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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去栖山的路上徐香君说回来立马去看大姐, 结果回来时变天,大姐又回信说染了风寒,不准她们带奶娃的人过去, 怕过上。
过了十来天,再三催问,徐文君终于允许她们上门探望。
大姐夫齐映,现在应天府衙任推官。
他曾在国子监学习,因改朝换代耽误了入仕。
本朝开朝后没有开科举选拔,监生们都是直接进入仕途, 齐映在经义的学习上并不拔尖,分到官府衙门历事的时候得徐祭酒帮助,积累了一定的刑名知识,才能轻松进入应天府。
徐少君姐妹俩去的时候, 齐映在上值,齐程上学, 家中只有齐老夫人与大姐徐文君。
徐文君一身家常衫裙,气色红润,带两个妹妹见过齐老夫人后, 回到厅堂说话。
齐老夫人早年丧夫丧子, 最后只剩下齐映一个儿子,近年身体也不大好。
徐少君见过她几次,这个老太太不爱说话, 像是对谁都不满意似的, 她仅与她打过几次招呼, 若在外遇见,她都不能认出她们姐妹。
只是她也从不出门。
听大姐说,她婆婆之所以寡言懒语, 是因为思念丈夫,她与丈夫感情深厚,恩爱非常,丈夫英年早逝后,受了打击,日日盼着能追随而去,可是又舍不得小儿子。
徐文君给丈夫纳妾,主要是迫于婆婆的压力。
只有一个孙子不够,老太太怕闭眼去找丈夫时,丈夫怪罪她没有让齐家子孙兴旺。
“人都看好了,你们姐夫不同意。”徐文君惋惜,“是前头巷子李秀才家的闺女,瞧着是个好生养的。”
徐香君推她,“大姐,你怎么可惜上了。你是正头娘子,你又不是当婆婆的。”
徐文君笑了笑掩饰道:“替婆婆可惜,能生养多好啊,我日后也要当婆婆的。”
徐香君:“是不是当婆婆的都是一个心思,我发现,当我站在婆婆这个位置,我也希望瑞哥儿以后能多子多福。”
最好不要偏爱某一个女子,以仕途为重。
徐文君拍了拍她的手,见徐少君不说话,问她为韩将军置通房的事如何了。
徐香君:“瞧瞧她这小脸,越来越滋润。”
红润又娇嫩,像一朵被如丝细雨滋润过的蔷薇花。
徐香君上手去摸,徐文君也凑过来,剥开她的领子看了一眼,笑道:“欲盖弥彰。”
徐少君羞恼:“你们太坏了!”
“之前还置气呢你们,这不,只要能钻进一个被窝,自己就和好了。”
徐文君搂住她:“我们羡慕你呢,韩将军对你多好啊,自己没花花心思,上头也没公婆施压,你还不愿意给他生孩子,就这样,他也把你放在心尖上。”
徐香君笑问:“你现在不怕怀上了?”
为什么不怕,不是因为他没真刀真枪地干么。
用手啊唇舌啊,这些也说不出口。
徐少君不语。
不是来看望大姐么,怎么话题又转到她身上了。
两个姐姐一左一右搂着她,一个说:“你不想生,把自己看得重,是好的。”
一个说:“生个孩子要半条命,若不是爱到极致,怎么会拿命相博。”
徐文君眼里头有些亮晶晶的,似有些水光,她还是无法告诉两个妹妹,她
愿意拿命给齐映生孩子,可惜没这个机会。
说婆婆看上李秀才家的女儿,不乏她在其中顺水推舟。
婆婆爱着已故的丈夫,她何尝不是爱着齐映。
如果她还能怀上,拼了命也要给他生很多儿子。
她嘴上一直告诉两个妹妹要爱自己多些,那是因为,她没办法去爱对方多些。
她多想和少君换一换,能生的不愿生,不能生的,可是拼命想生呐。
而徐少君,一直垂眸不语。
心里头忍不住去想,原来,是她不够爱韩衮,所以不愿舍命去生吗?
“夫人,老爷回来了。”
通传的婆子话音刚落,齐映脚步匆匆进入厅堂。
“姐夫。”
“大姐夫。”
徐文君:“夫君,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齐映抽空回府,是回来告诉自己夫人一个天大的消息,见小姨子们都还在,面色凝重地告之道:“刚传来的消息,太子……太子薨了。”
太子薨了?
