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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九华苑。

  江陵城多水,如今才刚中秋,城中水边清晨便已有雾。

  游园文会从巳时初开始。

  女眷们先到秋霜居聚会,聚会由元羡主持。

  元羡到时,受邀的女眷们已经都到了,正恭恭敬敬地等着。

  大家都知道元羡不受郡守喜爱,之前甚至因此偏居当阳县,把郡守府后宅让给一个妾来管理,但是,她有自己的庄园,有庞大的产业,善于治理庄园和从商,也就是,她很有钱,这就足够让要矜矜业业治理后宅管理家中庶务的这些主母们心生羡慕和敬服。

  在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的情况下,这位夫人不用生孩子,也足以让那些恐惧生育的夫人们歆羡。

  这是一个士族豪门联姻的时代,这些主母们,没有谁不是和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婚姻便是她们的终身事业。

  和丈夫两情相悦的人也有,但少之又少,即使和夫君两情相悦,也不可能限制丈夫纳妾宿妓,更何况大多数人的婚姻能做到“相敬如宾”已经可以作为表率流传美名,更多的夫妻,只是两个家族的连接,在一起共治家业而已,不相看两厌,就算不错。

  男人们认为元羡被郡守厌弃,没有宠爱,非常凄惨,但这些和元羡处在相近境遇的主母们眼里,郡守夫人可说是她们仰慕的对象。

  郡守夫人可是能在父母被杀,又不被丈夫所容的情况下,还能过得不错,有钱有地位。

  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这些需要主持一个家庭的女人心里最清楚。

  这些也就罢了,郡守夫人可是还处理了卢家那个作恶多端的卢道子,最后还让卢沆都无可奈何。

  现在大家也都知道燕王被皇帝叫回洛京,可以角逐皇位,燕王曾经在当阳公主府被养育,和郡守夫人姐弟相称。

  这让郡守夫人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种种情况下,让元羡成为了本地贵妇人们不管是心里还是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最有权威最不能得罪的女人。

  这天早晨,这些夫人们带着家中受宠的媳妇、女儿们早早便起床打扮,盛装出行,前来九华苑等着郡守夫人出现。

  虽说是游园赏菊之行,但在家里也能游园也能赏菊,前来此处,只是为了到郡守夫人跟前表达诚意。

  既然被郡守夫人送了邀请函来,没有人敢迟到,更遑论不来。

  虽然不少人说郡守夫人是温和的人,但她既然连卢道子也能处置,谁能知道真得罪她后,会有什么后果呢。

  元羡到了秋霜居,此处水渠蜿蜒,薄雾沿着水渠如轻薄白纱飘荡,沿着水渠两岸有亭台楼阁,各色秋菊种植在水渠、假山与楼阁小桥之间,景色绝佳,元羡不由感叹,自己离开江陵城数年,李文吉的确造出了不少绝盛佳苑。

  除了这些,在园子里的上百丽人,盛装如画,更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元羡由十几名兼做婢女的护卫簇拥着进入秋霜居,在园子里等候着的妇人女娘们便纷纷看过来,上前行礼问好。

  之前元羡还觉得李文吉搞这种活动,费时费力,不如只是三五好友在一起聚聚舒适,现在看到这么多美人齐聚,虽然其中不少是她早就相识的,她也感到一阵陶陶然,如喝了大量醇酒一般醺然。

  她一边笑着和大家寒暄,赞美这位夫人首饰漂亮,那位夫人妆容美丽,这位小女娘娇美,那位小娘子端庄……一一赞扬过去,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在花园里赏花。

  过了一会儿,负责安排本次游园会的曹芊前来,对元羡行礼后说,府君在正园里办的文会已经开始了,要是各位夫人愿意过去瞧瞧,便请过去。

  因曹芊之前在胡夫人跟前办事时,和城中各家就有来往,不少夫人也认识曹芊,不过元羡还是对大家介绍了曹芊,说她如今是自己身边得力的管事,今日的游园会,安排得如此妥帖,便是她的功劳。

