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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葭县。

  灵虚宗堂口。

  那护法真人敲动人皮鼓, 一道阴灵自人皮鼓上飞出,直奔初守而来。

  云霞山的落魄道士见状急忙提醒,同时心中骇然, 果然这灵虚宗乃是个外道邪宗,居然会用这样阴邪的法器。

  这人皮鼓的制成手段极其残忍邪恶, 一言难尽。

  大概要用活人的皮生剥制成,然后用锁魂之法, 将那人的魂魄练成鬼奴, 困在人皮鼓之中,供使用者驱驰, 做的都是为虎作伥的勾当。

  这阴魂极擅长迷人心智, 中招者往往会因而丧失战力,亦或者在失神的瞬间被戕害。

  道士自然看出初守乃是武者, 实在不忍见他因而被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想要相助初守摆脱这伥鬼纠缠。

  他踉跄上前两步,握紧桃木剑:“妖孽……”

  正欲一剑挥去, 只听坤道大声叫道:“师兄醒醒!莫中迷障!”

  落魄道士大惊,猛然止步回神, 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竟中了招,刚才挥动桃木剑,竟是直奔初守而去。

  若不是坤道及时喝破,这一剑落下,竟不知如何。

  他知道自己体力耗尽法力低微, 最容易被伥鬼乘虚而入,可又一想,自己是修行人尚且如此, 那个毫无法力的武者呢?

  道士抬头,却见初守果真如中了魔障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道士痛心疾首,捂着胸口叫道:“军爷、军爷……”

  鼓声一阵阵急了起来,催命般,把他的声音尽数压下。

  拿着鼓的灵虚宗护法脸上是得意的狞笑:“来吧,来吧……”

  眼见初守越来越近,感觉到武官身上充盈的血气精魂,让他也忍不住垂涎,若是人皮鼓吞噬了这样的精魂,必定会法力大涨。

  沉浸在美梦中,护法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依稀听见惊呼声,一闪即逝,而且自己的笑声好像也……

  有些古怪。

  当偃月刀劈开那妖异的人皮鼓之时,附着在鼓上的阴魂发一声尖叫,烟消云散,刀锋不停,把那个痴笑中的灵虚宗护法从颈间到左肩,尽数劈开。

  血涌血落,初守却看也没看,只利落果断地扔下一句:“你们两个且自离开!”

  直到看见那道魁伟的身影消失,两名道者才面面相觑,如在梦中。

  若非地上的残尸尚在,血依旧奔涌,他们简直无法相信方才发生的到底是真实、还是他们陷入了幻觉。

  那青年武官……好手段,好威猛,竟似百邪不侵般的。

  道者突然灵机一动,叫道:“是他,是那个……护送素叶城夏天官的百将!”

  灵虚宗的其他弟子知道了初守杀死了他们的护法真人,当即无人再拦阻,也没有人拦得住。

  初守径直入内,当来到内堂之时,蓦地呆住。

  从内堂到外间院落,乌泱泱地全是人,而且看打扮,竟多半都是城中百姓。

  而在内堂之中,台案上摆放着若干贡物,一个身着赭黄袍的青年站在案台前。

  他双眼微闭,张开双手,正说道:“此乃天谴,上天已然预示,素叶城的天官并非正统,此事亦是朝廷默许,他们早就放弃寒川州了,更加没有人再管葭县百姓,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葭县成为死城……今日的天谴只是预示,我还看到数月之后,北蛮将会大举进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初守皱眉,歪头看着那青年装神弄鬼。

  这青年生得其貌不扬,细看甚至有点儿猥琐,尖嘴猴腮,毫无气质,说的话又甚是荒谬。

  可偏偏这些跪倒在地的百姓们竟然听了,不少人竟发出了啜泣声音,有人道:“求宗主救命!”

  “是啊,求宗主慈悲,拯救苍生,我们愿献出一切。”

  “我自是想要拯救你们,可是有人不愿意……”那青年却睁开眼睛,猛地回头,一双阴鸷眸子看向初守,喝道:“朝廷的鹰犬,妒恨我说了实话……他们不管葭县的死活,却不愿意有人站出来做救世者,他们是要逼所有人赴死……”

  地上的百姓们随着青年所指的方向回头,无数目光都投向初守。

  初守没料到这青年会来这么一招,要比拳脚比刀法,他不惧任何人,但是面对这些平民百姓,却实在是为难了他。

  “他这是在胡说八道!”初守气沉丹田,大吼了声:“你们不要信这些鬼话!”

