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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三更刚过, 烛芯爆开。

  蓬莱巷的老宅安静,一呼一吸,都显得格外响。

  今日在天竺寺见过的男人, 此刻坐在她的圈椅上, 仰视着她。

  他手上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直到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腿, “都拿出来了,不给我?”

  处理公务时的那股冷峻镇定被打破了,有什么更浓重的情绪, 被他压在黑眸底下。

  虞嫣慢慢地, 把藏在背面的那袭红袍拿出来。

  绯红的嫁衣抖落, 好像天边流淌的火烧云霞,铺陈在二人膝头。上头的绣纹完成了约莫一半, 婉约清丽的并蒂莲花纹沿着裙摆蜿蜒,每一针都平整密实。

  徐行没说话, 粗粝的指腹压着凸起的并蒂莲纹, 像是在确认那针脚能不能经得住拉扯。

  “何时绣的第一针?”

  “你走那日。”

  嫁衣抻开,比在她身上, 手指顺着花茎往下滑, 停在还没绣完的留白处, 离腰侧很近。

  “那这里呢?”

  “过了十日。”

  “这里……”

  “谁会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虞嫣拨开他,要把嫁衣拿走, 徐行扣着她手背没让, 指头探入袖口,搓着她小臂细润的肌肤,“我回程时, 做了个晦气的梦。”

  “梦见什么?”

  “梦见姓陆的又来纠缠你。”

  她蹙眉。

  徐行眸光热了些,“阿嫣,再穿一次?”

  以退为进,故意的。

  虞嫣明知,还是抽出了手腕,背过身去,褪了外袍。素白中单裹着她窈窕身段,她抖开了嫁衣外披,刚套上,就感觉到一股难以忽视的热源贴近,徐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男人接替了她的整理。

  手掌抚过嫁衣剪裁的每一道关键,衣襟、肩线、腰身、臀胯,最后躬身,落在裙摆上,极具力量感的手掌压过滑腻冰凉的绸缎和绣花。

  “绣的时候,在想什么?”

  “除了那日,想过旁的吗?”

  他直起身,贴近了一步,目光完全将她笼罩:“有没想过绣完了,穿上了,会怎么样?”

  虞嫣没来得及回答。

  徐行再次将她横抱起来,“我是个俗人,我想过。”

  男人承认得坦然。

  光滑平顺的红绸布料,在他掌中泛起了皱褶,一点点堆高。

  虞嫣掩在嫁衣里的素白中单又露了出来。

  徐行垂眸注视,指头在她脸颊划过,“瘦了,丰乐居很忙?”

  虞嫣没留意,“有吗?”

  男人的手掌代替了软尺,覆上后腰,似乎在一寸寸确认,没有回答有没有,只将嫁衣一只软红袖子塞入她手里,灼烫的吻便顺着她颈侧落下。

  虞嫣霎时把那团布料攥紧了。

  行军之人最擅长攻城略地,哪怕此刻面对的只是一袭未完工的嫁衣。

  徐行的手很稳,此刻却不得不放轻力道,生怕粗茧刮坏了娇贵的绸缎,或者,绸缎下更娇气的皮肤。他掌着轻重,听着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还有虞嫣的轻喘。

  虞嫣只觉帐中昏光朦胧,男人隐忍克制的面容好似又英俊勾人了几分。

  他眼底很深,像是要把这满床的红色都吞进去。

  “……徐行。”

  她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

  “换个称呼。”

  “……什么?”

  “在外面我是徐行,是龙卫军统领,是谁都能喊一声的官差。阿嫣,这里只有我和你。”

  他攥着她的指头,咬了一下。

  “喊郎君,只有夫郎才能这么对你。”

  虞嫣抬手,触碰他脸侧刚揭了膏药的地方,新长出的皮肉带着粉,似乎比周围的皮肤要烫些。她扬起臻首,轻轻吻上去,再开口,称呼没有变,却换上了更郑重的口吻。

  “我会把嫁衣绣完,徐行,你等我,很快。”

  有这一句,已胜过千言万语。

  徐行默然应允,将她搂得更紧了。

  帐内潮热,如春雨霖霖,染湿了两人交缠的呼吸。

  天光稀薄,透过糊窗纸,照入了屋中。

  虞嫣睡得浅,被枕边人披衣的动静带醒了。

  “还早,没到你去食肆忙活的时辰。”