  办这样一场游园会,女眷就有数十近百人,这些人又要带仆妇婢女,让人数上到数百,即使这些仆妇婢女并不是人人都允许进园来,但最终进园子的,也有上百人。

  这还不算男子那边的人数。

  要把园子安排好,还要负责这么多人在园子里赏玩,有吃有喝,可不是一件易事。

  这些夫人们,可都知道这事多么繁杂,要费多少神,而曹芊能够把事情办好,可见是有能力之人。

  虽是有能力,不过到底是奴婢,这些夫人们是极少或者是完全不会在外面这样表扬身边的奴婢的,最多在家里说两句。

  没想到郡守夫人不一样,在外也会表扬仆妇。

  曹芊当即谦逊地说都是在夫人的安排下做的。

  去看男子那边的文会本就是本次游园会的正事,大家自然表示要去看。

  元羡便携着大家一起往正园而去。

  秋霜居精美,正园则大气开阔,在一处小湖边,有一处阔大的楼阁平台,称景明楼、景明台,李文吉那规模庞大的乐伎队伍,此时派上了用场,正在台边奏乐。

  一群高冠博带的士人则在菊香馥郁的楼台与园子里坐着谈玄论道。

  距离楼台不远处,有一处高飞的廊桥,元羡她们走到廊桥上,那些谈玄论道的士人们便映入眼帘,女娘们自然对老头子们没什么兴趣,目光都在园子里的年轻俊彦身上。

  元羡也不由感叹,心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人啊。

  元羡对年轻人说:“你们都自己去玩吧,不用陪着我们了。只是要注意安全,这园子里水多,别到水边,以免落水。”

  既然元羡已经表态,十几岁的小女娘们自然就行礼告退,带着婢女们去别处走走了。

  元羡便邀请了几名最有地位的夫人一起,到不远处的水榭里去坐坐。

  这种时候,也不便讨论什么机密要事,大家不过是说说首饰、衣裳、熏香、吃食等等,也谈谈家里教养的那些小女娘和小郎君,交换信息,撮合婚事。

  对元羡来说,这种时候自然很轻松,只需要做一个听众就行。

  没过一会儿,一位不太起眼的仆妇轻手轻脚走到郡丞夫人马道芫身后,小声和她说了两句什么。

  水榭里除了坐在小榻上聊天的夫人们,还有不少伺候的仆妇婢女,茶水、果品、点心等也一一被仆婢端上来,琳琅满目,即使不吃,只是看着也心情愉悦。

  马夫人那仆妇说完后就又退出去了,并未引人注意。

  过了几息,马夫人便不经意起了身来,去元羡身边对她耳语了两句。

  元羡些许诧异,多看了马夫人两眼,但还是颔首应了。

  南郡郡丞胡睦是一位实干官员,他是河北人,两年前被朝廷安排过来。

  他已经年过五旬,为人正直,在李文吉窝在郡守府里享乐时,胡睦就要在外去查看水利、保障春耕秋收、督促各地收税纳粮……

  元羡七月到江陵城时,他便去各县查看秋收情况了,这才刚回江陵城不久。

  元羡是认识胡睦的,和他关系也较好。马夫人年过四旬,是河南人,在丈夫南下为郡丞时,她也跟着过来了,将老家家中事务交给儿媳管理。

  马夫人在的情况下,元羡对她是更加优待的。

  元羡对在座众人说,太阳已经驱散薄雾,坐在水榭中聊天辜负了这阳光,不如出去走走吧。

  既然她这样讲,大家自然赞同。

  于是大家各自安排,元羡便携着马夫人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一处树丛后,元羡问马夫人:“这里无人,夫人是要谈什么?”

