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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孔家主看见女儿走出来, 唯恐丑事为外人知道,急忙喝令仆妇们关上院门。

  没留神一道白影裹挟着不尽阴寒气息,从院墙外跃将进来, 来的正是叶府挖掘出来的那白毛尸僵,他立在原地, 两只赤红的眼睛盯着前方廊下的众人,垂落的双臂, 完好的那只手上五指如钩一般。

  赵夫人原本满面骇然地望着孔翘, 无意中瞥了眼院中,更是惊声尖叫, 踉跄着几乎跌倒。

  孔佸扭头跟着看见, 也噔噔地退后数步,手扶着墙壁站稳:“什么、什么东西!”

  屋内两个丫鬟跟婆子, 也吓得跟鹰惊了的燕雀一般,张皇失措不知往哪里去躲。

  珍娘虽也吃惊,但夏楝就在身旁,她便不慌。

  夏楝道:“还记得方才我说过的么, 那狼牙的主人,会回来找你们。”

  赵夫人捂着嘴, 几乎不敢看,闻言瞳孔震动,大胆往那边看了眼,低语道:“那是崔、崔三郎?”

  孔佸一惊:“什么?此、此怪物是那贱奴?”

  他自然看得出来者怪异,而且恐怕来意不善, 一时竟不知道是关院门遮住家丑的好,还是叫人开院门喊家奴来防御。

  白毛尸僵的目光转来转去,最终落在了孔翘身上, 蓦地,仰头长啸了一声。

  正在此时,又有一道身影从墙上掠了进来,一身风清月白,动作却极敏捷利落,人还没落地,目光已经把院内的情形看了个大概,当望见夏楝确实站在廊下,面上才露出一丝笑意。

  太叔泗飘然落地,身形轻松地几个起落,直接到了夏楝身旁:“夏天官,一声不响地丢下我们走了,这可不太地道。”

  夏楝道:“知道以两位之能,区区尸僵自是不在话下。”

  太叔泗道:“你是太高看了我们了,不是哪个监天司出来的都能临阵不慌。瞧……还不是给逃了出来?”他指了指那白毛尸僵。

  尸僵看见太叔泗现身,仿佛畏惧,竟然不敢靠前。

  夏楝道:“只怕是太叔大人想看看他究竟要去何处,故而放水罢了。”

  太叔泗确实是这个打算,正因为他看出了这尸僵并没有伤人之意,所以一直都不近不远地跟着,便是想看他到底去往何方,是否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见夏楝瞧破自己心思,太叔泗哈地笑道:“原来我同夏天官还是心有灵犀。”

  夏楝微怔,这话似曾相识,心底蓦地浮出那张总是笑的烂漫至心底的脸,若有所思。

  此时孔佸已经把太叔泗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看了两遍,问道:“这位上师是?”

  他刚才听见了太叔泗跟夏楝的对话,只听到“监天司”三字,又闻夏楝称呼为“太叔大人”,便知道太叔泗出身不凡,态度不由地恭敬起来。

  太叔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笑的轻描淡写,道:“将死之人,没有知道的必要。”

  孔佸大震,本以为只有夏楝是个异类,开口就要堵死人,又见这才到来的青年仙风道骨,且是监天司出身,一定是个好的。

  没想到却同夏楝是“一路货色”,都是个嘴上淬毒的人,甚至比夏楝还要青出于蓝毒上三分。

  他简直不知该以如何面目面对。赵夫人却忙道:“夏天官,这位大人,还望慈悲,快救救我们翘儿……她她不对劲儿!”

  太叔泗又看向她,顺便多看了旁边的“孔翘”一眼,摇摇头道:“冤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要不是亲眼看着他才翻墙而入,简直要以为他跟夏楝是串通好了的,或者在外头听见了夏楝的话。

  赵夫人简直无计可施,看向孔翘,却见她正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似乎对于外物如何丝毫也不关心。

  但是这种神情举止……却更让赵夫人骇然,她当然看得出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

  太叔泗转向夏楝,道:“你是如何知道这崔三郎跟这孔家有牵扯的?难道早就料到他会来?”