  男人声音带了清晨特有的沙哑。

  他赤脚踩在地上,两条长腿笔直有力,随手捞起短袍一裹,腰封勒紧,那股子晨起时惊人的侵略感便被严严实实地收束进了衣冠里。

  徐行整个人透着一股疏解后的神清气爽。

  反倒是虞嫣,目光落在他那系得一丝不苟的腰带上,只觉手腕连着掌心的那股酸乏劲儿又涌了上来。这人简直是一身使不完的劲。

  徐行整理好回身,把她头发两下揉乱了。

  虞嫣没躲,报复似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丰乐居今日上新菜,我给你留一份。”

  “好。”

  日光渐盛。

  盛安街上鞭炮声声,锣鼓喧天,震得丰乐居的窗框都在响。

  是隔壁金玉堂终于正式开张了。

  金玉堂二层高的彩楼欢门下,特意支起了一张红木大案,摆了条一丈长的长方匣,里头铺着碎冰。冰上堆叠着如同玉牙般的茭白、粉嫩的莲藕,还有刚从地窖里起出来的冬笋。

  伙计甚至还在上头殷勤洒了水,看着水灵灵的,透着股诱人的光泽。

  “瞧一瞧看一看咯!金玉堂新店开张,冬日里的鲜货,今日免费试吃!”伙计扯着嗓子,手里的铜锣敲得震

  天响,“走过路过别错过,哪怕不吃饭,进店尝一口鲜也是好的!”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魂都勾去了。

  年关过去,青黄不接,百姓嘴里正缺这一口鲜。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不敢置信地往前挤。

  “真的免费?这么好的茭白白给?”

  “不仅如此!”

  伙计见人多了,指着后巷那几口咕嘟冒泡的大锅,“东家体恤大伙儿,后巷还有海鲜滚粥!里头放的是干贝、海米和大虾仁,只要十文钱一碗!先到先得,晚了连汤都不剩咯!”

  一时间,金玉堂门口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

  反观隔壁,门可罗雀。

  虞嫣的熟客,首饰铺子的梅掌柜背着手踱进丰乐居,听着隔壁热热闹闹的锣鼓声,看着她这边冷冷清清的大堂,忍不住叹气:“虞娘子怎么还坐得住?听说后巷抢粥都抢疯了,那海鲜粥我也闻了,确实香。您这儿要是再不想个辙,怕是连熟客都要被勾走了。”

  柜台后,虞嫣笑笑,低头只顾用细布轻轻擦拭着一只盒盖。

  梅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柜边整整齐齐码着起码二十只一模一样的素漆盒,但食盒也太小了些,巴掌大,顶多装得下一碗米饭的量。

  他摇摇头,“这么点东西,哪怕做得再精,顶什么用?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吃得热乎饱足?”

  虞嫣没解释,接了梅掌柜的点单,往后堂报。

  报完了,朝早已整装待发的阿灿点了点头。阿灿二话不说,将那些精巧的食盒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板车,盖上棉被,悄无声息地拉着车往西城门去了。

  同一时间,西山湖面。

  现下不如夏秋热闹,湖上却依然有很多船,且多是豪掷千金的画舫与官船。

  一是孤山探梅的雅客,以及耐不住性子的纨绔。

  孤山梅花正开得如火如荼,陆路难行且拥挤,讲究的人家多半会包条船,一路赏着残雪与梅花,听着琵琶小曲儿,玩乐一番。这批人最是清贵阔绰。

  二是年后复工的官宴。

  各部衙门与商行刚过完年,正是一年宴请酬酢最密集时。外头酒楼喧闹,反倒是湖心那些挂着厚重帷幔避风,内里烧着红泥小火炉的大船成了谈事佳处。

  船上自然是不缺珍馐美味的。

  炙羊肉滋滋冒油,浓白鱼汤在红泥炉上滚了一遭又一遭。

  可就坏在太足了。

  刚过完年,这群人的肠胃都被连月的肥甘厚腻填得死死的。

  船舱里炭火烧得旺,酒气熏蒸,再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残雪江景,桌上窖藏了整个冬天,早已失了水灵劲儿的萝卜杂菜,只觉得舌底生涩,心里头那是燥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叶轻舟破水而来。

  船头没挂招牌,甚至连个吆喝的人都没有,只插着一束凌寒怒放的红梅。

  “那是什么?”

