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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元羡不知道这种流言,虽然她多少可以猜到,但不会有人来对她这位当事人直言,所以,她自己是没有亲耳听到的。
不过,元羡可不想自己头上被泼这种脏水,当即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别人造这种谣,毁坏我的名节名声,就是要打压我,贬损我,侮辱我,想要阻止我和任何男人接触,即使是因为办正事也不行。我就应该被关在内宅里,一个外人也不见吗?现在说我和蓝凤芝那个年轻人的谣言,以前我在乡下庄园里,也没见外人,又说我以仆从做面首!他们是什么意思,女人不该见到任何男人?那你们这些男人,身边妻妾成群,乐伎美姬环绕,还要去撩拨别人的妻,还想着要娶寡嫂,又是些什么东西!”
其实燕王说出那句话后,马上就后悔了,知道只有最没脑子的男人才会对心爱的人讲这种话。
被元羡马上骂回来后,燕王窘迫保证道:“我当然是不信那些传言的。”
元羡冷声道:“那你可有当场替我反驳?那你还想和我成婚?我是绝不想陷入这等泥沼里的。”
当然,不会有人没有脑子,到燕王跟前说元羡和别人的谣言,如果真有人这样讲,他肯定当场发作,把人宰了。
他现在倒是陷入前后矛盾之境地,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当然不希望他阿姊真有什么入幕之宾,但是,他阿姊太洁身自好,完全不把男色看在眼里,又很看重名声,那她也是完全不想和自己有纠缠的,自己又怎么说服她和自己结婚呢。
燕王说:“如果有人再传阿姊你的流言,我定然严惩。”
元羡看他再次含糊掉自己拒绝他的事,不由再次强调道:“阿鸾,你莫要把我逼到泥沼里去。”
燕王忧郁道:“我们成婚是泥沼吗?”
元羡实在不好打击他,说的确就是泥沼,想了想,只好说:“婚姻不过如此,看看我和李文吉,最初也有过相知相爱之时,但在一起多几年,便是两看相厌了。再看看身边其他人,难道有多少不纳妾的男子,有相爱到老的夫妻?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所以才一心向往和我结婚,再过几年,你大了,心老了,就全然不会在意这事了。”
燕王听得眉头紧锁,不由说:“阿姊,只是因为你被李文吉伤害了,所以才这样想。要是我俩在一起,幸福美满,你是再不会这样想的。”
元羡目瞪口呆,心说他就是太年轻,所以才是一根筋,不由恼道:“但是我的心已经老了,既不想再结婚,也不会再对任何男人生出男女之爱,对你,更不可能。”
燕王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很合适,不由问:“为何?你是不是为了拒绝我,才故意这样讲?”
元羡叹道:“我看着你,只会想到你是我的弟弟,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如果连行周公之礼都不行,还怎么结婚?”
燕王愕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去看元羡,完全无法理解,他已经长大,是个大男人了,阿姊怎么可能会不想和他有那方面的关系。他不相信,元羡一定是故意撒谎。
元羡不知道他的想法,推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说:“我把话都讲得这么明白,想来你也该明悟了。天下女子何其多,想和你结婚的也多,让我一直做你的阿姊吧,阿鸾,你不要再多想了。我俩结婚,不仅不现实,而且没有任何好处,你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也让我陷入难堪的境地。我盼你可以坐拥九州,开太平盛世,百姓能安居乐业,在这盛世里,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安乐。”
燕王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元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颔首表示明白了。
见他被说动了,元羡这才长松口气。
燕王见之前紧张的元羡松懈下来,他不由笑了,说:“阿姊,难道你还怕我强迫你吗?如果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我怎么会逼你。”
元羡想说“那就好”,但看他掩在眼底的忧郁,便又说不出这种话了,而是说道:“我可以永远做你的阿姊,陪伴你,可以不离不弃,不是必须做夫妻,你明白的吧?”