  马夫人轻声道:“有人从洛京来了江陵,想要见夫人,但夫人跟前人多眼杂,便让我家老叟帮忙做些安排。”

  “洛京来的?”元羡轻喃。

  她在七月给燕王写了信,但并未收到回信,元羡第一是怀疑带信回去的贺郴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以至于没能把信带给燕王,于是又在八月初再次写信派了自己的人秘密送去洛京给燕王,但这次的信依然到如今都没有收到回信。

  不管是贺郴还是元羡自己派的亲信部曲,都是掩藏身份行事,在路上无法用到官驿,不可能达到官驿快马的速度,但他们都是颇有能力的人,在路上也不会太慢。

  根据往常的行路速度估计,从江陵到洛京,快要七八天,慢要半月。

  如果他们路上没有遇到麻烦,到了洛京后也顺利将信交给燕王,燕王又写了回信的话,自己是该收到了。

  如果两队人马路上并未出事,顺利到了洛京,却没有回信回来,那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洛京发生了某种变故。

  元羡更忧虑洛京可能的变故。

  此时马夫人说是洛京来人,元羡第一时间想到是燕王的回信来了。

  只是自己住在郡守府,江陵城人口众多,人员复杂,自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很多家族,特别是卢氏和李文吉的人近段时间一直在监视自己,自己要出门见身份敏感的人就很困难,也不方便召见身份敏感的人。也许正是出于这些原因,燕王的人送了回信来,但是没有及时来见自己?

  元羡问:“人在哪里”

  马夫人道:“在郡学旁的一处宅院里,可以从九华苑过去。”

  元羡对此到底有些疑虑,不愿意去不在自己控制之中的地方,说:“这九华苑靠近郡学有一处凤竹林,那里僻静人少,你让人来此处见我。”

  马夫人倒没多想,道:“好。”

  元羡于是带着最亲近的几名护卫往凤竹林去,靠近郡学的区域,以梅树和竹林为主,不远处又有高大的梧桐树,这片区域此时依然薄雾缭绕,走入其中,有树木竹枝雾气相隔,易于隐蔽身形。既确保自己可以和人密谈,也方便在发生意外时隐藏身形行事。

  元羡在一从茂密的竹枝后站定,几名护卫守护在四方。

  元羡知道卢沆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对自己有不利之心,他的人又和李文吉私下相交,也许李文吉也会有其他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自己的安危很在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带团花小袖衫与长裙,身处绿色竹林之中,也更好掩饰身影。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随在马夫人身边,出现在了竹林和梅树之间的小道上。

  元羡的目光从竹枝之间穿过,落在快步而至的男人身上,流露出疑惑,随即又变成震惊。

  马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元羡道:“夫人,便是此人。”

  元羡压抑住心下的紧张和惊讶,对马夫人道:“好。有劳你了。”

  马夫人没再多看,行了一个告退礼后,便从一条小道离开了。

  元羡看着这位距离仅有数步之遥的年轻男子,不敢出声,也未出声。

  这位男子身高近八尺,比之元羡还高了一些,身材健拔,容貌英秀,穿窄袖圆领裤褶,腰系革带,足着乌靴,佩带鞘长刀,如此装扮,更显身姿英挺利落。

  南方贵族男子很少这样穿,南方至今依然以宽衣博带为风尚,只有北地燕赵尚骑射之地的贵族男子才流行穿这种更方便行动的裤褶。

  不过因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商贸繁荣,故而普通商人和百姓,也开始流行穿窄袖袍服与裤褶,这样更方便做事。

  男子以黑巾束发,剑眉星目,挺鼻红唇,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脸上神色里还有一些少年的纯稚。

  这样平民的打扮,让元羡不敢认他。

  男子见她被自己惊住,不由有些歉意,又上前两步,到元羡跟前,目光灼灼盯着她,声音清亮润泽,说道:“多年未见,阿姊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曾变化。”

  元羡深吸了口气,知道就是他。

  虽然两人离别前最后一次相见时,他还是一个刚刚开始抽条的细瘦少年,用悲伤的目光热切看着自己,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孤独心酸依恋却又无可奈何。