  那些百姓们的眼神中却带着憎恨跟愤怒,都瞪着初守,显然是已经被这灵虚宗的宗主洗脑过甚了。

  靠近初守的几人蠢蠢欲动,向着他吼道:“滚出去!滚出去!”

  而在外间,也传来同样鼓噪的声音,原先那些在初守闯入时候纷纷躲开的百姓们,也被煽动的闯入进来。

  此时,有几道身影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正是陆二、石捕快跟程荒几人,阿莱也自人群中钻了出来。

  陆二跟石捕快试图让众人镇定,但百姓们已经失去理智,原来因为城门关闭,加上城中患病者快速增加,店铺里的药都供不应求,一些百姓自然是慌了。

  灵虚宗仿佛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此起彼伏的哀求声音,愤怒声响,夹杂不一。

  陆二靠近程荒,低声道:“这人名唤王剡,原先是个不得志的书生,不知遇到怎样的际遇,竟给他有了神通,咸鱼翻身如今竟成了灵虚宗的宗主。”

  石捕快面色郁郁,叹气道:“这原本就是个势利小人,先前读书时候就经常做些不入流的事,被我捉到过几次。”

  陆二恍然道:“怪不得这几个月来你如此倒霉,难不成是王剡的报复?不对,按照这小子的性子,假如要报复,你恐怕至少要掉半条命。”

  石捕快摇头苦笑道:“他的确说过这话。不过他的原话是……”

  ——“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最后都跪在我的脚下,到时候你们才知道谁才是高高在上的神。”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这王剡才没有对他下杀手,不然只凭着对付苏子白的那手段,石捕快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用的。

  灵虚宗的那宗主王剡也看见了石捕快等人的到来,他却分毫不惧,反而张扬地指着众人道:“尔等若想得上天饶恕,便跪在此地诚心恳求。”

  陆二忙谄媚道:“我们不是自愿来的,是这些军爷押我们来的。”

  石捕快瞪向他。

  陆二小声道:“岂不闻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这是能屈能伸。保住性命再说。”

  王剡淡淡道:“你是个识趣的人,否则,先前那逃出去的武夫,就是例子……”

  他显然还不知道苏子白已经得了灵药。

  程荒借着这个功夫,悄悄地把苏子被救之事告诉了初守。

  初守大大地松了口气,不再如之前一般焦急,他呵呵一笑,道:“是么?真有什么上天惩罚?我却不信,如果有,你叫他来罚我试试。”

  程荒听的着急,赶忙拉拉他:“百将!”先前苏子白的惨状程荒可是亲眼目睹的,万一这青年真有什么邪术,他可没法儿想象初守也变成那个样子,纵然有个闪失也不成。

  王剡眯起眼睛:“你?”

  初守泰然自若地道:“不错,就是我,如今面对面的,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当面捣鬼。”

  青年阴鸷的目光里流淌着恶意:“好,既然你这样要求了,看你也是这些人之中为首的,那便就是你了。”王剡注视着初守,手指一点:“至于你要承受何种惩罚么……”

  满堂的人鸦雀无声,都紧张的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初守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怎么,我还可以挑选么?”

  王剡望着他极为俊朗的脸,如此难得的精练体魄,且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是北关百将。

  跟自己相比,简直就是人中龙凤跟地底病鼠的区别。

  眼中掠过一丝嫉妒,王剡咬牙说道:“尔这武夫,如此冥顽不灵,可见是兽性未退,便罚你……兽首人身,人人憎恶……”他嘴角含着讥讽的笑,觉着自己想到一个绝世妙计。

  “吓我一跳。”谁知初守听了非但不怕,反而越发哈哈大笑起来:“老子还以为是怎样呢,倒是让人意外,好啊,我就在此地不动,有什么伎俩你只管来,我倒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

  他未说完,只听程荒慌张叫道:“百将!”