厅堂中,三姐妹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特别是徐少君和徐香君,两人不久前才亲眼看见过太子出巡,儒雅端方,正值壮年的人,薨了?
齐映:“说是出巡途中染风寒而薨。”
皇太子薨了,这意味着什么,青宫失主,国本动摇。
好不容易安定的朝堂,又将迎来腥风血雨。
她们年纪都不大,却经历了两朝,好几个政权更迭。
即便没有亲历,读书读多的人,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当今圣上儿子多,有能力的儿子也多。
徐香君:“这……应该跟我们没关系吧?”
当时,大家都以为所谓腥风血雨,不过是朝堂上接下来的立储之争,他们几家又不站队,关系不大。
徐少君和徐香君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在齐府久呆,很快家去了。
具体情况如何,韩衮总是比大姐夫知道的内情多一些,徐少君在家中等,一直等到戌时,韩衮才从外头回来。
他先去看了看女儿,再让丫鬟婆子备好洗澡水,解衣裳的时候,见徐少君给他拿了寝衣来,他说:“你先睡,沐完换了衣裳还要进宫去,有很多事。”
“太子的……灵柩还京了?”徐少君问。
“是。”韩衮点头,“太子梓宫奉安于文华殿,所有在京官员素服进宫举哀,停灵期间朝夕奠。”
徐少君叹:“太突然了。”
太可惜了。
眨眼间,韩衮洗完,套上素服,徐少君上前给他整理衣裳,韩衮双手扶在她腰上,低声在她耳边说:“此间或还有内情,所有随行官员都押进牢中,此事……不简单。”
这一句话让徐少君心惊肉跳。
韩衮来去匆匆,接下来好多天没回府。
天渐渐地暖和起来,本应是赏春踏春的好时机,因为太子去世,皇帝极度悲痛,下令朝野暂停一切婚嫁娱乐,加上太子之死,牵涉不少牢狱之事,京城里的官宦人家没有谁敢顶风作案。
非常时期,徐少君不出门,连穿着也特别注意,鲜亮的衣裳都不穿了,只自己关起门来在府内赏春。
韩府经过她的改造,已经圈了不少景在园子里。
拉着田珍走了两圈,坐在湖上的水榭里煮茶喝。
奶娘抱着康儿站在春光里。
不一会儿,在前院读书识字的安儿回来了,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宝山。
一府人都穿着素净的衣裳,就宝山穿一身惹眼的,五色团花刺绣袄褂,配水红妆缎裙儿。
杨妈妈皱了皱眉头,招手让她过去。
徐少君姿态优雅给田珍添茶,瞧见杨妈妈和宝山说话,宝山嘟着嘴,左右摆动身体。
“准是宝山爱俏。”
三四岁的小女孩儿,谁不爱俏。
田珍问:“她不懂事,应该不碍事吧?”
徐少君:“小孩不懂事,有大人呐。”
那边,一个小丫鬟在杨妈妈的示意下离开。
去找七妈妈了。
安儿扯宝山的衣角,想叫她一起捉蝴蝶,宝山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似的,规规矩矩立着,不乱动。
安儿于是对着康儿做鬼脸,翻跟斗,康儿流着涎,咯咯地笑。
不一会儿,有个小丫鬟拿了风车来,安儿接过,举着风车转圈,演给小妹妹看。
田珍笑:“安儿可喜欢康儿妹妹,说家中只有一个小妹妹,不够稀罕的。”
徐少君知,每次一见到康儿,安儿就使出十八般武艺逗她。
安儿举着风车跑,吸引了宝山的目光。
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把从安儿手中夺过来。
“手持风车作长幡,摇尽残生指旧邦。”
声音不大,恰好传到徐少君耳中。
心中一震。
七妈妈从前院过来的时候,后花园中,丫鬟婆子都在湖边假山处,水榭中独有宝山对夫人。
她心道不好,夫人最是重规矩,当今皇帝下旨追尊死去的太子为皇帝,如今尚算国丧期间,宝山这丫头每日死活不肯穿素服,这下好了,撞到夫人跟前,要被发作了。
她赔着小心,低声问最近的婆子,“夫人可是发怒了?”