  夏楝道:“崔三郎么?我只看到他身上的因果线牵着此处,倒是没想到你会故意放他过来。”

  太叔泗道:“嗯,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夏楝颔首道:“不着急,还差一个。”

  太叔泗眼珠转动,哑然失笑道:“你指的该不会是谢执事吧,等他来做什么,给我们吱吱哇哇乱叫么?”

  夏楝问道:“谢执事是一个人来的?”

  太叔泗一惊:“你是说……”他的心底掠过那个花白色头发的青年,“确实有一个人十分古怪,他好像对于孔家的事情格外了解,而且……我有点儿看不透他的底细。”

  突然想起这白毛尸僵竟然能够挣脱自己的困灵阵:“我知道了,必定是那个人趁我们不注意动了手脚,不然这尸僵不可能逃脱!还有那一声咳嗽,必定是他,只是……那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就是叶府埋尸的幕后黑手?”

  夏楝说道:“却也未必,看似好人的未必真善,看似妖邪的未必作恶。”

  说话间目光投向“孔翘”跟那“崔三郎”,眼中多了一丝怜惜。

  此时那白毛尸僵蠢蠢欲动,仿佛无法按捺,赵夫人跟孔佸战战兢兢,赵夫人还得分心相看孔翘如何,偏偏身旁两个有能耐的出手的、却不肯动手。

  自打夏楝现身,赵夫人做小伏低、委曲求全了半天,自忖毫无失礼之处,如今见他们这般冷漠,不由地有些气愤。

  赵夫人于是叫道:“夏天官!既然是天官大人,岂不是就该降妖除邪的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这怪物出现却不理不睬?连我女儿为邪祟所困却视而不见?这还算是什么天官?”

  太叔泗冷笑道:“若不是夏天官在此,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叫嚣?早给撕碎生吃了。她肯来你们府里,本就是心怀慈悲了。一伙蠢东西。”

  赵夫人被骂,赶忙又流泪道:“我是急中生乱,两位大人莫怪……只怕女儿有了闪失……我也便不活了。”

  夏楝才说道:“妖邪自是要除,只不过,难道不晓得官府审案,苦主,被告,原告,到底要走一个正经的流程,才好断案,难不成你说谁有罪,主官便要将谁立刻杀了?自是要弄清楚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不冤枉一个清白之人,也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

  赵夫人嘴巴翕张,终于分辩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这些可是妖邪鬼怪!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还问什么?”

  此刻那白毛尸僵仿佛受到刺激,猛然往前一跳,几乎到了廊下。

  孔佸大叫了声向着屋内逃去,却被门槛绊倒。

  赵夫人揪着孔翘,也欲退后。

  太叔泗大袖飘扬,张手喝道:“止!”

  那尸僵即刻顿在了原地。

  “你看清楚!”夏楝抬手一指哪尸僵,冷峭道:“夫人自也认得,他,就是崔三郎,在他变成如此模样之前,他须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若不是有人相害,他岂会变成如此?按照你所说的,就该什么都不问就将他斩杀,而不追究将他变成这般惨状之人么?”

  崔三郎本目光灼灼,此刻双眼中的赤色却缓缓消退了些许。

  赵夫人道:“话虽如此,但这、这跟我们不相干,他自是在边军的时候就残疾了……我们可没有害他!”

  夏楝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你也不必着急,待我问清楚了,自会给苦主一个交代。。”

  此时孔翘挣开赵夫人的手,说道:“她,当然不亏心,她是个最黑心的人,至于他……”她指着缩在门口的孔佸道:“则是最无心的人。”

  孔佸怒斥道:“混账东西,你真疯了不成!”