  初守一愣,对上程荒的目光,同时也看清楚周围人望着他的眼神都变得极其古怪。

  原本靠近的那些百姓更是纷纷后退,眼中透出惊恐之色。

  初守自己才察觉到异样,头上好像很不舒服。

  他后知后觉,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似乎……哪里不同了……他的手顺着探上去,毛茸茸,脸颊,鼻子,眼睛,还有……耳朵。

  耳朵竟然是在头顶上,硕大的两只耳朵,摸着甚至有些弹性,触感就仿佛阿莱的耳朵。

  地上的阿莱半蹲着,此刻歪头,发出“嗯”地一声响,仿佛疑惑。

  初百将咽了口唾沫:不是吧,这厮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也没有人察觉,就连灵虚宗的宗主王剡本人,眼中都透出了惊异之色。

  原本王剡是想让初守当着众人的面大大地出一次丑,所以才想让他变成兽首之状,那自然得是最丑陋,最惹人恐惧憎恶的兽……

  但是这次,他百试百灵的“言出法随”,竟然产生了一些“偏差”。

  而且这次的“言灵”,很不同于往常。

  随着初百将“化形”,王剡觉着身体好像被无形手掌攥住,难受的让他忍不住想大口喘气,想要咳嗽出声……他知道那是法力透支的征兆,可是……因为先前已经对于苏子白施展了刀狱酷刑,法力耗损,这次又是当着信徒的面儿,想要以震慑为主,故而收敛暴虐,只想以看起来更加骇人的化形展现,一则吓住初守众人,一则震住信徒,三则法力耗损不至于过甚,正是一举三得。

  谁知完全不同,这三得之中的“两得”,都出乎他意料。

  其一,他自己的法力耗损简直堪称巨大,简直足够能够施展数次刀狱刑罚了。

  这让他暗暗惊惧而百思不解。

  另外就是,初百将的化形非但没那么不堪,反而……

  面前初守所变成的样子,恐惧确实是叫人心生恐惧了的,但是……却跟憎恶、丑陋这些词完全关联不上。

  只见硕大一个兽头,花纹斑斓,双耳竖起中间一团墨色,双目圆睁仿佛烁烁铜铃。

  最引人瞩目的,则是那额头上交错纵横的一个醒目的“王”。

  霸气威武,威风凛然。

  初守晃了晃脑袋,他摸到了自己满是毛茸茸的脖颈,嘴里忍不住骂出了一句脏的。

  他遗憾现场并没有一面铜镜,只能扭头看向程荒道:“变成什么样儿了?”

  程荒紧张地喘不过气,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就算知道面对的是自己如假包换的百将,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面目的百将。

  这种令人震惊的程度,大概也只有苏子白目睹初守扛着夏楝那一幕、能够相提并论了。

  “是、是……”程荒简直没法儿说出这么荒谬的话,声音渐渐低:“是一只……虎头。”

  而在他话刚出口的时候,面前的老虎的眼睛瞪了瞪,原先的煞气消退几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清澈。

  虽然有点大不敬,但程荒真的很想上手摸一摸,太不真实了。

  寂静中,还是王剡出声:“如何,我说的可有错。”他镇定如斯,冷笑着,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仿佛现在初守的样子,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王宗主也确实一如往常,只除了脸色有些差,仿佛大病一场之后的气象,竟似在瞬间憔悴了许多。

  初守正在半张着嘴,抚摸自己的牙齿,这个动作看在程荒等的眼里,更是魔幻。

  百兽之王在自己面前舔舌呲牙,动作带着一丝笨拙,又像是刚用了食物,透着几分玩闹的慵懒。

  呆怔中,阿莱用头顶了程荒一下。

  程荒察觉,低头看见阿莱,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在临别时候苏子白对他说过的。

  不敢再耽搁,程荒靠近初守,想要在他耳畔低语,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够不着百将的耳朵了。

  那毛茸茸的圆耳朵在他的头顶,偏生初守又是几人中除了阿图外最高的,程荒只能踮起脚尖,低声道:“苏子说……这是’言出法随’,祸从口出,百将要想法子破除……要说好话之类的……”

  苏子白最后那句,其实程荒也是半懂不懂。

  莫说是他,就算是苏子白自己,也无十足把握,只是回想在三川客栈掌柜跟旺儿的对白,再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尽量把能破局的话传给初守而已。

  此时,云霞山那两个道士也踉跄赶到,猛然看见人群中一个硕大虎头,还以为灵虚宗又多了一个大妖助阵。

  直到看清楚初守身上并无妖氛,反而透着正气,且衣着眼熟,才晓得原来是百将,只是中招了而已。

  两个道者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骇然,他们虽早听闻这灵虚宗宗主有一项异能,却并未亲身经历,此时亲眼所见初百将都变作虎头,如何不惊。

  坤道说:“师兄,这法术可破么?”