杨妈妈听到她来了,抚了抚发鬓,语重心长地说:“老姐姐,宝山不懂事,你就由着她么?”
七妈妈弓身,“我来磕头,求夫人恕罪。”
徐少君找宝山单独说话,不是为穿衣裳的事,衣裳没穿对,自有管事妈妈管教,不慎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大罪。
脑子坏了,智力如三四岁小儿的人,突然口出狂言,她曾经的身份又那么敏感,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期,一个不慎就会害了一府的人。
当然,她脑子坏了,徐少君从她那儿问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翻来覆去,宝山只会念叨那一句。
之前安儿有个单个的小风车,没见宝山被引发什么记忆,水榭下也有取水风车,她一样无感。
这个风车挺特别的,六个圆盘,摆成一朵花形。
风车是纪兰璧送的,她是从何而得的呢?
纪兰璧的婚事撞上国丧,延期了,仍在待嫁中。
徐少君给纪兰璧写了一封信,问风车的来由。
送信人在纪府特意等了回信拿回来。
当晚,韩衮回来了。
就在她朦朦胧胧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守夜的丫鬟将门打开,唤了声“将军”。
“夫人睡了吗?”韩衮的声音响起。
“躺下有两刻钟了,将军要备水沐浴吗?”
韩衮嗯一声,往内室而来。
徐少君从床上下来。
内室没有点灯,只看得见人影。
韩衮见她来迎,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上去。
“你回来了。”她声音柔柔软软。
“我回来了。”
走近了,温暖、馨香,熟悉的气息扑来。
韩衮克制住抱他的冲动,“待我先洗漱沐浴。”
这么多天,睡没咋睡,吃也是随便捡点残羹冷炙往肚里塞,更别说清洁了。
身上都是汗水味、尘土味,不能脏了她的身。
韩衮打燃火石,点灯。
灯罩是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烛光透出来,朦胧柔和。
白白嫩嫩牡丹花一样的脸也朦胧柔和,韩衮心里头发软,问:“家里可好?”
徐少君答:“都好,康儿会连着翻身了,会发妈妈妈妈的音,还能认人了。”
“好,不愧是我们的女儿。”能文能武。
徐少君:“听说……查办了不少人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外头传来响动,两个小丫鬟抬了热水进来。
韩衮:“一会儿再说。”
很快,丫鬟又一趟趟来来去去,浴房里,兑过后的水温正好,巾子和
寝衣也都放好了。
韩衮进浴房后,徐少君回床上等人。
她心中翻滚着纪兰璧回信里说的事,此事她琢磨了许久,当中的猜想让她极为震惊,不知道和韩衮他们查的案有没有什么干系。
等了好久,不见人出来,也没声响,进浴房一看,人坐在浴桶里睡着了。
闭着双眼,仰靠在浴桶边上,洗过散开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
这都累成啥样了。
徐少君转身取了块大汗巾子,亲自去给他擦头发。
用大汗巾子包住他的头发,没有胡乱擦,主要是让汗巾子吸走头发上的水分,力度很轻柔。
只是一碰到他,他就醒了。
“不小心眯着了。”打了个哈欠,他说:“我来吧。”
“我弄吧。”徐少君小心擦拭,忍不住嘀咕,“滴着水呢,就睡着了,小心得头风。”
他的头发浓密黑亮,发质很好,用澡豆搓洗过,泛着清新的香气。
“得亏夫人挂心,进来看了一眼。”
他抓住她的手,因困倦显得格外深邃迷离的双目望着她,笑了起来。
笑容动人。
徐少君心头颤动,有些不好意思,“洗好了就起来吧,水凉了。”
韩衮哗啦一下从水中站出来,“劳烦夫人接着帮忙擦。”
手被他攥着,甩不掉,徐少君撇过头,不忍看,“你自己擦。”
韩衮伸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把将她拉近,将吻不吻。
徐少君的脸被迫仰起,近距离看他。
昏黄灯光下,水珠沿着他英俊凌厉的脸庞滑落。
浴桶里的热气和他身上的湿气萦绕,渐渐地双颊泛红。
几息之后,他吻了上来,徐少君闭上眼,熟练地张开嘴。
唇舌交缠。
吻着吻着,忽然察觉身上的寝衣潮乎乎,徐少君嗯了一声,惊慌失措地同他分开。
蜜色的身躯一览无余,身前几乎都干了,他转了个面道:“还有后头。”
不讲究。
徐少君红着颈子逃出去。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飘出来,“罢,我自己来吧。”
徐少君重新换了身寝衣,想到他的头发不会干得很快,把被子里的汤婆子拿出来,取了块小一点的布巾子,烘热。
韩衮出来时已将头发簪起来。
“还未干呢。”徐少君给他放下发,用烘热的布巾再去吸潮。
她一下一下抚弄着他的头发,韩衮懒洋洋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等小丫鬟将浴房收拾完,吹了灯,出去后,韩衮忽然说:“懿文太子之死牵出前朝细作死士,那些被查办的官员,全都被渗透了。”
啊?前朝派几百细作死士混迹在京,传言猎杀建元帝的事,是真的?