  赵夫人还为女儿解释:“老爷,这不是翘儿……”

  孔佸道:“不是她……还真是被那个逆女鬼上身了?她敢……”说话间瞥着“孔翘”的神色举止,回想方才她的异常,声音突然降低。

  孔翘笑了起来,手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我的好母亲,我的好父亲,我本来想看看,如果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两个会是何种反应,会不会像是对我那样无情,如今,我倒是有些知道了。”

  孔佸色厉内荏道:“你、在胡说什么?”

  孔翘道:“不是么?先前你看见孔翘的情形,虽然动怒,但很快就听了这妇人的话,觉着她这是一种怪病,那为什么……你在对我的时候,不由分说地就痛骂我下作无耻,甚至半点儿也不听我的解释呢?你只是巴不得要我死。我本来是想看看你是否会对孔翘也如此,看样子你并不是狼心狗肺,你只是太过偏爱……而我就是不讨喜的那个、你恨不得不存在的那个,不管我多努力去讨好你们,不管我如何做,我始终不在你们眼里,始终都是个无关紧要的……多余的人。”

  有些熟悉的语气,好像给了孔佸错觉,他站直了身子,说道:“你真是孔平?”

  孔翘不语。孔佸突然摆出一副教训的口吻,道:“你……你既然做了鬼,就该老老实实,你竟然意图谋害自己的手足,简直大逆不道,我奉劝你速速停了作怪,去你该去的地方!不然休怪做父亲的不容情面。”

  “做父亲的?”孔翘开口道:“我真不知道,你是父亲,还是仇人。你只顾听这妇人的挑唆,就算她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你也查也不查,深信不疑,你对我有什么情面在?”

  孔佸嘴唇一抖,看了眼那白毛尸僵,喝道:“你还有脸说,是你自己行为不检点,跟个家奴不清不楚,丢尽家族颜面,你反而来质问我?”

  “我有吗?”孔翘目光转动,看向赵夫人:“好母亲,你来告诉他,我有么?”

  赵夫人勉强苦笑:“平儿……你知道我最疼惜你的,你别折磨你妹妹了好么?”

  孔翘望着她一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惜我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人疼惜的。”说话间她脸色一变,透出几分阴森可怖:“我的好母亲,你还不说真话么?到底是谁跟崔三郎不清不楚?到底为什么要赖在我身上!到底为什么要逼我上死路!”

  “不,平儿,你误会了,我没有……”赵夫人面色极真诚,“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害你……平日里多是一视同仁的你该知道啊……”

  孔翘的手摁在肚子上,忽然用力。

  她没有发声。赵夫人却望着她的肚子,惊叫起来:“你干什么!住手!”

  原来孔翘手上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扣进肚皮上,赤红的血液渗出,把那薄薄地里衫下摆濡染的鲜血淋漓。

  孔翘盯着她,平静地说道:“你还不说么?”

  赵夫人面色惨白,看看旁边的白毛尸僵,又看看身后的孔佸,终于道:“你叫我说什么?”猛然看见孔翘的手又似用力,她崩溃般叫道:“我说,我说!跟崔三郎有牵扯的不是平儿,是……翘儿,是翘儿!”

  身后的孔佸不能置信地转头看向夫人:“你说什么?”

  赵夫人站不稳般的,微微俯身,道:“老爷,之前不是平儿跟崔三郎如何,是翘儿……翘儿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崔三郎进进出出地跟她打了几个照面,翘儿无意中多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记在了心里,怕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能够……攀上高枝,就生出痴心妄想……”

  孔佸面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去。

  白毛尸僵身形微微摇晃。

  太叔泗见夏楝眼睛望着院子外面,便手遮住嘴,轻轻地跟她说道:“事到如今了,她还在替她女儿打掩护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珍娘在身后,总觉着这太叔大人太过于亲近自己的少君了,这样明目张胆。

