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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从今日到卢氏庄园始,卢涚便也随行在侧,燕王对他已然熟识。

  已到深夜,卢涚还来求见,燕王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便也没有拒绝,让人把他引了进来。

  卢涚年纪四十出头,容长脸,留着长须,眼睛虚肿,很像一只青蛙,比之卢沆,少了不少精干锐气,多了几分虚伪纵欲之色。

  卢涚作为卢氏一族中卢沆之下的重要人物,在卢家之地位比之前的卢道子要高不少,更甚者,在卢沆靠掌军权而上位之前,卢涚所在一脉才是卢氏的宗脉。不过如今卢家族长是卢沆,也是由卢沆说了算。

  不过,卢氏如此大一个家族,内部也绝不会完全风平浪静,权势财产斗争也不少。

  不然,在卢道子出事时,如果卢沆强硬出手,不肯稍让一步,元羡也不可能成事。

  卢涚由高大健壮的护卫领着,进了房间。

  燕王白日里金冠紫袍,高大挺拔,颇有堂皇风仪。

  卢涚知道卢沆想做燕王的老丈人,如果燕王能够上位,那他可就是国丈了。

  以国丈之名监国篡位者也不乏其人,卢沆有什么心思,实难说清。

  再说,这也不能说卢沆是为自己的权位而牺牲女儿,燕王仪表堂堂,今日文会之上,也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他可是前朝驸马元轶的弟子,想来怎么都不会差,卢涚在族中听说侄女卢昂在见过他一面后本就心仪于他,如果这门婚事能成,对卢氏来说,自是一件让卢氏地位更高的好事。

  不过,卢氏能否和燕王联姻,却不是燕王与卢氏可以完全决定的事,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此时房中烛光通明,燕王穿了一身紫色宽袍,显得随意很多,他于上位坐下,对卢涚亲切道:“今日得卢公招待,不胜感激。卢公劳累数日,如此疲态,让人不忍。不知卢公未得休息,深夜前来,是为何事?”

  燕王性格随和,却又不显羸弱,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是明主,卢涚也为燕王这感激关怀之语而心生感动,他上前恭敬说道:“能在此招待殿下,涚之幸也。涚准备了数名婢女在院中,用以服侍殿下起居。不知是否府中未能将她们好好调教,以至于她们哪里做得不周,得罪了殿下,而被逐出?”

  原来是这个事。

  燕王倒不是不能接受陌生人在身边照顾起居,只是,这太不安全了,是以基本上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身边用的都是自己人。

  即使是在郡守府里时,近身服侍的也是他自己的仆人,元羡安排了一些仆婢,也只是做外围的事务。

  燕王说道:“卢公这是哪里的话,卢氏钟鸣鼎食之家,岂会有调教不好婢女的事。这与那些婢女无关,是本王喜静,且身边带了仆婢服侍,不需要她们罢了。”

  什么叫喜静?

  他身边一直围着数十上百人,赏了一晚歌舞,自己还能唱两首北边的诗歌,能是喜静?

  卢涚道:“不让她们服侍,却是涚招待不周了。今日宴会上,不知殿下可有看上的乐伎,她们都是清白的身子,能跟了殿下,便是她们的福分。”

  燕王没想到他把话讲得这么直白,是非要给自己塞女人不可。名士之间互送乐伎虽说是风雅之事,但也不会讲得这样露骨。

  再说,因为卢沆想把女儿嫁给他,时至今日,还没有送美姬给他的,没想到他自己族弟却来干这种事。

  燕王毫不掩饰,流露出吃惊之色。

  卢涚见他吃惊,才像是反应过来,说:“是涚冒失了,殿下千金之身,哪样美人没见过,她们出身乡间,乐伎之流,不过是辱没殿下。”

  燕王只好说道:“多谢卢公美意,却不是那些乐伎之错。此地美人,拥天地之灵气,造化不俗,乐舞皆技艺超群。只是君子重德,不可好色,只能辜负卢公美意及一干得天地之灵的美人了。”

  卢涚见他虽然穿着便服,宽袍博带,发冠也没戴,姿态也闲散,不是不通俗乐之人,这话却铮铮有声,完全不为美色所动,实在让他困惑,心说他也太道貌岸然了吧,或者是他为了在卢沆面前好好表现,为了娶卢氏女,而故意这样的?

  不过既然燕王这般拒绝了,卢涚只好道:“殿下高洁,是涚唐突。既然如此,涚便退下,不扰殿下歇息。”

  燕王应下,让人把他送了出去。

  贺郴方才就在一侧站着伺候,见卢涚退下了,便说:“卢氏真是搜罗了不少美女在这庄园里。”

  燕王侧头看他,说:“不是他们这庄园里的庄户女吗?”