  元羡听到他的声音,不由眼中泛出泪光。

  在没有生李旻之前,元羡对李彰是没有这样强烈的怜惜与柔软情绪的,她觉得李彰是男孩子,总要长大去开拓自己的天地,不然只是想在女人身边待着的软弱的人,又有什么用。

  有了李旻之后,元羡对自己羽翼之下的孩子有了更复杂的情感,一方面的确希望孩子能成长为可以不惧苦难坚韧不拔有勇有谋的人,另一方面,对自己所爱的孩子,她也希望她可以终身不遭遇风浪,不用去经受那些无谓的苦难,一直在自己身边,也无离别也无悲伤。

  这种感情,在此时再见到李彰时,她也映射了一些在他身上。想到李彰从小无母,寄人篱下,十六岁时就被他的父亲派去燕地群狼环视之处自己成长,不由泛出心酸悲悯之感。

  元羡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说不出,她在李彰面前,一直又是以温柔却也严厉的长姊形象和他相处,此时自然不好失态,元羡赶紧用手巾轻轻拭泪。

  燕王见她如此,便颇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忐忑收回,说:“阿姊,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元羡却也说不出这是喜极而泣的眼泪这种话,她很快就收敛住情绪,道:“阿鸾,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到的?”

  阿鸾是李彰的小名,不过他从小不在李家长大,后来父亲当了皇帝,他就被封为燕王,身份尊贵,到如今,除了皇帝,也就只有元羡会这样叫他了。

  燕王说:“我是昨日到了城外,今日一大早便进了城。”

  元羡惊道:“今日早上进城的?那你何必这样急匆匆来此处和我相见,你让人来传信,我们约个更安全的地方才是啊。你的部属呢?你可知你如今是千金之躯,不得有一点闪失。”

  元羡眼里的担忧和焦急,让燕王心中动容,他说:“得知阿姊你在这里,就赶紧前来相见了。我们分别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想我?”

  元羡因他这话生出一丝内疚,但她马上回过神来,心说他这完全是故意搅浑自己的意思。

  元羡手里捏着一柄绣着菊花的团扇,团扇扇柄可以抽出锋利尖锐的短刃来,乃是一柄隐秘的武器,故而出门都带着。

  她用团扇轻轻拍了一下手,像幼时一样摆出大姐的架子,说:“总之,你这样来见我,便是危险的。你前来江陵,是陛下下令?李文吉……我夫君可知此事?”

  燕王眼神深邃,认真看着元羡,道:“自然是受皇上密令南下,堂兄他并不知道此事。”

  元羡更加紧张,目光在竹林里扫了扫,长沙王在江陵城也有不小的力量,卢沆也有歪心思,燕王不带雄兵而南下,被有歪心思的人发现端倪,那燕王岂不危险。

  元羡美丽的眸子里带着不赞同,说:“你带了多少人来?不能确保安全的话,你不能暴露身份。”

  燕王从容道:“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儿,知道事情轻重。”

  元羡心说你们男人有几个知道轻重?

  她问道:“你是千金之子,为何要亲历险地?是有什么事必须你来处理吗?情况已经如此危急?”

  元羡所想,李彰亲自来这里,肯定是有军国大事,不然根本不应该离开洛京,安危是一回事,还有便是他父亲身体有恙,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离开洛京,就是离开爬上皇位的机会,这不是有脑子的人做得出的事。

  燕王看着她,说:“我收到你的信,你为何不肯同堂兄离婚?”

  元羡愕然,自己在和他说正事,他为何突然扯到自己的私事上来。

  元羡一时不知该讲什么,她甚至没搞明白燕王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前来的目的并不能让自己知道,所以他顾左右而言它?

  元羡望着燕王,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了,自己要仰头才能看他,他和幼时已然全然不同,是那么陌生。

  ——我毕竟和他八年多未曾见过,时间会改变很多,我怎么敢说自己还了解他,他依然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呢。

  元羡心绪复杂,沉默着,燕王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一阵清风吹过,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挂在竹叶上的晨露像细雨一般哗啦啦飘下来。

  元羡在这风吹竹林的声音里,正要举起团扇挡露珠,燕王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遮在她的头顶上。

  从不远处看去,两人就像是依偎在一起。

  虽说只是像,但元羡也的确感受到他的温度和他身上浅淡的熏香以及男人的味道。

  燕王的手掌遮住了露水避免落在元羡的头上和脸上,但依然有部分冰凉的露水落在她的肩头,后颈上,让元羡如身处冰火之间。

  元羡赶紧向后退了两步,再次撞到后方斜出的一支竹枝。

  哗!