  夏楝道:“若不是她从小儿一味地娇惯,孔翘也未必会如此,可惜啊……”目光投向旁边的白毛尸僵,可惜了崔三郎,分明命不该绝,却因为恶女的一时兴起,枉自送了性命。

  孔翘确实是跟崔三郎“打了几个照面说了几句话”,但事实绝不是赵夫人说的这般简单。

  崔三郎相貌不差,身形魁梧,孔翘无意中看见,竟起了耍弄的心。

  也许她想在这青年身上证明自己的魅力,不料这青年果然当真,两人偷偷相会,甚至私定了终身,后来孔翘大约是看出了崔三郎动了真,便虚与委蛇的,只说以自己的身份,家里绝不会允许她下嫁给崔三郎,故而崔三郎绝意去从军。

  他确实是个勇武的,最初也并未残疾,且还屡立战功。

  可等他夺了军功回来想要求娶的时候,孔翘又百般推脱说出许多借口理由,于是崔三郎又回去了。

  他急着想立功,结果反而出了事,最终残了一手一腿,回到了定安城。

  他没有资格再跟孔家提亲了。他也没脸见孔翘,只觉着是自己无能,他甚至不想让孔翘知道自己的近况,生恐她伤心。

  殊不知孔翘早就知道此事,反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起初只把崔三郎当作个玩物,她很怕崔三郎不知天高地厚地再度开口求娶,之前她推脱、怂恿崔三郎再度去搏功勋,心底甚至暗暗希望崔三郎干脆就死在战场上,那此事就无人知晓了,可惜三郎还是命大。

  崔三郎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一件事的发生。

  那日孔家有个小丫头来寻他,说是伺候孔翘身边的,送了口信给她,约在明日某时,于某寺庙内相见。

  崔三郎不疑有他,毕竟心里还惦记着孔翘,于是赴约,他其实早就绝了迎娶的心,毕竟在他看来此时的自己更加配不上孔翘了,只是想见一面而已。

  谁知当日去了,等了半晌,终于来了一人,却并非孔翘,而是孔家大小姐孔平。

  孔平撞见崔三郎在此,很是错愕,她显然也是一无所知。

  只是望着崔三郎的落魄惨状,孔平还是耐下性子,同他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不得不说,孔平不像是传言中那样性情乖戾难以相处,反而很是温和,她又是孔翘的姐姐,这让崔三郎冷了很久的心因而多了一分暖意。

  崔三郎只以为孔翘出了什么意外故而没来,犹豫很久,便把自己随身带着的狼牙项链拿了出来,他恳求孔平替自己转交给孔翘,只说是留个念想。

  孔平惊愕,私相授受,这行为自是不妥,她本是不愿的,但看崔三郎如此情形,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连行动都不便……却不忍心拒绝,于是替他收了。

  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崔三哥,以后日子还得好好的过,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只得放下,哪怕是再舍不得……”

  她温和的微笑着,像是在劝崔三郎,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崔三郎道:“多谢大小姐,我自然是知道的。”

  他们两个都想不到,就是这一次看着不起眼的碰面,惹出了天大的事端。

  孔平回府之后,便有几个婆子前来,不由分说将她锁在了自己院中,不许她任意出入。而崔三郎那里,有几个凶悍家丁将他拿下,堵住了嘴,扔在柴房之中。

  起初孔平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暗暗反思,等来等去,孔佸终于来到。

  孔平上前行礼,却给孔佸一个耳光打的摔倒在地。

  她捂着脸,感觉口中血出,极错愕:“父亲……”

  孔佸指着她,劈头盖脸地骂道:“贱人!果真是骨子里就烂透了,你就下贱到这个地步,竟去找那种不似人形的低贱家奴苟且……”

  孔平被骂懵了:“父亲,您在说什么,我没……”

  “我都看见了,”孔佸咬牙切齿,说道:“要不是怕当时闹出来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我会等到现在?你这贱人!跟你那个娘一样败坏家门,我就该打死你!”

  他狠狠踹了几脚,看着孔平躲闪,忽然眼神凶戾地道:“你实话说,你是不是有了那贱奴的孽种?”

  孔平被这一顶顶大帽子扣晕了:“这怎么可能?!”