她意识到,也许是李彰从小孤独,所以才这样,只要许诺他,不会离开,他就不会再偏执于结婚这件事,而先安抚住他,不要影响大事便好,之后的事,之后再看。
燕王笑了笑,说:“嗯。”
他又伸出手,说:“那我们拉钩吧。”
“啊?”元羡一愣,见燕王伸出的手指,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和他的手指相钩。
燕王紧紧扣着她的手指,说:“你说过的,我们是最亲的人。”
“是。”元羡轻声回应。
在这一刻,她的心顿时柔软了很多,一如两人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她还没有出嫁,父母也没有过世。
**
蓝氏族长宴请燕王,不会不请郡守夫妇,不过,元羡以郡守病重为由,拒绝了这次的邀请。
当日傍晚,只有燕王前往了蓝家在江陵城里的豪宅。
江陵城地处要冲,在南方战乱之时,很容易发生争夺此城的大战,此城里没有多少数百年的建筑,大多是近几十年修建,蓝氏的宅邸也是。
燕王的马车到得蓝氏宅邸大门前,已有数十人在门口相迎,蓝凤芝亦在其中。
燕王下了马车,同蓝氏族长蓝康成寒暄几句,被迎进宅中时,他看向在蓝康成后方的蓝凤芝,说:“蓝氏芝兰,蓝凤芝?”
蓝凤芝虽然面上从容优雅,内心却忐忑,上前道:“正是下官。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说:“本王见你实在亲切,你过来,陪在我身侧说说话。”
“能得殿下青睐,实是下官荣幸。”蓝凤芝赶忙逢迎道。
虽说名士风骨十分重要,被提到极高的位置,但真正在权贵面前拿捏架子的,几乎是没有的。
一众人等,见燕王专门把蓝凤芝叫到身边,不由都是艳羡不已,谁会去想,这个年轻人对燕王是不是过分谄媚了。
而蓝凤芝心里清楚,燕王对自己可没有多少好感,他把自己叫到他身边,还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呢。
除此,元羡拒绝前来赴宴,也让他生出些别的担忧。
**
蓝氏一族的晚宴,没什么新奇,不过是听乐观舞,同以前的宴会不一样的,只是这次晚宴上的食物,都是北地饮食,以羊肉、鹿肉、酥酪、美酒为主,不再是江陵城惯常吃的那些南方美食。
虽是如此,燕王也没怎么吃东西,不过是简单喝了一点酒,吃了点水果也就罢了。
在乐伎歌舞姬等被遣下去后,燕王又同蓝康成等人聊了一会儿,见了蓝氏族中一应“俊才”,一番应酬之后,坐于主位的燕王便不经意地问到蓝凤芝的事。
“本王办完南郡之事,就会回京,不知凤芝可愿为本王做事,随本王回京?”
蓝康成一听,哪有不答应的,他本来想推自己的长子到燕王身边谋事,但燕王没有看上,看上了蓝琼蓝凤芝,这也是好的,总之是蓝氏子弟嘛。
再说,蓝凤芝亲生父亲死了,自己作为他的族伯,一直很重视他,也相当于他的父亲了。
蓝康成马上看向蓝凤芝,只见蓝凤芝居然在那刹那流露出犹疑之色,不由赶紧对燕王道:“能得殿下看重,随殿下回京,让凤芝学有所用,乃是他三生之幸也。”
蓝凤芝猜不到燕王的心思,也只好不猜了,他本来就是想入京的,既然燕王提了,他当然没有不应的,于是马上应了下来,又连连致谢,表示愿为燕王驱策。
燕王含笑又道:“我看凤芝年轻,不知是哪年生?”
蓝凤芝便说了自己的生年及年龄,燕王颔首道:“哦,竟然只是刚刚及冠,真是年少有为。”
蓝凤芝都要被燕王搞迷糊了,谦道:“殿下过誉,实不敢当。”
燕王笑道:“那我还比你长了两岁。不知你可有娶妻?”