  贺郴不由笑说:“殿下,他们这庄园里哪里能产这么多美女呢?再说,我听她们不少人口音便不是本地的。这里地处江陵、武昌之间,能得南北东西之人物,能搜罗如此多美人,也可见卢氏在此地的权势威能。”

  “哦,是吗?”燕王嘀咕。

  贺郴是游侠出身,性格本就洒脱一些,直言道:“美人可比黄金珍稀贵重,如若没有权力,是没有办法保有的。所以,不是说最美的人都在皇宫里吗?醉卧美人膝,是多少人的梦想,可见这可是难事中的难事。”

  贺郴把这话说完,不由觉得自己说得过了。如果是在燕地寒风中的马上,倒是适合与大王说这等话,但现在却是在南地一个士族的庄园里。

  他略生尴尬,不过燕王似乎没有介意,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贺郴又说:“我以为殿下会收下卢氏送来的礼物。那些女子,都是苦命女子,被殿下带回去为奴为婢,总比一直在这里供其他人挑选更好。”

  贺郴是底层人出身,他自己就是“以命相搏,货于贵主”而争一条命,自然明白那些女子的处境,不是被这个人带走,便是被那个人带走。于他所见,燕王倒是个很好的明主了。且燕王心仪昭华县主,昭华县主也不是喜欢折辱年轻女子的人,不会心生嫉妒。贺郴觉得燕王带走几个女人,是做了很大的功德。

  燕王看了他一眼,起身要回内室准备休息,说:“是以不该以良为贱,卢氏藏匿如此多人口,自成王国,卢氏如此,其他士族难道不是如此?她们应该为良人妻,我带走几人,又有多大作用?既然我收了卢氏送来的美人,其他人家再送来的,我是否也得收,如此一来,我得收多少人?我名声岂不就坏了?”

  贺郴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哑然。

  燕王又问:“阿姊还没有回来?”

  他到卢氏庄园时,就又安排了几艘船去接她了,人没接回来,但是元羡派人来报过消息,说她与王咸嘉汇合,在查看湖上岛屿与湖岸线的情况,已有一些成果。

  既然是与王咸嘉汇合了,燕王便也没有特别担心她的安全,只是觉得她一直没有在身边,无论多热闹,都心里空落落的。

  虽是满眼都是人,却没有她,满耳都是声音,却不是她的话音。

  以前在燕地时,也想她,但不像现在这样想,大概是现在知道她就在不远处,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她,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以前相隔万里,没有办法。

  贺郴道:“尚未回来。不过,如果县主回来,她应该也会在船上住下,不会来这里。”

  燕王一想,果真会这样,他说:“那成,我回船上去住吧。”

  贺郴无奈,说:“殿下,夜里行船本就危险,县主怕是不会夜里回来。”

  燕王有点恼了,瞪了贺郴一眼。

  两人说着,外面有护卫跑来的脚步声,到门口报道:“殿下,王咸嘉王县尉派人送了急信前来。”

  王县尉的急信本来送不到要休息的燕王跟前,这能送来,是因为燕王吩咐,有任何信报,都不得耽误,送上来。

  贺郴拿过信匣送到燕王跟前,燕王取出书信一看,信封上便是元羡的字迹,看到这字,他的眼睛便是一亮,唇角已带笑意。

  贺郴看在眼里,心说即使是燕王这等人物,对着动情对象,也是头昏脑涨。

  燕王打开信一看,便略沉了神色。

  这信就是元羡写的,她从今日早晨带人离开船队,便是因为王咸嘉传了信息来,说有了刺客营的消息,于是元羡就亲自去了。

  燕王之前南下,从武昌到江陵时,船行长江之上,便不断感叹长江之宽阔浩渺,江水滔滔,如天上来,但它毕竟是江,再宽还是能以肉眼看到岸边的,但这次游这烟波浩渺数百里的湖则不一样,当船驶入湖中时,四顾只有天与水。

  如此广阔之湖,湖岸又曲曲弯弯,形成一处处水湾,一处处岛屿,这里的地图又不准确,要在这里寻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无异于大海捞针。

  燕王也就此明白,之前赵虎带着人躲进长湖范围,为何会抓不到。

  能够找到刺客营自是好的,但对燕王来说,元羡的安全却是第一位,刺客营可以别人慢慢去查,不需要元羡去涉险,但元羡非要去,燕王也没办法了。

  据元羡信中所说,王咸嘉和姜娘子的几艘船在长湖里找了这些时日,本来就有了些眉目,又带了之前被带去过刺客营的左桑,左桑根据记忆,再次缩小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范围,于是就找到了刺客营。

