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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燕王带着元羡一起回了青桐院。

  两人到时,燕王府长史曾懿与南郡主簿陈仲朴已经在大堂里候着了。

  曾懿在一榻上坐着等,陈仲朴小心翼翼地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如此一看,便知曾懿在燕王府里的地位。

  元羡没有戴幂篱,着素服,头发也只簪了木簪,随在燕王身后,一齐进了大堂里。

  曾懿赶紧从榻上起身,同陈仲朴一起对着燕王躬身行礼。

  燕王非常亲切地上前,扶住了曾懿,道:“九叔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才转而又让行完全礼的陈仲朴也起身免礼。

  元羡没想到燕王和这位曾长史如此亲厚,不过想到燕王对着自己嘴更甜,顿时就不再多想此事,心说他似乎从小时,就挺嘴甜的,惯会讨人欢喜。

  上位者的言语亲近体贴,自然附加了很大的恩泽成分,曾懿说:“下臣来晚了,何敢言辛苦。”

  燕王对着元羡道:“阿姊,这是我身边肱骨,曾九郎曾懿,我到燕地时,便是他主动请缨,随我前去。”

  元羡对着曾懿福了一礼,庄严道:“曾长史有礼,燕王得曾长史辅佐,真是至幸。”

  曾懿这才看清楚元羡,一向城府如渊的他,此时不由流露出一丝惊讶与惊艳之色,他虽早闻燕王这位养姊兼堂嫂是位绝代佳人,一心权谋的他,却也没去想过所谓美人,到底是怎么吸引住他人的,特别是他早从陈仲朴等人嘴里得知李文吉同燕王的这位养姊关系不睦,两人早早就析产别居了,一个完全无法影响自己丈夫的美人,又能算什么美人,当然不可能影响别的男人失去理智而掌控权势了,是以,他之前并未把元羡放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考虑。

  元羡在身边时,燕王便对其他人看他阿姊的态度非常敏锐,当即发现了曾懿的失态之处,不过燕王没有表露出心下生出的不喜,带着元羡陪自己坐于上位,又给曾懿与陈仲朴赐座,便问起两人路上经历。

  曾懿本是在洛京为燕王打理后方,不过,在陈仲朴南下回南郡时,他便也借着为燕王送来辎重粮草一起南下了,两人简单介绍了路上见闻,燕王便对陈仲朴嘘寒问暖了几句,让他暂且回府休息,之后会再召见他。

  陈仲朴虽是在曾懿的威逼利诱之下投靠了燕王,把他的前主子李文吉出卖了个干干净净,但是,此时回到了南郡郡府,陈仲朴还是生出颇多他想,燕王体贴地让他回去休息,他便恭敬行礼后退下了。

  **

  陈仲朴退下后,本是要再去拜见郡守李文吉,却被告知李文吉之前赏月不幸落水,至此就病了,一直没有好,不能见风也不见人。

  陈仲朴心下疑惑,却也只得作罢,先回了自己住处去。

  他本在郡衙里有一处住处,但地方小且不方便,于是他又自己在江陵城里买了一处院落,一直是住在自己买的院子里。

  回了府后,郡守府管事高燦便乔装打扮后偷偷前来拜见,向他说了李文吉因为落水已经淹死了的事。

  陈仲朴十分震惊,问道:“是何时的事?”

  “就是中秋之夜。”

  “这?我听闻有刺客中秋时在九华苑刺杀郡守夫人和燕王?这事可是真的?”

  “也是真的,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只是江陵城人人皆知,怕是洛京也都知道了吧。”

  “我是走到襄樊时得知了此事。但是尚不知郡守已死。郡守真是落水而死?而不是被那个毒妇谋害?”

  陈仲朴之前和李文吉关系最近,非常受李文吉看重,他即使如今投靠了燕王,但是,以他的能力和身份,也不会得燕王重用,再者,燕王喜欢实干之人,不喜欢浮夸谄媚之辈,加之曾懿也不给他机会多接触燕王,是以他觉得自己能在燕王身边讨个可以的官做就行了,很难成为燕王心腹,如此一来,他心里还是向着一直把他引为知己的李文吉的,他和李文吉可不只是上官和下属的关系,更是朋友。

  李文吉对元羡又怕又厌,陈仲朴自然就从李文吉角度认为元羡是“毒妇”。

  高燦叹道:“郡守真是自己赏月不小心落水而死,县主应当是最不愿郡守死的人。”

  “郡守安排人刺杀那毒妇,难道不是那毒妇因此报仇?”陈仲朴问。

  高燦摇头,道:“打捞起郡守尸首时,我正在现场,不是县主所为。郡守已死,县主在南郡影响会很快下降,她怎么会愿意郡守溺亡。”

  陈仲朴想到自己方才在青桐院里见到燕王和元羡相处的事,说:“那毒妇如今有燕王撑腰,怎么会再在意郡守。”

  高燦叹道:“郡守已死,我是李氏奴仆,以后都要仰仗县主生活,县主如今能得燕王庇护,对我等也是好事。”

  陈仲朴皱了眉,道:“你都不记得郡守恩德了吗?”