  “哼,伺候你的人都说了,这几日你动辄长吁短叹,极少进食,还常常作呕……今日又跟那个贱奴私下碰面,交换信物……你……”他越说越气,“你还不承认!”

  那几日孔平确实是有些身上不适,甚至食不下咽,可万万想不到,竟然被扣上这顶帽子。

  “父亲,我是清白的,你只管请大夫给我一验就知道!女儿不怕……”她撑着站起身来,含泪说道。

  “你还想把事情闹出去?你也配请大夫?!你当然不怕,害怕的是我!”孔佸却不由分说地骂道:“你若还是个知道廉耻的,就该自己一死以全孔府家门!”

  自始至终,孔佸都不曾听过孔平的解释,他似乎一门心思的认定了孔平就是那种水性杨花丧德败行的女子,不管孔平如何恳求请个大夫来诊脉,他都始终不松口,认定她已经有了身孕,请大夫不过是想要把此丑事宣扬出去,败坏门风。

  最终,竟逼得孔平崩溃,竟然选择了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时听赵夫人结结巴巴说起了旧事,就算是赵夫人亲口承认孔平跟崔三郎并无苟且,始作俑者乃是孔翘,孔佸兀自不肯相信。

  “你不用怕她的威逼……”他固执的如同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又指着孔翘道:“你别指望这样我便能信你。”

  “孔翘”的身形一晃,长发无风自动,她低头笑着,双眸微闭,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不要!”赵夫人唯恐是激怒了孔平,忙拦阻:“老爷你休要如此说!”

  珍娘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胸口怒火熊熊:“孔家主,你真是朽木不可雕,老糊涂虫了,我也是见过些偏心的,像是你这样不知香臭,错把狗屎当金子,把真金踩脚底的,还是头一次见!”

  太叔泗对夏楝道:“你不管管么?这女鬼快要失控了。要真的成了厉煞,那可就无法收场了。”

  夏楝道:“她的药还没到。”

  太叔泗忽然觉着脸颊边儿上痒痒的,抬手摸了摸,突然发现竟是夏楝一根长发,随风一吹,挠在自己脸上。

  他本来还想问,被这个一打岔,便忘了要说什么,只顾看着那一丝柔顺的发丝,恍然出神。

  孔平的“试探”有了结果,冷心彻肺:“为什么都弃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天地如此不公……”她声音泣血,眼中口鼻都慢慢沁出了鲜血,极大的怨怒之气,冲天而起。

  连原本被太叔泗定住的崔三郎也隐隐骚动。

  夏楝眉头微蹙,仰头看着那股微红的血煞气息:“你若还不来,可就晚了。”

  太叔泗侧耳:“谁?”

  夏楝却见目光投向院门处:“还好。”仿佛松了一口气般。

  赵夫人虽不知发生什么,却知道这可是孔翘的身体,惨叫道:“不,不要……”

  珍娘胸口起伏,见夏楝跟太叔泗都没有动作,她咬了咬牙,叫道:“孔大姑娘,这不是你的错!你、你是……很好很好的人,错的是这些坏人……”

  孔平身上的衣衫翻飞,长发如鬼魅乱舞,她的眼中滴血:“哦?那为什么,母亲舍我而去,父亲不爱,这府里没有一个好人,甚至连他都……”

  “你糊涂啊,平儿。”一个陌生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孔平猛然睁开血眼,那血煞戾气也跟着一滞。

  那声音却继续说道:“旁观者清,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明白的事,你为何竟还这样执着。事到如今你应该也知道了的,他不是没有心,只是偏心而已,他是你的生父是真的,不爱你也是真的,而像他这种人的喜爱,有或者没有,无足轻重,哪怕他是你名义上的血亲!你得认清这一点,也接受这一点,不用再去自苦,也不必再向谁证明你自己,你自己本就是最好的人,就算天底下的人都不爱你,你也要爱惜你自己,平儿。”