  落魄道者摇头道:“寻常这种法术多半都是幻术,只用障眼法遮住凡人的眼睛,让他们只会看到想让他们见到之物,可如今……”

  坤道苦笑道:“倘若是破不了该如何,他只变了初百将的头,万一他施个法术,把你我众人都变成鸡鸭之物,那岂不是完全受他宰割?”

  落魄道人觉着这话又可笑,细想却又可惨的很,这可不止是说说而已,兴许真有可能。

  绝望之中,落魄道人望着前方那正顾盼自疑的虎头:“且也未到绝境,我总觉着这百将有些来历。”

  坤道却环顾周遭,道:“师兄,如今就算他有天大本领,那这些被蛊惑的众人又该如何处置?这可不是妖邪,不能一概斩杀。但他们都听那宗主号令,万一暴怒起来……如何相抗。”

  落魄道人皱眉,凝目看去,隐约瞧见一干信徒头顶飘摇的白光,那是人的信念之力,但此时那念力之中又多了些东西……飘散而出的白光向着那宗主王剡飘去,一点点落在王剡身上。

  道人一震,明显地看出王剡的脸色本来不知何故有些灰败,但随着白光点点的隐没,他却又迅速恢复过来了似的,脸色逐渐变好。

  “是了,除了愿望念力外,还有……气运!”道人睁大双眼,又惊又气又怒:“不好,这人是在吸收百姓们的气运……”

  坤道忙也凝结法力,定睛看去,果真看到百姓们头顶逐渐浮动的白光,纷纷涌向王剡。

  “该死,原来这才是他的法力之源?”坤道怒不可遏。

  本来以为这灵虚宗愚弄百姓,只是为聚集信徒念力,蛊惑人心,壮大势力,然后兴许会仗着势大,跟官府分庭抗礼。

  但万万想不到他们的手段如此歹毒,这些无知百姓若被吸了气运,轻的要走几年的霉运或者缠绵病榻,重则折寿,体弱的若耗损严重,不出几日就能毙命。

  或者说,此人竟是把这些百姓们的念力气运等当作法力来源,所以他才如此的招摇张扬肆无忌惮,就是为了让更多无知民众加入灵虚宗,作为他的“血包”,因为眼前的这一批显然正在迅速耗损……

  两个道者皆是怒发冲冠,坤道咬着牙道:“师兄,该即刻告知那位百将……你不是说他兴许是破局人么?以你我之微末能为,只怕知道了也是白搭。”

  只是他两个跟内堂还有一段距离,周围又都是群情激奋的百姓人等,如何能够靠前。

  这期间百姓们的气运念力涌入,王剡极快恢复。

  但他对于面前的初守天然地带了些畏惧,唯恐继续下去会生出什么不测,于是大声道:“现如今这冒犯上神的狂徒已然受到惩罚,但凡有口出狂言,悖逆不信的,上神绝不会饶恕……只有诚心尽力,皈依我宗,才能度过眼下疫症惩戒,应付往后泼天大劫!”

  两个灵虚宗弟子即刻站出来,大声道:“皈依灵虚宗,受上神庇护,无病无灾,降下祥瑞……”

  百姓们也都跟随齐声念诵:“皈依灵虚宗,受上神庇护……”

  那两个道士见那白光几乎成片,急忙阻止道:“不要念了!不要念了!”

  可哪里有人听他们的。

  忽然,那齐刷刷的念诵声音中,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响起。

  就仿佛猛虎下山,昂首长啸,虎啸声把那些声音震的四散消失,连那浮动的白光也散逸许多。

  发声的自然正是初守,他叫完之后,自己也觉着意外。

  本来他只觉着那些念诵声响仿佛苍蝇,听着叫人烦躁,所以出自本能地昂首大喝了声,没想到还有意外效果。

  寂静一片中,那落魄道士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地叫道:“百将,就是如此,不能叫他再凝聚人心……他在吸收百姓们的气运,以气运念力为他的法力……”

  此时正是众人被虎吼吓住的时候,道士因为气力不济,声音虽然不很大,但却极为清楚。

  王剡脸色大变,当即怒喝道:“无知外道,诋辱我宗……当受拔舌之刑!”