  高燦道:“小人时刻铭记在心。但是郡守已死,县主是郡守之妻,又有小主人在,我自然要将这份忠心用在小主人身上的。”

  陈仲朴只觉得非常憋气,但是又觉得高燦没有说错,他又问道:“严攸呢?他可知道此事?”

  高燦道:“严长史当时也在场,他知道郡守溺亡之事。他如今被县主派去考察周边山林,为郡守寻找风水宝地安葬,据说已经在龙山找到地方,在修建坟墓了。”

  陈仲朴长叹一声,高燦又道:“燕王之意,如今南郡形势紧张,不宜在此时让人知晓郡守已故之事,是以吩咐我等保守机密。”

  陈仲朴听明白了些什么,捋了捋自己的长须,问:“这事是燕王让你来告诉我的?”

  高燦颔首道:“正是燕王之意。”

  陈仲朴沉默了一会儿,问:“如今郡守停灵何处?”

  高燦道:“在上清园里。但是没有燕王允许,无人可以前去祭奠。”

  “这?”陈仲朴皱眉。

  高燦又道:“但此事不会一直瞒着,你和郡守关系亲厚,待发丧后,定然可以前去祭奠。”

  **

  遣走陈仲朴后,燕王便向曾懿问起洛京如今局势。

  此时房间里只有燕王、元羡和曾懿三人,燕王的亲信亲卫也都远离了这间房间,守到了较远的关节位置去。

  如此一来,这摆明就是要谈机密之事。

  曾懿看了元羡一眼,再看向燕王,很显然是认为是否要当着元羡的面商议此等机密。

  燕王侧头看向跪坐在他身侧稍后一点位置的元羡,元羡正要起身离开,燕王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说道:“阿姊乃我最亲近之人,再者阿姊在南方经营数年,对南地局势十分了解,我也离不开阿姊,还请阿姊留下来与九叔一起为我参谋。”

  元羡从跪坐在那里开始,就没有说过话,像是一尊美丽庄严的神像。

  曾懿只要去看他主上,就必定会有余光落在元羡身上,多关注了一阵元羡后,他才发现元羡美则美矣,但没有任何女人娇柔之态,让人不敢生出它念,他不由想,难怪她不讨李文吉喜欢,谁会想要身边有这样一尊冷冰冰的不懂任何风情的神像?

  不过看样子,自己的主上是真的非常看重他这位阿姊,已有长姊如母一般的敬重了。

  既然燕王已经发话,曾懿不能再有任何异议,当即便说起洛京如今形势来。

  如今皇帝身体状况,从太医处买到的情报说,皇帝陛下虽然身体欠佳,但都不是急病,只是以前打仗留下来的老毛病,加上年纪大了,发作起来更严重了而已。

  元羡听到此处,微微侧身,眼风瞥了燕王一眼,说:“人身体欠佳,性情会有一些变化,有人会变得优柔,有人会变得暴躁,再者身体欠佳,便不会有从前精力掌握政事,必定会更多仰仗臣下,如此一来,臣子也更会弄权。不知陛下如今如何?”

  曾懿不由多看了元羡一眼,说:“夫人推测不差,正是都有之。”

  曾懿又接着说起太子的情况来,讲了两句,他突然注意到,隔着书案,燕王虽然在认真听他讲话,一手在翻阅他送到燕王案台上的文书,但他另一手,居然一直扯着元羡的袖子,元羡想要把袖子拉回去,却没拉扯动,故而元羡方才才侧身说话,遮掩拉扯的动作。

  曾懿心下一咯噔。

  这两人在做什么?

  或者说,他主上这是在做什么?

  曾懿脑子里闪过很多虽有雄才伟略建立无上功业、但是乱搞男女关系的英主,他又认真看了一下,发现他主上果真一直绞着元羡的袖子,似乎还勾到她的手,无论怎么都没放开,他不由想到他在燕地,不近女色的事,曾懿之前还以为是自己教导有功,教育幼主不可沉迷女色,以至于耽误大业,没想到他其实是喜欢有夫之妇,还是这样的年长女子?