  竹枝颤抖着,露水倾泻。

  元羡一阵心紧,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慌张,像是自己正处在某种危险之中。

  嗡!嗡!

  这是两声虽轻却尖锐的鸣响,夹杂在竹林随风而来的沙沙声与露珠滴落的啪啪声里,很不起眼,很难被分辨。

  但元羡却因此警铃大作,燕王比她对这声音更加敏感,在元羡的目光越过燕王的肩膀,分辨到那在穿透薄雾的阳光中,有一丝更明亮的反光激射而来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她向竹丛一边躲去。

  唰!叱!

  是利箭扎进落叶和竹节的声音。

  这一瞬是如此之疾速,又是如此之缓慢。

  有刺客!

  元羡在顷刻间明白了情势,只是她此时还不清楚这刺客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燕王。

  **

  早上,李文吉没和元羡一同到九华苑来。

  他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先到了郡学中,意气风发地给在郡学中求学的学子们做了一番鼓励性发言,又发放了中秋佳节的礼物,再和郡学博士、助教等人聊了几句,便带着本郡的名士贤才们步行前往了和郡学毗邻的九华苑。

  九华苑是江陵城里最知名最大的属于郡府的用于游玩的园林,占地较宽广,有河从中流过,又有数条水渠同河相连,让这个园林水网纵横。亭台楼阁与石桥木桥众多,有古树参天,也有花木争荣。

  九华苑本就是一处知名园林,到李文吉做郡守后,又对九华苑里的建筑进行了多次修缮,并增修了几处台阁。

  这里多有曲径通幽之处,适合赏景,也适合密会,当然,也适合刺杀。

  李文吉到了九华苑后,在名士俊彦们游景之时,他便借机到了景明楼里。

  景明楼共有四层,台基高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弘,是整个九华苑中最高大的建筑。

  这里往常都关闭着,只在大型活动时才会开放。

  李文吉到了第四层,萧吾知正在里面等他。

  从第四层窗台向外望去,目力所及,只见江陵城被一层薄雾笼罩,整个九华苑在薄雾与晨光之中,如披金纱,鸟雁成群,鹳鹤翩翩。

  李文吉本是不喜欢这水乡泽国的,此时也爱上它的温柔多情之美。

  李文吉问:“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吧?”

  萧吾知受卢沆之命负责刺杀之事,李文吉便知道他是卢沆最信任的人之一。

  元羡毕竟是郡守夫人,还有县主身份,甚至还教养过燕王。

  她的身份比之卢道子不知道尊贵了多少倍,卢沆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是他刺杀元羡,所以只会安排特别信任又有能力的人来办这事。

  萧吾知也站在窗边,朝稍远的秋霜居看去,虽有薄雾阻隔视线,但依然可见一群身穿鲜艳衣衫的女子在其中流连,那些女子,比之园中五色的菊花都更加美丽鲜妍。

  在这些女子中间,有一人很显然是人群的中心,因相隔较远,并不能看清该女子的容貌,但能看出此人身形高挑挺拔,乌发高挽,金色的簪钗在晨光里金光闪闪,身穿绿裳,雅致雍容。

  这是萧吾知第一次看到元羡的真人,不由同之前看过的画像比较,心说她这样突出,根本不可能容人认错,也几乎无人可以假扮她为她做替身。

  萧吾知道:“府君找的这处地方再适合不过,这里亭台楼阁,假山树木竹林众多,又有水流分隔各处,只要她离开人群,到僻静处去,即使她身边带有十几名护卫,她也逃不过我的安排。”

  李文吉也朝秋霜居的方向看去,随着风,薄雾又被吹散了一些,阳光照在园林里,也照在那些妇人女子的身上,即使相隔有些距离,似乎都能闻到女人们身上的熏香,也听到她们的娇柔说笑声,而元羡在这些人里,又是那样特别,就像凤鸟于百鸟群中一般,骄傲,尊贵。