  不过,元羡说,他们暂时没有接近刺客营所在区域,只是安排了人前去探知虚实,以免打草惊蛇,再者便是之前刺杀她的刺客,使用的都是军中的精良武器,这些刺客,不仅可以单独作战,也更会结队行动,如此一来,他们完全是军中精锐的配置,她和王咸嘉他们带的人,怕是不够和刺客营直接相对,于是准备在探清虚实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元羡这封信应该是太阳尚未落下时写的,再送了过来,如此一来,元羡所写的情况,乃是至少两三个时辰之前的。

  两三个时辰,有太多变机了。

  燕王捏着信,心说他不放心,不行,这样不行。

  燕王对贺郴道:“不管那刺客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现在赶过去。”

  贺郴看了燕王递过来的信,虽然夜里行船很危险,而且这里不是草原而是水上,燕王嫡系可都不善水,但燕王本就好冒险,下属们也都和他脾性相似,贺郴想劝他安全第一的念头在脑子里一滑而过,并未出口,便开始想马上赶去刺客营的执行问题。

  贺郴道:“殿下,我们是偷偷离开,还是要同卢都督打招呼?”

  在长湖上游览了两日,燕王便明白此前得到的有关长湖上统治者的消息的可靠性。

  长湖广阔,这一片也的确藏污纳垢,有水匪和逃犯潜藏于这片区,连朝廷也无法在这复杂的区域里抓到犯人,但是,这里也的确是卢氏的自留地,卢氏是这湖上的实际统治者,卢沆有军队驻扎在湖岸,又占有湖边大量土地和湖中大量水域作为卢氏庄园,在这种情况下,卢沆说他不知道湖上的刺客营,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元羡要把刺客营完全挖出来,和当初元羡非要杀卢道子,对卢沆来说,可能是一样的行为。

  只是,这次元羡要处理掉刺客营,理由更加正当,她曾被刺客营刺客刺杀。

  燕王看着贺郴道:“要让卢沆知道此事,不仅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带人和我们一起去。”

  贺郴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道理,说:“那刺客营极大可能同卢都督有联系,此事让他知道,是否会影响结果?”

  燕王道:“刺杀事件发生以来,虽然大家都认为卢沆是刺杀案的背后主谋,但是他自己可是从没有承认过。参与刺杀的刺客都被灭口,甚至连李文吉都死了,除了刺客营的主事,如今没有别的证人证明此事与卢沆有关系。如果你是卢沆,你要怎么做?”

  贺郴毫不犹豫道:“杀了刺客营的主事,处理掉刺客营。”

  燕王颔首,说:“是的。如果卢沆忌惮我和阿姊的话,他就该这样做。但是,从阿姊他们找到刺客营的踪迹来看,卢沆没有这样做。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贺郴说:“难道是卢沆并不在意您和县主对这件事的看法。”

  燕王说:“有可能是这种原因,但更可能有别的原因,例如,卢沆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或者卢沆有把柄在这个刺客营,没有办法制衡它,或者是他很看重它,不愿意放弃。”

  贺郴说:“这样的话,是卢沆也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无法摧毁它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他看重这个刺客营,完全可以在之前就假意摧毁它,实则只是把它转到暗处。”

  燕王说:“正是如此。所以,从某种方向来看,这个刺客营可能并不完全受卢沆控制,卢沆无法完全决定这个刺客营的行动。这样一来,我们找到了这个刺客营,要去处理它,卢沆为了表态,自是要支持我们的。再说,此时南郡各大士家都有人在此,无数双眼睛看着,难道他要公开反对此事?”

  贺郴道:“殿下与县主好谋划,无论如何,卢沆都只能配合了。”

  燕王说:“说不得卢沆也是在等这个时刻,让所有人看到,他不是刺客营背后的主谋。”

  **

  燕王做好安排,换上轻甲,他赶往码头航船时,已将要去剿灭刺客营之事传遍了追随而来的士族群体,又专门派人去报了卢沆。

  卢沆果真如燕王所料,轻甲快马到码头追上了燕王。

  重阳时节,深夜的天空只有缓缓飘过的小团云朵,上弦月已偏西,湖面上映着粼粼月光,十几艘船已做好准备,蓄势待发。

  卢沆到了燕王所在主船上,道:“殿下,只是小小刺客营之事,何须劳动您前去。”