  本来已经从里间上了门闩的院门,突然哗啦啦地自行打开。

  院门吱呀一声,似乎有一团淡色白雾涌起。

  朦胧雾气中,外间两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瞬间竟不知是神仙妖鬼。

  太叔泗自然看的明白,其中一个正是谢执事,而另一位,是给他带路的那灰白头发的青年。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太叔泗又微微歪头,悄悄地对夏楝道:“糟糕,这次叫他装到了。”

  珍娘真想一把将他推开。

  那边儿谢执事一手握剑,一手负于身后,迈步进门,抬头四看,他没大看清楚旁人如何,只先看见了夏楝。

  当即双眼发光,奔着夏楝跑了上来:“夏天官,你果真在此,叫我好找……可知见不着你,我甚是担心?”

  太叔泗白眼朝天。

  夏楝却望着门口的青年,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青年的目光从孔翘面上转到夏楝,眼神里却多了点恳求之色。

  “孔翘”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口中喃喃道:“白叔叔。”

  血煞气息尽收,眼中的血泪都转成淡色。

  青年从门外迈步入内的时候,短短的几步,整个人已经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头发依旧是花白的,容貌却比先前越发沧桑了几分,从原先二十开外的青年,变成了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而因为光线阴暗又有雾气缭绕,除了夏楝太叔泗外,珍娘赵夫人等竟并未察觉这种变化。

  “白叔叔”走到“孔翘”跟前,凝视着她道:“平儿……”才叫了一声,他的眼睛便红了,自责地说道:“是我回来晚了,白叔对不住你。”

  眼泪从“孔翘”眼中纷纷跌落,她摇头道:“不是,我没有怪白叔叔,跟你没关系……”

  不再是先前那可怖的厉鬼之态,犹如是个长辈面前、带着乖巧依赖的寻常女孩儿。

  白叔叔惨然一笑:“是我没有照看好你,是我失约了……”他满脸的愧疚懊悔,眼中亦满是痛惜,却又吁了口气,道:“平儿,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你说,你要怎么做……就算你要他们孔家所有人都为你陪葬,我也必定为你做到。”

  他的语气之中带了肃杀寒意。

  谢执事汗毛倒竖,再一次看向这陪着自己一路的“白叔”。

  太叔泗挑了挑眉,此人进门的时候跟夏楝的眼神交流,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此时打量夏楝,却见她毫无反应,竟似默许了般的。

  孔佸在旁皱眉道:“你、你又是何人?莫非你……”他细看白叔,却见此人虽略有年纪,但气质儒雅相貌英俊,不由斥道:“莫非此人才是跟你有苟且的……”

  “苟且苟且,你那龌龊心底再无一个好人了么!”白叔眼神一变,猛然探臂张手。

  孔佸本站在室内,此刻身不由己踉跄而出,被白叔一把攥住,白叔冷道:“你这种天生贱种,偏偏还能道貌岸然指点他人!”

  孔佸脸上紫涨,试图挣扎却无法挣脱。赵夫人忙道:“你、你这人……还不放手!”

  白叔盯着“孔翘”道:“平儿,你看清楚,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人如此卑劣,何能左右你的心境,但因世俗之见,他偏偏能够……如今,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即刻叫他形神俱灭!”

  孔佸身体绷紧,瞳仁收缩,显然看出对方不是说笑的,突然间一阵骚臭,原来竟是他失禁了。

  “孔翘”缓缓抬手,摁住白叔的手,轻声道:“我知道白叔修行不易,你不可为我,背上无谓的冤孽。”

  白叔很意外,本来他愿意背负因果也要替孔平了断,也算斩去她心中执念,谁知这女孩儿竟是知晓。

  这样体贴温柔的好孩子,时时刻刻替别人着想,怎么就落到这个惨烈的地步。

  天不公,天不公啊。

  “平儿……”他的眼中泪湿。

  孔平的眼中也蕴着泪,声音凄然道:“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可我就是想试试……以为自己做的不够好,以为自己再努力些,他们就能喜欢我了……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些都不重要……”

