“好儿媳,你别急着哭,先收住声,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陆承德见父亲这般不给面子,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抱住他膝盖,“爹,您是要逼死韵香嘛,一切错在儿子,你有火冲儿子发!”

  四老爷对着嫡亲儿子,就没这好脾气了,指着外头,“你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戒律院一位执事上前来,拖住陆承德,将他带去一旁。

  四下坐定,人也到齐。

  大老爷看向坐在左下末尾的四老爷,

  “好了老四,现在你可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了。”

  在四老爷的示意下,戒律院的两位女执事,抬起一高几搁在正中,四老爷将匣子打开,往高几一拍,“你们都来瞧瞧,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二老爷和二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三老爷面平似水,不动如山,三太太则好奇地眺了几眼,有心向前却又不敢。

  老太太握着拐杖,阴沉地盯着那个匣子,神色一动不动。

  最后是大老爷亲自上前,先翻开最上几页简明账目,看了第一眼,便惊得他抽回了手,不敢往下翻。

  不过碍着族长身份,硬是将六页账目翻完,最后捂住额长吸一口气,“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哎,我竟是一无所知。”

  四老爷冷笑一声,“大哥掌家多年,竟是一无所察,对得住族长这个身份吗?我看不如换我来当?”

  大老爷无视这话,面色沉重捡起那几页账目,递给三老爷,“你看看吧。”

  他退回席位。

  三老爷看过,交给三太太,三太太又递给二太太夫妇,席间每一个看完的长辈,脸色都十分难看。

  两侧珠帘内,媳妇们均拉着自己相熟的妯娌,窃窃私语,“那账目里到底是什么?”

  陶氏却有所预料,悄悄扯住华春袖口,“是益州的账目?”

  华春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懒懒抱臂,“嫂嫂别问,看了便知。”

  最后,几页账目悉数递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没接,章执事便将之搁在老太太跟前的填漆长几。

  苏韵香挪着膝盖往前,忐忑地觑了一眼,看清第一列名目,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老太太身后一位嬷嬷,赶忙跪下将她抱在怀里。苏韵香吓得面色发白,眼睫直颤,“嬷嬷,我…我…”

  她唇齿打架,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凉,好似活物直往她袖口领口里钻,令她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嬷嬷拼命朝她摇头,示意她闭住嘴,别先乱了阵脚。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赫赫,斜阳如刀。

  几位老爷太太均收了声息。

  独四老爷身子歪向一侧,悠悠望向老太太,“母亲,这可是您挑出来的好孙媳,这可是你们苏家人,前礼部尚书府邸教养出来的好孙女,啧啧啧,真真叫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啊!”

  他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嘲讽之气简直要破了天去。

  “你闭嘴!”老太太冷厉抬起双目,恶狠地瞪向他,“你身上流着苏家血,你有什么资格说苏家不是?”

  “喔!”四老爷将双腕往前一伸,“拿去,我还嫌脏了我的身呢!”

  “你……”老太太被他这话给气得气血上涌,眼冒金星,连着周遭的人物都好似在晃动。

  大老爷等人见状,慌忙扑向前,扶住老太太,“母亲,母亲你怎么样,来人,快去请大夫!”

  老太太浑身剧烈地颤抖,面庞阴鸷可怖,隐有口沫自唇角抖出,人被大老爷与三老爷二人架住,好似随时便能没了气。

  场面一度混乱。

  四老爷见状,拂袖而起,断喝一声,“都别动!”

  他提着敝膝,冷眼看向剧颤不止的老太太:“您老别在这装,你以为这一病,就能把事抹过去?没门!我告诉你,今个你们不给我交代,我便去都察院,这日子都不过了!”

  陆承德见状,扑向前抱住四老爷膝盖,“爹,爹爹,您饶命,您饶命啊……”他纵声大哭。

  四老爷正在气头上,抬脚狠狠往他胸口踹去,“你个混账东西,娶了个女人,便如猪油蒙了心,连自己娘亲的命都不管了,白生了你!”