  李文吉在这个时刻,又生出了一丝矛盾的情绪,不希望元羡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被刺客杀死,不过,不容他后悔,萧吾知已经催他,说:“此时尚有雾气,便于我等行事,府君,我们按照计划动作吧。”

  为美人即将逝去惋惜,李文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往楼下走去。

  随着乐声响起,正园里更加热闹,李文吉让人去请女娘们前来赏花赏乐赏文事。

  按照计划,李文吉只需要让参加游园会的可能会随在元羡身边的女宾们先离开她身边,在她身边人较少时,再让人去请她到稍微偏僻的地方去就行,后续便是萧吾知带人行动。

  这九华苑如此之大,虽然今日有数百人在园中,但对于这园林来说,这人数也还是很少了,除了这种植了最多菊花的正园和正园旁边不远的秋霜居外,其他地方,都属于偏僻之地,且阻隔于树木和河渠,即使因刺杀闹出什么动静来,也是容易被掩盖的。

  金乌运转,逐渐走向中天。

  李文吉一直派人关注着元羡行踪,让人不时回报,元羡此时已经和大多数女娘分开,只和郡丞夫人马氏在散步赏花聊天,身边人少,正该是他行事之时,只是,他又生出犹豫。

  趁着他起身进楼里更衣,萧吾知便再次催促他按计划行事,李文吉这才下定决心,要安排人去请元羡到某处目标地点,此时,有仆人来回报:“夫人和马夫人分开,只带着四名婢女去了凤鸣园。”

  荆楚之地以凤为尊,凤鸣园里多种梧桐与凤竹,乃是一处幽密之园。且因该园和郡学毗邻,那些郡学才子,很爱在这凤鸣园同女子幽会,当然,这种秘事,不便对外宣说,但李文吉这种“风流”人,自然是知道的。

  李文吉心生疑惑,不知道元羡去凤鸣园是要做什么,不会她是去和人幽会吧?

  李文吉皱眉让仆人退下后,对萧吾知道:“她去了凤鸣园,你看呢?”

  因为凤鸣园毗邻郡学,他们之前的计划并不是在这里刺杀元羡。

  在这几天里,萧吾知已经认真考察过九华苑,对其中各处地形都很清楚,凤鸣园虽然毗邻郡学,但里面竹枝丛丛,又有高大腊梅和梧桐树,其实是绝好的暗杀之地。

  萧吾知道:“那就在凤鸣园吧。”

  萧吾知转身就要从后门离开,又回头对李文吉笑了一声,说:“听闻夫人养了不少面首,她如今去凤鸣园,不会是去幽会情人吧?如果是的,这个男人,我们也替府君一并除掉了。”

  李文吉觉得面子上挺过不去,所以沉着脸道:“如此好的时机不易,你们要是办不好事,还连累我,之后我是会找卢沆给我说法的。”

  萧吾知不敢再笑,更不敢轻佻言语。

  要是这事办不好,他在卢沆那里,自然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萧吾知端整神色,道:“府君放心,在下不敢不用心。”

  萧吾知悄无声息离开了景明楼,李文吉看向他离开的身影,才意识到他和普通的谋士不一样,他应该是有武艺在身的,不然不会这样行动轻盈有力。

  李文吉此时不由想,自己喜文厌武,身边没有得用的武术高手,这就很不妙,还是应该想办法招揽一些武学之才才是。

  他之前认为武人总是粗鲁的,是以不喜,其实再看看萧吾知,也并不如此。

  自己完全可以招揽如萧吾知这种既有武艺,也懂些文礼之人,当然,要是再长得俊就更好了。

  随即他又想到元羡,元羡剑术就颇为惊人,自己完全可以找武艺高强的女人在身边,但又想到女人很容易吃醋,说不得到时候又和身边的婢女闹起来了,不行不行,还是只能找男人。

  李文吉思绪飘远,缓解了一些要刺杀发妻的紧张和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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