  曾懿不愧是可以一心多用,不然都要说不下去了。这种时候,也不好说破此事,只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继续讲述太子的事。

  太子李颉,现年三十五岁,皇后所生,乃是今上嫡长子。

  在李颉出生时,今上李崇辺还在游学,自然也没什么权势,加上李颉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李崇辺对他便有不一般的看重,后来随着李崇辺掌握北方兵权,雄霸一方,李颉也一直被李崇辺带在身边随军。

  不过,李颉生来就性情柔弱,身体也不好,也不好打仗,据说,他还好男风,以至于耽误生育,就这样了,李崇辺这个做父亲的,都依然很爱护他,当然,这也可能与李颉的母族一直给予了李崇辺极大的支持有关,后来李崇辺篡位,太子之位也毫无悬念落在李颉身上。

  性情柔弱,身体羸弱,没有文治武功之能,还好男风,生育能力不行,至今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儿子,这些,都是曾懿曾长史对李颉的评价,纸面上,对太子的奉承便是“性情温和敦厚,不好游猎不伤民力,不好女色有仁者之风,心忧子民,子息不盛”等。

  曾懿说:“我南下之前,据说他因深夜洛水游船导致吹风受凉,再次病重卧床,已数日没有上朝,皇上只派近人去看望了一次,没有亲自前往看望他,也没有赏赐药物。据说,太子深夜游船是为了讨一个男人欢心,还在船上和此人饮酒作乐醉酒,以至于吹了风,这才病倒,有人将此事报给了陛下,陛下这次很生气。”

  本来在书案后暗地里拉着元羡袖子不放的燕王,此时被曾懿这含沙射影的话射到,不由手指一松,放开了元羡的衣袖。

  元羡不知燕王这搞的哪一出,把自己的衣袖收回去理平整,问道:“那被太子看上的男人,是谁?”

  燕王看了看元羡,也好奇问:“九叔,那男人是谁?父皇没有追究此人过错?”

  曾懿本要流露出男人之间那心照不宣的调侃之笑,但因为元羡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面皮抽了抽,改用了肃然之色,说:“这男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

  燕王愕然地挑了一下眉,元羡则愣了一下,问:“记得太子妃出自太原王氏?乃是皇后的侄女。”

  元羡曾在洛京时,还见过太子妃,当时,这位太子还不是太子,不过元羡那时就觉得李颉不太靠谱,没想到这都十多年后了,李颉早过了而立之年,还这样不靠谱,或者说人本性如何,即使随着年岁增长,也难有改变了。

  曾懿忍着笑,摆了摆手,说:“非是太子妃之弟。”

  “因太子子息单薄,孩子又都早夭,至今没有一个孩子存活下来,之后又娶了一名侧妃,乃是陈留谢氏女,这次这名男子,便是谢氏侧妃之弟,谢十七郎,我南下之前也曾见过此人,的确是一名翩翩美少年。是以,虽有人把此事告发给了陛下,陛下有气也发不出。这谢十七郎入京,本是要和京中名媛联姻,这下也不行了。谢十七郎之父乃是户部主官谢盼瑜,谢尚书得知此事,也气得病倒了,陛下更不好对谢家发火,只是让人不要外传此事,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按得下去,我离京时,便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了。”

  曾懿讲到这些,实在忍不住笑,只得假借喝茶,抬起袖子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管怎么说,太子是燕王的长兄,这等事被流传比起长沙王要谋反都更难听一些,燕王神色怪怪地,轻咳一声,偷偷去瞄了瞄元羡的神色。

  元羡心说,还是京城里的这些艳闻闲语多,虽然方才曾懿多次提到太子好男风这事,但元羡南下南郡之前,却并未听过太子有这等癖好,此时便问道:“我在京城时,并未听过太子好男风这事,为何这几年,他突然有了这癖好了?还是是这几年,他这癖好才传开来了?”