  陆承德被他一脚踹去门槛,半个身子撞在门框,呕出一口血来。

  陆家诸人见状,均大吃一惊,纷纷站起了身。

  那厢苏韵香又恐老太太急火攻心当场昏死,又见自己丈夫挨了打,急得跟什么似得,手忙脚乱起身奔过去,一把将陆承德抱在怀里,“夫君,夫君你怎么样?来人,去请大夫。”

  可惜未得大老爷准许,四下侍立的管事均不敢动。

  苏韵香绝望地扑在丈夫怀里,二人哭成一团。

  华春早有准备,预先安排人煮了一碗参汤,汤水急急送来,喂了老太太一口,众人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好,又取来褥子,将她紧紧偎住。

  安顿好老太太,大老爷这才朝四老爷走来,温声劝道,“四弟,莫要着急,你且坐下,家里的事,且在家里解决,闹出去,只会让人看陆府的笑话。”

  “那是看你们与苏家的笑话,与我四房无关,没准陛下开恩,准我们四房提前分出去,自立门户呢!”

  把陆承序这位朝中新贵分出去,陆府还叫陆府吗?

  一直未吭声的三老爷起身,亲自搀着四老爷落座,抬眸看向大老爷,“兄长,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这一表态,大老爷便没有迟疑的余地,扭身望向老太太,劝了一声,

  “母亲,不管怎么说,此事老八媳妇有错在先,儿子忝为陆家族长,必须秉公处理。”

  老太太喝了半碗参汤,面上微微有了血色,沉默许久,这才抬眸看向跟前的账目,“到底怎么回事?”

  大老爷看了一眼章执事,示意她与老太太禀明情形,不料四老爷突然抬手,指着苏韵香,“你去,你亲自去读账目,让你祖母,让这些伯伯婶婶,以及你的妯娌们,看看这些年你干了什么勾当!”

  苏韵香身子一晃,往后跌坐在地,喃喃地盯着眼前虚空,好似丢了魂。

  章执事见状,便掖手退去一旁。

  许久过后,仍无人吱声,苏韵香便知事情无转圜余地,蹑手蹑脚爬起,麻木地来到老太太跟前,直挺挺地跪下去,将那几页账目拾起,指尖不住地颤抖,泪如泉涌,

  “癸丑十二月初十,公中发往益州年例十五箱,克扣若羌红枣一箱,贡桔十五斤,绸缎十匹,皮子五张……”

  “癸丑十二月二十四,公中发往益州分红一万两,克扣两千两…”

  “甲午四月二十六,公中发往益州端午节礼五箱,克扣五匹贡缎…”

  “甲午八月初一,公中发往益州中秋节礼十车,克扣金银首饰三盒,胭脂水粉三盒,狐狸皮三张,银鼠皮五张……”

  “……”

  “凡五年,共克扣分红一万两……”

  念完整个账目,她眼皮一翻,身子力气恍若被掏空,直直往后倒去。

  “姑娘!”

  老太太的嬷嬷再度将她抱紧,咬唇垂泪,低泣不止。

  两侧的妯娌们听完整个账目,个个眼里充满了骇然,均对华春露出深切的同情。

  有人红了眼,替华春委屈,有人啧啧几声,感慨便过,还有人无声怔立许久,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笔笔账目,简直骇人听闻,无耻之尤。

  就连素日巴结苏氏的二奶奶余氏,也以之为耻,直直摇头,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风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斜阳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庭院,院中仆妇管事均如泥俑,心下再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太太亦是坐如泥菩,眉目枯槁,看似无甚反应,实则眼底也嵌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惊。

  苏韵香会克扣益州年例,老太太并不太意外,她持家数十载,上到掌家媳妇,下到小小丫鬟,或多或少都会自公中贪没些好处,这不仅陆府有之,放之四海皆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只要不过分,老太太素来抓大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孰知苏韵香贪没益州公产到这个份上。

  究其原因,除了苏家惯坏她之外,自然与当年那桩婚事有关,苏韵香自恃陆家亏欠苏家,又有她这位姑祖母撑腰,行事肆无忌惮,以至胃口越来越大,贪无止境。

  自以为无人敢掀桌,偏撞上四老爷这个“滚刀肉”。

  难怪儿子悄无声息杀回京城,原来打着这个主意,当然,以老太太之聪慧,猜到其中也有华春的手笔。

  今日苏韵香已触犯众怒,包庇她已是不可能。

  只能想法子,将火捂下去。

  老太太沉吟片刻,倏的抬眸,直直看向四老爷,

  “老四,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这个儿媳妇?”