蓝凤芝尚未娶妻,他尚幼时,父亲病逝,家中贫穷,自然娶不上相配的妻子,后来因才情出名,到郡衙为官,倒有门当户对的闺秀可以议婚,但他又眼光高,现在因为有人为了诋毁郡守夫人名誉传他和郡守夫人的流言,这个帽子一旦被扣上,自然就很难议到大族贵女,导致最近说媒的都没有,已经被耽误上了。
不过因公事繁忙,又一心放在郡守夫人身上,蓝凤芝自己倒没太在意这事,是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他生母却是着急起来,怕他娶不上妻,就连族长蓝康成,也都为他这事上了心,认为不管如何,还是要先娶个妻才行。
此时燕王问起,蓝凤芝和蓝康成心下都是一咯噔,两人各有心思,蓝凤芝心说燕王自己对昭华县主有歪心思,所以马上要处理自己这里的事,蓝康成则想,看来燕王也听说蓝琼同郡守夫人的那些流言了,这事不管真假,燕王肯定是在意的,所以要从中干预。
蓝康成作为长辈,代替蓝凤芝道:“回禀殿下,凤芝幼年丧父,母亲体弱多病,他为人至孝,常年侍奉老母,尚未来得及婚配。”
燕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吃惊与惋惜的神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母亲多病,正该早婚才对。”
蓝康成连连应道:“是,是。”
燕王便又道:“凤芝随我回京,怕是难得再回来,我岂能强夺他人之志,凤芝还是要早日成婚啊。”
蓝凤芝不知自己还没有结婚与要去京里有什么关联,不过,既然燕王提了,那就没有不办的,蓝康成已经迅速应下,说自己作为蓝琼的伯父,之前对他的婚事没有足够上心,才导致他大龄未婚,自己一定会认真为蓝琼把婚姻大事解决了,这才对得起蓝琼已死的父亲。
燕王没在蓝家宅子里待太久,又简单参观了蓝氏的园林后,便回了郡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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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蓝康成说了要为蓝凤芝解决婚姻大事,在燕王离开后,蓝康成就携夫人随着蓝凤芝亲自去了蓝凤芝家。
蓝凤芝自从得到家族看重,又在郡衙任职,家中经济条件便好了很多。
不过,比起蓝氏那豪华的有宽广精致花园的主宅,蓝凤芝家只是两进院落,便显得较为寒碜。
蓝凤芝近期为元羡做了不少事,也得了不少赏赐,但这些不足以让蓝凤芝家换个大宅院,能将房子进行大的修缮已算不错,再者,他家里又多买了两名做事的仆人,他的母亲也轻省了很多。
蓝康成夫人去同蓝凤芝生母庄氏谈话时,蓝凤芝便也引了族伯到自己书房里坐下,亲自煮茶相待。
坊间流言蓝凤芝年轻俊美,是郡守夫人的入幕之宾,是以郡守夫人一回郡城,他便以色上位,得到重用。
这种流言,反驳很难。
蓝康成虽然听在耳里,却也只能当不知道,甚至他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郡守夫人的确对蓝凤芝十分看重,为此蓝氏也得到了很多好处。
但此时却是不得不把这件事摊开来谈了,因为它会影响蓝氏接下来的很多处境。
蓝康成直言道:“凤芝,今日燕王问起你的婚姻之事,你当明白他的深意吧?”