  燕王没有就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看向曾懿,曾懿说:“此事不便对夫人详述,太子殿下少年时和男子厮混,自然不会引起关注,后来子嗣不盛,生下的儿子也早早夭折了,这才引起关注,这等事,自然就传出来了。不过,夫人乃是女子,这等事,也不便多说让你听到。”

  元羡微微皱眉,没有再多问。

  曾懿接着说:“太子殿下这副样子,陛下自是十分失望的,不然,他也不会生病便招了燕王殿下回京侍疾。殿下回京,太子和齐王身边的一干重臣都意识到了陛下的用意,是以殿下在京中时,也遭遇颇多非议。”

  元羡说:“齐王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齐王是燕王的二兄李邺,据说是在邺城出生,才取了这个名。

  曾懿说:“齐王倒是颇有勇力之人,只是失之愚钝,他本来也去了封地齐地,在燕王殿下被陛下召回京中侍疾后,他便也写了请求回京探望陛下的文书,在我离开洛京时,他已回洛京。殿下如今人在南郡,要回京并不算山高路远,又暂时避开京中乱子,是个好选择。”

  元羡又问:“听说陛下近几年宠爱一名姓余的妃子,这名妃子还生了一名小皇子,可是真的?”

  曾懿看了燕王一眼,见燕王示意他不必保留,这才说道:“小皇子如今才两岁,余妃虽得陛下宠爱,但是,她年纪不大,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支持,至少如今还是不成气候的。”

  元羡“哦”了一声,问:“余妃年岁几何?”

  曾懿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殿下同这位余妃见过吧?”

  燕王被问到,这才出声道:“在父亲病床前见过一面而已,看起来不到桃李年华。”

  元羡心说,要是再过些年,这位小皇子再长大一些,余妃也成长起来,就又可能是另一种局面了。

  京中的秘闻闲语极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讲完的,曾懿说起正事来头头是道,讲起闲言来也是滔滔不绝。

  一会儿,小婢女素馨到青桐院门外说有要事向县主禀报,便有护卫带了她进来,元羡见她前来,便从榻上起身,向燕王、曾懿轻轻欠身致歉后,出了大堂,到不远处的廊下,问素馨:“何事?”

  素馨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是胡掾求见,让我前来禀报。主人此时不便接见他,我便回去回他。”

  元羡听曾懿讲京中闲篇也听得够了,再者,她觉得自己在那里,曾懿有很多事都没有办法对燕王讲,而要是自己要离开,燕王又拉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还不如有这个借口先回去。

  元羡道:“无妨,我马上回去。”

  她叫来一名值守的燕王亲卫,说自己有事要回去处理,让他去对燕王禀报一声,便带着素馨回了桂魄院。

  元羡离开房间去廊下同素馨说话时,燕王的目光就随着她往门外廊下飘了,此时亲卫来报说县主回去了,他虽嘴上应着,眼里却有一丝失落。

  曾懿将他这难以掩盖的怅然看在眼里,在片刻思索后,觉得还是应该早早提醒他,以免因此误大事。

  曾懿私下和燕王交流时不太注意礼节,对燕王来说,他是个可以畅所欲言的长辈与僚属。

  因元羡离开,曾懿甚至不再跪坐,而是拿开支踵,盘腿坐在榻上,姿势放松了很多,侧身向着燕王。

  燕王也放松了一点,问曾懿道:“京中可有与阿姊遇刺相关的言谈?”

  曾懿揉了揉自己的腿,这才说:“我到襄樊时,才听闻此事,想来这几日才会传到京城。”

  燕王“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曾懿又问道:“我昨日到了沙市,今日进江陵城,听人谈夫人多,谈南郡郡守少,方才也是夫人前来相见,未见郡守,何也?”

  沙市在江陵城的东南边,相当于是江陵城的副城外港,为江陵城面向长江的码头渡口,是长江上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如今已经非常繁华。

  它属于江陵县,卢沆的长江水师大营就在沙市江津口,江陵县县尉的县兵大营也在沙市。

  沙市因是渡口码头,聚集着大量商人和脚力,主要为流动人口,这里的人们多谈论郡守夫人,却不谈郡守,可想而知,便是指郡守夫人比之郡守在南郡更有话题。

  之前曾懿也不知这郡守夫人到底有何能耐,刚刚在一起交谈了一阵,他便发现这位夫人虽是年轻,但是却极有政治敏锐性,不仅政治敏锐性强,她目的性也极强。

  当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如今对他影响极大的是,这位夫人对他支持的主上影响很大,不知道会不会坏事。

  他实在想不通,在燕赵之地时,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女子开朗热情,也没见他主上对妙龄美女上心,如今却看上这位一看就冷傲如冰、不假辞色的女人,这就算了,这女人还是燕王的堂嫂,要是这事让皇帝陛下知道,那他这事又比太子勾搭上小舅子好听多少?皇帝对他又会是什么态度?

  这一家人,到底有什么大毛病?

  燕王还不知道他这位肱骨辅臣想了这么多,说道:“我那堂兄李文吉,在前些日子,嗯,中秋之夜,赏月时不慎落水,溺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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