那……
徐少君躺下来,韩衮张开怀,徐少君顺势枕在他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
“夫君,有件事——”
韩衮抓住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一记,“什么事,说。”
徐少君把今日宝山的异样先说了,然后说去信给纪兰璧问话的事。
“他说这风车是她从龙汝言那里得来。”
不对,“是龙汝言特地将风车给她,说送给康儿。”
龙汝言……韩衮想起来,觊觎他夫人的小子。
他一个翻身,将徐少君压住,“他对夫人可谓用尽心思……嗯?”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他关注点在哪里?
徐少君捶他,“你还记得否,上元夜,宝山出门赏灯,被拍花子拖走不成划了一刀?”
韩衮额头抵着额头,热气呼在她脸上,“怎么?”
从龙汝言的角度,很难想通,但从宝山的角度,事情就不一样了。
宝山是前朝奸细,朝中有心人都知,如泥沙入海的前朝细作死士也都知。
宝山受审后,奄奄一息进入韩府,很容易打听出来。
她自进入韩府后,一直闭门不出,韩府人口简单,未进过人,所以这段时间相安无事。
龙汝言借康儿之事送风车进来,是不是就是试探?
她第一次出门,就遇上了将她拖走的人,说明对方一直在在监视韩府,这人很可能不是拍花子的,是同伙,掳人不成就灭口。
毕竟他们不能确定人是不是真的傻了。
但韩衮及时赶到,失手了。
“你怀疑龙汝言与前朝细作死士有关?”韩衮翻下。
徐少君此时已不是怀疑。
她最初见到龙汝言,不是总觉得似曾相识么。
山西盐商,他祖上真的是山西盐商吗?一旦将他同前朝皇庭放在一起,将他放在妄图复国的位置,看作搅动风云的角色,她忽然想明白为何眼熟。
在前朝时,徐少君因才貌之名,出入过几次皇宫,龙汝言的相貌……与前朝皇庭之人,相似度很高。
龙汝言此人,是开设科举后以儒生的身份入京的,就是说,他活跃在京,也就这两三年的事。
而且,他不惜财力物力,与长公主走得很近,妄图接触皇室中人。
上回,她不就是在遇见已故太子之后,又很巧合地在栖山遇见了他么。
龙汝言对她,难道真是爱慕?徐少君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爱慕她。
因茶楼一事,自己也算与前朝细作死士有交集,韩衮也算,龙汝言想接近的话,以男女爱慕之事为借口挺好,只是算错了,她不是那种人。
回想起几次与他的接触,好像都是他有意为之。
去长公主府赏秋试纸,当时长公主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理由。在城隍庙偶遇,利用了纪兰璧来接触。
韩衮坐起来,“夫人,有没有猜错,查一查就知道了。”
徐少君撑起身子,“你现在就要去查?”
“事不宜迟,如果他是奸细,他就是头,擒贼擒王!”
下床时,韩衮顿了一下,回身抱住徐少君,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你先睡。”
徐少君担忧他的身体,想叫他小睡一会儿再去,或者明日再去。
但是感觉到他澎湃的呼吸与心跳,想到新婚当夜,他转身出府,去咸安坊抓奸细的举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韩衮走了之后,她没有去想龙汝言是不是真如她猜想的那样是那帮人的头目,细作死士能不能连根挖起这件事,只是在想,韩衮这趟回来,只坐在浴桶中睡了那么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