  白叔的手一松,孔佸落在地上,赵夫人忙过来扶住。

  “我知道白叔叔是关心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先前你突然离开,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最无助的时候,好像世间唯一爱她的人不见了,这是何其令人绝望。

  “我不是……”白叔叔欲言又止,叹息了声:“我……我不是故意要离开的,因为有一件事……”

  只听得旁边夏楝道:“他是去找一个人,一个他必须要去寻找的人。”

  孔平疑惑地看向夏楝。

  白叔叔也转身,他抿了抿唇,似乎唤了一声什么,别人都未在意,也听不清,只有太叔泗的耳朵灵敏,他错愕地看看那白叔叔,又看向夏楝……莫非自己是听错了么?

  白叔叔垂首:“我去找的,是你的母亲,但……”

  孔平身躯晃动:“我、我的母亲?”

  夏楝道:“我先前说你是有母无父,并非虚言。这些年你的母亲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只是她无法离开束缚她的地方,但是她从没有放弃过,一直寻找机会,想要回来跟你团聚,就算是……到死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放弃。”

  孔平猛地一震,头发都微微炸起:“真的?!母亲……母亲何在……”

  这么多年,她也猜到母亲多半都不在了,但自己已然做了鬼,却仍是找不到母亲魂魄,竟不知究竟如何,如今听了夏楝所说,怎不动容。

  白叔叔也面露激动之色,忙道:“主人,你、你见过岚玉了?她、她何在?莫非是主人保全了她?”

  主人?太叔泗双目睁大:果然自己刚刚没有听错。

  谢执事惊的一颤:什么?主人?

  唯有珍娘心想:“咦,这是少君什么时候新收的奴仆么?”

  夏楝道:“常说报恩报恩,方才你若是再晚一步,连孔平也难以保全。你这报恩报的……叫人无言。”

  白叔叔本来花白的头发愈发多了些霜色,一撩衣摆,竟是跪倒在地,向着夏楝垂首道:“主人……我知道我做错了,本来想让他们母女团聚,谁知没找到岚玉不说,反而因我这一念之差,连平儿也没保住,我已经悔不当初,求你想想法子,把我取丹也好炼魂也罢,我至少要做一件好事。”

  此时在夏楝的玉龙佩中,两个灵宠一个魂魄都听的呆了,温宫寒手中的锤子早掉到了地上,却不自知。

  辟邪也没察觉温宫寒的怠工,只看着老金道:“这是谁?他为何叫主人?”

  老金忖度道:“白……他姓白,难道是那一位……?”

  “有些事不是你求就有用的,”夏楝不理会白叔叔,只对孔平说道:“我只得她一缕残魂,倘若相见,她必会消散,见与不见,你且自忖。”

  才说罢,夏楝若有所感,她抬头看向天际,只见薄薄的阴云突然从中裂开一道缝隙,有金色阳光投落。

  转瞬之间,在那灿灿的金光中,有一道影子若隐若现,如流星般极快地跌落。

  人还未到,一柄红缨长枪带着云霞之色,以雷霆万钧的势头,直冲旁边的崔三郎而去!

  这一枪有崩山碎石的威能,伴随着崔三郎的低吼,枪尖扎入地面,地面摇晃,青石迸裂四散,小院登时面目全非,连院门都给震得塌陷,烟尘四起。

  太叔泗及时张开法阵,把那些夺命暗器般的碎石拦住,白叔叔也将身挡在孔平身前,就算如此,孔平的阴魂依旧被那一枪之威震得瞬间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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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管是原生家庭也好还是别的,得不到、或者缺乏爱的小孩儿最渴望爱,一旦太过渴望就容易陷入陷阱

  希望每个宝子都有爱自己的人,家人,友人,或者爱人

  但不管如何,都要做最疼爱自己的那个人[红心]

  小孔平就太可惜了。[爆哭]

  预知来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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