  眼睁睁地,一股无形之气向着落魄道士涌去。

  当气息降落瞬间,道士捂住嘴,面露痛苦之色,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旁边坤道抓住他叫道:“师兄……”

  道士只觉着有铁钩勾着自己的舌头,正往外拉扯,舌根撕裂之痛,痛不可挡。

  他强忍着,用沾血的手指了指前方。

  坤道满面悲愤,厉声道:“百将,破他的法术就得让百姓们看到真相,他并不是什么上神也不是什么神通,只是用百姓之力……”

  王剡哪里许她说完,喝道:“邪妖蛊惑,当处以……”

  尚未说完,只听又是一声虎吼,扑面一道劲风。

  王剡躲避不急,竟被一掌拍中,整个人猛地被拍翻在地,钻心疼痛,再也顾不得施展“言灵”了。

  初守双手抱臂,上前一脚踩住:“哟,我以为你多能耐呢?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虎头歪了歪,盯着地上王剡的脸,看那等贼眉鼠眼,哼道:“不对,你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根本是不中看也中用。”

  王剡挣扎着,嘶哑着叫道:“信众们……岂能让邪魔外道如此猖狂,速速杀了他们……”

  原本被震慑的百姓们闻言,到底已经被洗脑许久,立刻就要涌上来。

  程荒陆二等纷纷抵挡,却挡不住汹涌人潮,连那两个道士也被外头进来的百姓们挤在中间,推来搡去无法脱身。

  初守眯起眼睛,俯身揪着那王剡,先是啪啪两记重耳刮子,打的王剡鼻口窜血,又怕不保险,越发卸掉他的下颌,这才纵身一跳,竟是提着人上了祭坛。

  他冲着底下大喝道:“都给老子停下,不然我即刻将他摔死!”

  正奋不顾身向前的百姓们闻言,缓缓地停了动作,都痴痴地抬头看向初守。

  初守顶着一个威风八面的虎头,心里快速掠过那两个道者的话,该怎么做呢?他似乎最擅长打打杀杀,这种场面不适合他。

  要是夏楝在就好了……倘若是她,要对付一个妖人,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心念一动,初守闭了闭双眸,回想跟夏楝相处的种种,从路上到夏家,从夏家到县衙她受封天官。

  脑海之中仿佛窜出一点灵机,众目睽睽之下,初守张口发声,道:“吾为天官,当斩邪祟……”

  夏楝这几句,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不止一次在心中默念过。

  初守很少如此用心地去记忆一句话。

  没想到竟然有用上的时候。

  起初声音还不大,当念出了第一句,他便昂了头,放了声。

  “——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他本就声音清朗宏大,如今化作虎形,口中又发出如此神圣之言,越发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肃穆庄严,不可侵犯。

  百姓们精神都为之一振,原先迷惘的双眸都恢复了几分清明!

  初守所念的正是夏楝受印天官之时所说,本就有些“敕言”的气息,正跟邪祟天然相克。

  此刻初守灵机一动,歪打正着。

  而人群中因受着拔舌之刑而忍受痛苦、几近昏厥的落魄道士感应更甚,他立即觉着口中那难忍的苦痛大大减轻!原本正钩动舌头的无形力量仿佛黑暗遇到火,迅速消退。

  初守见众人都安安静静,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他松了口气,说道:“你们可知道,这几句话,就是素叶城夏天官受封天官之时所念的话,你们都没见着她,我却是一路护送她回城的,那一路上,她斩杀邪祟,惩治凶顽,就算回到素叶城夏府,她引动天雷,诛杀十恶不赦的欺心之徒、祸害百姓的劣绅贪官,此事在素叶城已是美谈,而在夏天官离开素叶的时候,满城百姓自发相送,那种壮观情形……啧啧,只是你们被蒙蔽所以不知道而已!”

  初守每说一句话,百姓们头顶涌向王剡的白光就少一分,而被他拎在手中的王剡,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连身形似乎都起了变化。

  初守并未察觉,继续说道:“那天,就连皇都之中监天司的司监都亲自赶到,还有一位什么身份尊贵的执事,他们见了夏天官都要恭恭敬敬的,因为他们知道素叶城、不,是寒川州有了夏天官,必定会越来越好,他们不敢再小看咱们!从此咱们寒川州不再是朝廷后娘养的了!”

  百姓们的眼中开始闪出一点亮光,带着希冀,眨动着,望向初守。

  所有人头顶的白光逐渐停止流动,开始凝聚。

  忽然人群中一个声音道:“这话不对吧,我们葭县可没得了好儿……不是有了痘疹娘娘降下灾祸么?”