  燕王看了看周围其他人,这些都是他的护卫,还有一些船工,则是元羡安排。

  燕王上前亲热拉住卢沆的手,说:“这是小事,但也不是小事,都督,你随我来。”

  燕王把卢沆引进船舱里,卢沆的那些护卫要跟着进去,但因燕王身边的护卫都没有跟随,又有卢沆摆手,他们便只得留在了原地。

  待进了船舱,里面只有燕王和卢沆两人,燕王才说:“卢公,我在你跟前,一向是有话直说。之前,你和昭华县主有矛盾,一边是你,一边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阿姊,我看重你,也在意阿姊,自是不希望看到你们有矛盾,是以刚到江陵,便协调你俩之间的关系。你俩也的确各自让步,没有再将事情闹大。我很承卢公你的情。”

  卢沆神色沉沉,明白燕王的意思。

  卢沆自己也是上位者,不说其军中下属不是一条心,总是各立山头各有矛盾,需要他调和,就说卢氏一族内部,各宗各房也各有利益,要尽量调和众人矛盾,不至于闹得分崩离析,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例如,他才刚把燕王带来这长湖庄园,他的族弟卢涚明知自己想将女儿嫁给燕王,他便暗暗地想从中截胡,给燕王多送美人,燕王年轻,接受这些美人,沉迷美色,误事不说,卢涚这种做法,其实是想让这些美人去争宠,为他自己挣得位置,卢涚这等作为,不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吗?

  好在卢沆很快就听说,燕王拒绝了卢涚送去的美人,这样至少让卢沆保全了颜面。

  虽则军中族中之人都各有问题,但是,要是这些人之间没有一点矛盾,都相处融洽,也没有利益之争,那卢沆恐怕还更介怀,担心自己对这些人的掌控之力不足,下属们可能联合起来反他。

  作为一个上位者,卢沆明白,最好的状态便是下属都只对他效忠,而他们各自之间,又是争而不闹的状态。

  燕王作为一个上位者,也不能免俗。

  卢沆和元羡都是要和他结成利益联盟的人,两方都想利用燕王达成利益最大化,这样一来,不说两方本来就矛盾重重,恨不得杀了对方,就说本来没有矛盾,如今都想争夺燕王身边最大功臣的位置,以后攫取最大份额的利益,那么,他俩就该存在最大的竞争了,能够保持明面上的无矛盾状态,便是各自让步,两方不可能发展出多好的关系。

  当然,要是两人真的闹起来,他们各自受损是在所难免的,燕王作为两方的“主方”,自是也会因此受影响。

  如此一来,燕王自然希望两方能够不要闹矛盾。

  卢沆作为男人,元羡是女人,两人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也的确仅见过很少两面,没有当面的机会,是以已经减少了摩擦,但是,对卢沆来说,只要有元羡曾借机杀了他族弟卢道子并让南郡各大士族瓜分了卢道子产业的事,以及,对元羡来说,只要有刺客曾经刺杀她,而这刺客疑似与卢沆有关,那么,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永不能抹除。

  现在,燕王要去解决刺客营的事,很显然就是要拉偏架到元羡一边了。

  卢沆道:“殿下是和善英明之人,有殿下居中调和,我哪有不从之理。”

  燕王长得高大,比之卢沆高了近一个脑袋,他此时不便居高临下把卢沆看着,便让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在他身侧盘膝而坐,倾身相向,姿态恳切,道:“我自是知道卢公心意。只是,虽然我是相信卢公与中秋刺杀案无关,但是,这等传言却是一直在流传,我收到京中来信,甚至京中都有这等流言。”

  卢沆沉着脸没有应声。

  他的确没有承认过刺杀元羡是他安排的,不过,因他骄傲,他也没有就此否认。

  燕王继续道:“刺杀郡守夫人和我,这如果是秘密之事,刺客又已伏诛,当然可以轻轻揭过,但是,此事已经闹得如此之大,却轻轻揭过,那岂不是告诉别人,刺杀阿姊和我也没关系吗?如此,威严何存,此事不调查到底也是不行的。之前我便吩咐了江陵县尉王咸嘉调查刺客营所在,如今有了线索,自要全力以赴,亲自去解决。让世人知道,刺客营已经解决,这事才能揭过。阿姊和卢公你之间的矛盾,也才能就此完全揭过。”

  卢沆当然不想将和元羡之间的矛盾完全就此揭过,不过,也要给燕王面子,以后事情会如何发展,那是以后的事。

  卢沆道:“既然殿下执意要亲自去处理刺客营,为保殿下安全,请殿下让我率战船追随殿下左右。”

  燕王道:“有卢公援手,感激不尽。”

  卢沆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之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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