  “打住!”四老爷不爱听这话,“这个儿媳妇是您当初自己硬塞来陆家的,儿子连她认亲茶都没喝上一口,怎么今日倒成了我的儿媳妇?”

  “诚然,您老是一家之主,您执意要老八娶苏家女,四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今日她恶迹昭彰,罪行累累,整整五年,贪得无厌,丧尽天良,竟然克扣婆母的救命药钱,啧啧啧,老太太,你们苏家这是要杀人呀!”

  一口浓血冲进老太太嗓眼,逼得她头晕目眩,胸口气息剧烈翻滚,若说方才她尚有几分是装,那么眼下唇色退得一干二净,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大老爷生怕母亲被活活气死,还是忍不住低斥了四老爷一句,“老四,老八媳妇贪污是事实,但你要说她杀人,帽子扣得太大!”

  “怎么没有!”四老爷掀袍而起,抬手指向华春,“序哥儿媳妇在此,你们问问她,我那婆娘一月要用多少药钱,益州公中每月用度又是多少,还有那什么若羌红枣,这些序哥儿他娘每月药里都是要吃的,苏氏抠这抠那,不是要逼死她婆母,是什么!”

  “公爹!”

  那苏韵香急急醒过来,狼狈地膝行往前,在他跟前重重磕头,“您老骂我什么我都无话可说,您说我要逼死婆母,这罪我是万万不能认!”

  “没错,儿媳这些年是疏于侍奉您二老,也着实仗着苏家与祖母疼爱,行事张狂了些,可要说我对婆母有恶心,那便是诛儿媳的心哪!”

  她连磕三个头,原先洁白饱满的额面很快咳破了皮。

  陆承德见状,心痛不已,更是懊悔不已,也爬至四老爷跟前,抚着他鞋面,泣不成声,

  “爹爹,常言道枕边教妻,这罪儿子要认大半,这些年回益州次数屈指可数,没能侍侯母亲,儿子罪大恶极,待年终分红一定,儿子亲自送年例去益州,陪伴母亲左右,再将她老人家接回京城,往后寸步不离,可好?父亲看在儿子的面上,看在两个稚儿无辜的份上,万不能扣此大罪于韵香身上。”

  否则两个孩子前途尽毁,他陆承德也不得不休妻,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苏韵香虽有罪,却罪不至此啊。

  陆承德拼命恳求四老爷,哭声回荡整座琉璃厅。

  眼看局势愈演愈烈,陶氏轻轻拉住华春,与她低声耳语,

  “华春,你看,要不要出去做个和事人?惩罚了那苏氏又当如何,无非是出口恶气,于你并无好处,我言下之意是,逼着她把分红吐出来,拿了银子到手,方是上策。”

  陶氏唯恐四老爷一怒之下,让陆承德休妻,如此只是两败俱伤。

  华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那苏氏为人如何,前程如何,下场如何,实则与她无关,她在乎的唯有银子。

  “此事我不出面,且看我公爹怎么说。”

  华春毕竟与四老爷打交道多年,深知其脾性,这位公公看似不着调,实则心里门儿清。

  吃亏的事,他从不干。

  四老爷视线冷漠地扫过底下一双儿子媳妇,笼着袖望向门庭外,

  “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我饶了你们,老天爷都饶不了。”

  陆承德见状,又重新挪去大老爷跟前,央求道,“大伯父,您要如何处置侄儿,侄儿绝无二话,万不能让侄儿休妻,这不仅损了陆苏两家颜面,也害了侄儿一家,大伯父,您拿个主意,侄儿都听您的。”

  大老爷望了老太太一眼,颓然往圈椅一坐,寻思片刻,做出决定,

  “这样,老八家的先将这一万两分红全部补给华春,至于克扣的那些绸缎皮子,今年年底,公中再多分一些给四房便是,届时该老八家的那份匀给四房其余人。”

  “啪”的一声,只见四老爷拂袖,将身侧高几上的茶盏香插均给拂落在地,他暴喝一句:

  “当老子要饭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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