  初守瞥过去,见是个灵虚宗的弟子打扮。

  他冷笑了声,说道:“你说是痘疹娘娘就是痘疹娘娘了?只怕娘娘忙得很,没空听你们差遣!”

  初守先是斥责了两句,才又大声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们此番路过,不是偶然,乃是夏天官特意吩咐的,她事先告诉我等,说葭县地方确实会有天罚……”

  百姓们微微骚动。

  “安静!听我说!”初守的声音力压全场,甚至透出了两重穿堂,隐隐传出了灵虚宗大门外。

  初守道:“这天罚并不是冲着百姓,而是向着那些招摇撞骗,欺压蒙蔽百姓,诋辱天官之名的恶人!他们表面打着为百姓好的借口,实则阴谋作乱,在城中散播所谓瘟疫,故而天官要惩戒这些不法恶徒!”

  有人问道:“军爷的意思,莫非痘疹娘娘是……”

  “当然是假的,”初百将道:“我们北府新晋了天官,正是祥瑞喜气之时,痘疹娘娘哪里会在这个时候给天官添堵……你们如何不明白,这都是恶徒们搞鬼,想要借此蒙骗你们听他们话,献出家财……”

  初守说到这里,望着底下一张张普普通通的脸,一顿。

  先前这些人被王剡蛊惑,面目狰狞,但是此时恐惧跟狂热退去,他们的脸上只流露出半是畏惧半是期盼之色。

  百将的目光看向远处,外堂,乃至大门外,站着更多衣着褴褛面色惨然的民众,他们眼巴巴看向此处,这都是因为恐慌而无处可去,聚集于此的,这些人无非都是想要活命而已。

  此时此刻,初守心中忽然有一股气在流动。

  “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他心底默念着。

  他曾经在心中默诵过多少次,也曾试着如夏楝般说出口,但多数是好奇、或者是一点念想,至于这其中意思,也不过是似懂非懂罢了。

  但此时此刻,初守仿佛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如此沉重,带着深情,以及……对于众生的一种悲悯爱顾。

  言灵么?是啊,言灵可不是只有灵虚宗的什么妖人会的,其实每个人都有言灵。

  就如苏子白在三川客栈外听见的旺儿跟掌柜的对话。

  只要心存善念,口出善言……那……

  人人都可成言灵。

  ——去他的劳什子的言出法随,老子也一样可以。

  初守心头激荡,他深深吸气,大声道:“素叶城夏天官曾亲口所言——三年内,痘疹娘娘绝不侵扰北府!葭县所有患病者,皆会不药而愈!邪祟消散,祥瑞天降,大家伙儿的日子也都会越来越好……”

  满堂肃然,却有无声轰鸣。

  落魄道士擦了擦唇上的血,含着泪笑了。

  坤道拽住他,喜极而泣:“师兄,师兄……成了!你看……”

  百姓们头上浮动的愿望念力,纷纷涌向初守身上,有的向上,升向空中,越来越高。

  属于他们自己的气运,各归各位。许多人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更多人也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却不知为何而流泪,只是感觉……甚好。

  而对初百将来说,明明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初守说完,却仿佛耗尽了很大的气力。

  冥冥中,他甚至感应到,在话音响起之时,北府气运仿佛同他有了微妙的感应……似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似乎他所说的每一句都可以实现!

  而就在初守说完后,他面上的虎头之相逐渐褪去,重新恢复原本的俊朗面貌。

  而他手中所提着的王剡,也变得很轻……

  不知是谁惊叫了声:“王宗主……”

  初守无意中低头看去,吓了一跳,手中的王剡形销骨立,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几乎枯成了人干!

  什么玩意儿……他嫌弃地手一松,王剡掉落地面。

  正在这时,堂后传来程荒的叫声,夹杂着犬吠:“百将……大家快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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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应小守强烈要求,先来播出一段他的高光时刻[星星眼]

  小守:咱也得经常露露脸啊,不然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帅气之人

  太叔泗:啧啧,虎头百将啊,那的确是很帅气了

  小守:先给我变回去,我要尝尝虎头吞泗之味道~

  这章是不是很有趣啊[红心]要是觉着好看,宝子们记得留个爪印哦,如此冰冷,真是叫人自闭啊~[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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