蓝凤芝肃然跪坐于茶桌后,回道:“不知伯父所指为何?还请明言。”
蓝康成作为长辈,感觉这事有些不好讲,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郡守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有胆识气魄,又善权谋,手握权势,但她毕竟是女人,侍奉女主,便易引起不必要的流言,如今坊间传言,你和郡守夫人之间,不止于主上与僚属之间的关系。”
蓝凤芝深吸了口气,但是,随即又泄掉了。
他认真看着族伯,说:“这些都是诋毁县主名声之言,如果是真的,郡守难道真无意见。”
蓝康成说:“郡守不是已经死了。”
蓝凤芝说:“伯父,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和县主之间清清白白。当年,我阿父病逝,母亲亦体弱多病,母亲便想让我出家侍奉佛主,家中资财献给庙宇,是县主劝说母亲不要这样做,之后又资助家中金银财帛,这才有我读书成才,我对县主只有感激之情,绝无亵渎之心。县主胸有丘壑,渊图远算,非是普通深宅女娘,岂是沉迷男女之事之辈,伯父切莫听信谣言,如被县主知道,我蓝氏也如此想她,那她岂不生气,于我蓝氏一族也没什么好处。”
蓝康成听着,沉吟半晌,说:“凤芝所说,有理。”
虽是相信了蓝凤芝的话,但蓝康成又道:“我们是信的。但今日燕王关心你的婚事,绝非其他原因,定然是与这流言有关。”
燕王身份尊贵,虽然年纪尚轻,但是他手握兵权,看样子也绝不是纨绔之人,反而颇有谋略心机,蓝康成为蓝氏族长,尚且不能被他另眼相待,他却专门关心起蓝凤芝的婚事来,定然是有其他原因,只会与蓝凤芝和郡守夫人之间的流言相关。
“燕王是郡守堂弟,郡守夫人乃是燕王堂嫂,如今郡守过世,燕王有义务帮扶寡嫂,再说,燕王幼时在当阳公主府中教养,郡守夫人同他如亲姐弟一般,两人感情深厚,自然不同凡响。如今,他听了有关郡守夫人同你的流言,只是敦促你赶紧成婚,已算是仁善之举。如是几十年前北朝那些暴虐之主,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蓝康成说这话时,难免已是忧心忡忡。
蓝凤芝却不这样想,燕王同县主相处时,那绝对不是对待寡嫂对待亲姊的姿态,不过,他竟然没有过分针对自己,只是敦促结婚,也的确当得起蓝康成所说“仁善”二字。
蓝凤芝虽然心情沉重,但也明白自己必须怎么做,便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早逝,我的婚事,便还请伯父做主。”
蓝康成听他这样讲,很是高兴,说会去为他寻一门好亲。
这边送走蓝康成夫妇,庄三娘庄青修就叫了儿子来,问他今日在蓝府之事。
庄三娘算不上一个明事善谋的女子,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是很在意儿子的,刚刚蓝康成之妻对她讲了不少要为蓝凤芝迅速娶妻的事,这让庄三娘心里像是明白,但又很迷糊,而且这事,怎么看也要问问儿子的意思,毕竟儿子已经成年了。
蓝凤芝让母亲上坐后,才解释说,是燕王看上自己的才能,燕王回京时,要带自己一起去京城为他做事,所以希望自己可以早日结婚,以免自己随他去京城了,会耽误自己的婚姻。
庄三娘发鬓间已有银丝,听蓝凤芝这样解释,她才松了口气,她在坊间,也听说了她儿子和郡守夫人之间的流言,她也经常见到儿子在家发呆,眉宇之间颇有忧郁之色,所以她不想让儿子更烦忧,是以就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庄三娘说:“能得燕王看重,自是很好的。你年纪不小,本也该成婚了,都怪阿娘没有为你说成一门好姻缘,才耽误你至此。”
蓝凤芝叹道:“阿娘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我已经拜托伯父,伯父也承诺会为我主持此事,不会耽误。”