  一艘挂着户部徽标的官船上,刚升了职的赵员外郎推开窗透气,一眼便瞧见了那抹红。

  阿灿谨记着虞嫣教的,表现得不卑不亢,长篙一点,将船身稳稳靠了过去。他双手捧起那只素漆盒递到了船窗边:“天寒地冻,我家东家请贵人以此物佐酒,名为咬春盒。”

  赵员外郎好奇地揭开盖子。

  一股清香飘来,充斥着酒肉浊气的船舱里,仿佛真的吹进了一股清爽的春风。

  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几朵梅花和碎冰之上,卧着几片嫩得几乎透明的生藕,两枚莹白如玉的剥壳菱角,还有一小碟淋了桂花蜜的茭白。

  红梅,粉藕,白菱,这碟东西看得人分外舒心。

  赵员外郎迫不及待夹起一片藕入口。

  咔嚓,清脆,甜嫩。

  没有一丝过季老藕的厚实和土腥气,那是刚从温泉暖塘里挖出来的鲜活劲儿,带着微妙的芬芳清甜,瞬间驱散了舌尖上的烦闷。

  “好一个咬春盒!跟春盘大不一样。”

  赵员外郎还没咂摸过味儿来,藕片已经化在嘴里了,他意犹未尽地看向食盒,却发现藕片已经空了。周围一众下属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些好奇。

  这……这明明是他为了庆贺升迁才设的船宴。

  赵员外郎顿觉尴尬又心痒,转头问道:“还有吗?再来十盒,这点东西哪怕喂猫都不够啊。”

  阿灿歉意拱手:“对不住了大人,水八仙娇贵,乃是暖塘所出,每日统共就这么点产量。今日这湖上,一船仅赠一盒。”

  见赵员外郎面露失望,阿灿顿了顿,指指食盒底部压着的一张洒金花笺。

  “不过,若是大人没吃尽兴,凭此笺去盛安街丰乐居,东家为您留了座。那里有现做的暖宴——荷塘小炒、莼菜银鱼羹,还有刚出水的鸡头米甜汤,管够。”

  黄昏时分,盛安街。

  金玉堂生意依旧很好,等着喝十文钱海鲜粥的人排起了长龙,一直排到了街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喧闹。

  并不是一辆,而是接二连三的大马车。

  户部赵员外郎的、翰林院李学士的、甚至还有那个全城嘴最刁、最难伺候的国舅家小公子的马车,齐齐挤进了这条本来就热闹的盛安街。

  金玉堂掌柜桂叔的眼睛一亮,整理了衣冠,提着袍角迎出去。

  车夫看都没看金玉堂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一眼,挥起鞭子,甚至嫌弃金玉堂门口排队的人挡了道,高声示意,随后稳稳停在了冷清了大半日的丰乐居门前。

  “这就是花笺上说的地方?”

  车帘掀开,赵员外郎有点讶异,是这么小的一间食肆啊,转眼,却看见阿灿站在门外笑着等待,“客官!就是这里,早已有客落座,您要是迟了,荷塘小炒就没啦。”

  他话音刚落。

  国舅家小公子的长随先被主子踹下了车,连滚带爬的,“小二哥,要全套暖宴!带走!”

  赵员外郎一听,也不犹豫了,招呼着还没吃尽兴的同僚们速速下车。

  丰乐居内。

  阿灿气喘吁吁地跑进后厨,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东家!来了!赵大人点了全套暖宴,李学士要加两碗莼菜羹,还有国舅家小公子,他还想要那个探春盒,问我们明日做不做!嘿嘿,你是没看见金玉堂掌柜的那张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柳思慧已经解下围裙,去前面招呼。

  水八仙菜式是新的,必须虞嫣亲自掌勺。

  虞嫣站在灶台前,没去想隔壁金玉堂怎么样,轻声吩咐妙珍,“客到了,起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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