庄三娘这才展颜,假装不经意说到郡守夫人身上,道:“当年多得郡守夫人帮助,我们娘俩才有今天。你感念她的恩情是应该的,但她是贵主,我们和她身份有别,你在她跟前办事时,还得注意着这身份的差别啊,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蓝凤芝知道他母亲的深意,笑说:“阿母,您放心吧。孩儿不是鲁莽之人。县主虽是女子,却有雄才大略,深明事理,我在她跟前做事,不会有事。”
庄三娘道:“那就好。”
**
王咸嘉办事很快,第二天,他就带了姜金池来拜见元羡。
此时时辰尚早,太阳刚升到柳树树梢,清音阁外的荷塘上还有一层薄雾,元羡站在阁子外的栏杆边,正沉思,便有小婢素馨来报:“主人,江陵县县尉王咸嘉领着一名叫姜金池的妇人前来求见。”
素馨被飞虹教育过了,对县主禀告事情时,最好言简意赅把情况说明。
元羡回过神来,说:“带来吧。”
“是。”素馨应后,便下去了。
元羡没有回到阁子里去,她手里握着那柄叫“琉光”的长剑,认真打量时,素馨领着王咸嘉与姜金池过来了。
元羡看过去,只见一名身材劲瘦的中年妇人随在王咸嘉身后,这妇人,想来便是白浪帮的帮主姜金池。
如今元羡对白浪帮有更多了解。
白浪帮说是帮众达到三五千,在军队一次次围剿水匪,处理了不少强横的水匪水寨后,它成为了如今整个荆湘之地最大的水帮。
不过,以元羡看,白浪帮的三五千帮众,更像是联姻相聚的利益联盟,算不得是可以完全聚啸一体的水匪群体。
也就是,这个白浪帮的管理是非常松散的,姜金池作为帮主,没有办法让白浪帮聚成一股绳,在她的指挥下做事。
这可能是她儿子被长沙王逮了,她要为长沙王做事换回儿子,女儿被自己逮住了,她又想为自己办事换回女儿的原因。
王咸嘉上前拜道:“下官王咸嘉拜见县主。”
姜金池应该是和官府打过不少交道,虽是匪首,却也礼数周全,行礼道:“民妇姜氏拜见县主。”
元羡看了看两人,说:“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
“谢县主。”两人异口同声,动作也较整齐。
元羡心说两人之前恐怕还演练过。
元羡对王咸嘉道:“王县尉,你先退下,我同姜娘子有话要谈,之后再传你。”
王咸嘉不可能拒绝,便退下了。
他刚离开清音阁,便被精卫叫住,说:“王县尉,燕王有请。”
王咸嘉受宠若惊,他虽是江陵县县尉,本来也该是响当当一名人物,但是江陵县为大族把持而治,他作为县尉,甚至被赶到沙市去驻兵,燕王到了江陵县,他之前都不算正正经经在燕王跟前露过脸,这还是因为上赶着为郡守夫人效力,才得到了机会。
王咸嘉马上应下,想和精卫攀谈几句,但对方却并不应话,只是把他带去了青桐院。
王咸嘉自己是治军之人,见燕王手下精卫的确不同一般,不由更觉自己上赶着投靠明智。
且不说王咸嘉同燕王的交谈,元羡遣开王咸嘉后,她便对姜金池道:“姜娘子,随我在这廊上走走,不知可否?”
姜金池虽是统帅上千人的帮主,但毕竟是民,甚至是匪,是以在元羡身前,多少流露出一点谨慎紧张,听闻元羡让她陪着散步,不由愣了一愣,但她是机警之人,当即爽朗应道:“民妇之幸。”
元羡笑了笑,带着她沿着荷塘边的廊道慢慢往前走,姜金池没有仆妇们的那种恭敬,她长得较为瘦小,只比姜禾稍稍高了一点,身高甚至只到元羡的肩膀。
她大约三十多岁,不比元羡大多少,但是一直风吹日晒,所以皮肤呈现浅淡的黑红色,眼睛明亮锐利,额头、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纹,头发乌黑浓密,编成了粗壮的两根辫子盘着,簪着木簪,她身穿窄袖紧身裤褶,脚上穿着草鞋,她手里应该是习惯性要拿着什么,但因前来见县主,自然什么都不能带进来,故而双手空空,只得颇不自在地叉着手。
元羡说:“姜娘子身为女子,能统领数千人的水帮,已是一方豪杰。我早年听说过你的名头,便生出好奇之心,是怎样一名奇女子,有此能耐。本来以为你我之身份,应当没有相见之日,没想到能有此良机,得以相识。”
姜金池是极机敏的人,元羡突然捧起她来,她本来生出疑惑,但短短时间,她就调整心态,顺着元羡的话说:“民妇只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弱小女子罢了,县主抬爱,民妇实不敢当。县主出身贵重,为人豪爽,有勇有谋,又有为百姓之心,民妇早生敬仰,今日能得县主召见,已是民妇之幸。”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真是个识时务的人。
姜金池又说:“民妇在江河湖泊之上讨生活,一向与人为善,救济孤贫,大家知道我心善爱帮人,而势单力孤之人在水上,难以活下去,就有人跟着我一起,大家互相帮助扶持,于是聚成了一股力量,说是水帮,其实就是水上互相帮助的孤弱而已。大家在一起只是为了生活,并不做打家劫舍之事,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嗯”了一声,也没说信了,还是不信。
姜金池继续说道:“长沙王到了长沙封国后,多次扩兵围剿湘地水匪,但真匪少,多是在河沼之间讨生活的贫苦人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敢和长沙王相抗,当即向长沙王投降,说明情况,我们不是匪,只是水上人家而已,从不敢违抗朝廷之命的。长沙王查明真相,知道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愿意放过我们,只是让我们每年上缴财帛。我也应下了。但他还是把我儿扣押下来,让我为他办些私事。其中一件,便是配合他的人,去当阳县接人。我之前哪想到是去劫走县主之女,要是我知道,我即使丢掉脑袋,也不敢安排女儿去做啊。”
元羡慢慢走着,手中长剑的剑鞘不时会碰到腰间悬挂的玉佩,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多看了走在自己身侧矮小却精干的姜金池一眼,她当然不全相信姜金池的陈诉,不过,姜金池这些话,也不全是假话。
元羡说:“姜娘子,长沙王剿匪多次,两边战事,死的人多吗?”
姜金池再次一愣,她发现自己的确很难猜到元羡的想法。
姜金池之前自然安排过人去当阳县寻找救出女儿和帮众的办法,去的人调查后找她回报,姜禾及帮众都被关押在县主庄园里的坞堡牢房中。
县主庄园面积广阔,在秋收之后,庄园里可供躲藏之处很少。
庄园里有坞堡四座,各司其职,又有村落若干,里面的人,都是熟人,管理严格,又有部曲按时巡逻,村民对外来人也非常警惕,所有人都对庄园主县主十分敬重,当成菩萨而拜,不敢有异心。
作为外人来,要在庄园里行动极其困难,要进坞堡,更是困难。
无法买通庄园里的人的话,没有办法接近坞堡,更何况是要从坞堡里把人带出来。
而要是要攻打坞堡,救出人的话,整个县主庄园据说有一两万人口,坞堡互为犄角,攻守相助,没有几千人的军队,很难攻下。
在这种情况下,姜金池先是去求过长沙王,希望长沙王派人和县主谈判,把她的女儿及帮众放出去,但长沙王完全不搭理她,甚至没有接见她,她只好转而找江陵城的关系,但江陵城上下权贵都不想和匪帮有牵连,不仅不肯应承,大多甚至不肯搭理,只有县尉王咸嘉愿意做这个中人。当然,她也是给了王咸嘉很多好处的。
以姜金池之见,既然县主在抓到她女儿后这么长时间里都没有杀掉她,那么,县主就是想拿她的女儿获得更多的利益,她应该是等着这些利益奉上,进行谈判的。
只是姜金池之前没有中人联系上元羡,现在有了这个人,姜金池当然马上来见了。
姜金池早早就听说过这位昭华县主的厉害,今日相见,意识到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更强大得多。
强大本是形容男子的词,但姜金池此时觉得,在面前的女人跟前,别的男子没法使用这个词,甚至是长沙王,也是如此。
姜金池无法形容她,她比自己所想更高大,更挺拔,更优雅,更美丽,但是,又更温柔,更平和,也更深沉,她就像是姜金池常年游弋其上的水,明明那么清澈,那么柔软,但是,又那么宏大,那么宽广,那么强横,那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