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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狭路(三) 莫要连累女学。


第47章 狭路(三) 莫要连累女学。

  第二日中午, 江步月差人送来了楚小小的赎身文书。

  林艳书对着日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耳朵上的红玛瑙熠熠发光,映得她的脸庞也红扑扑的。

  “她虽还是乐籍, ”林艳书将文书仔细折好, 目送江步月的小厮远去, 转身时眉眼舒展, “但总算不用在红袖楼里受苦了。”

  熬了个大夜的顾清澄睡眼惺忪, 打着哈欠,无意识道:

  “四殿下也算是给你省了一大笔银子。”

  林艳书随口“嗯”地应和了一声, 转身去探望楚小小,悄然藏下了眼底的一抹黯色。

  苦涩的药香自厢房里扑面而来, 楚小小倚在床头,比昨日高热惊厥时安静许多, 素白的中衣空荡荡挂在身上,更显形销骨立。

  她本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 身量纤细,眉眼颦颦,如今却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直到林艳书将赎身文书递到她的眼前, 她裹着白纱的双手才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姑娘恩德。”林艳书来不及搀扶,楚小小踉跄着跌下床榻, 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小,没齿难忘。”

  这一拜, 林艳书反倒无措起来,她抓过犹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清澄,补充道:

  “是舒羽,她在马厩里找到你, 亲自把你救出来的。”

  “你谢她就好。”

  楚小小闻言,俯身还要再拜,顾清澄也慌忙去扶,却蓦地对上了楚小小那双惊惶中带着探寻的眼睛。

  “您就是……那位只身请动三千轻骑的舒状元?”

  顾清澄正准备推辞,林艳书却在一旁补充道:

  “没错,她神通广大,你的赎身文书,也是舒状元托人求来的。”

  楚小小这时才从林艳书手中颤抖着接过文书,缠着白纱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其上的字迹,一字一句地默读着,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一般。

  “这文书……”

  “请问舒姑娘,是用什么换的?”

  她将文书小心折好,收在怀中,声音忽地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红袖楼里,从来没有白得的恩典。”

  顾清澄愣了一霎,旋即轻笑道:“楚姑娘多虑了,不过是……”

  “三日前,”楚小小的眼光微动,打断了她的话茬,“曾有酒客想要赎我续弦,结果被打断腿扔出去。”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红袖楼的门了。”

  话音甫落,她已重重跪倒在地。

  这次跪得突然,连顾清澄都没来得及拦。

  “舒姑娘大恩,小小没齿难忘。”她声音很轻,却仿佛带了极大的勇气,“只是……”

  她的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只是小小……仍有不情之请。”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白纱的指节上。

  “小小能出红袖楼,全仰仗舒状元周旋。”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叩首:“小小知舒状元手段非凡,家父贪墨之罪,实属冤屈。”

  “恳请您高抬贵手,为他……申冤。”

  “此恩此徳,小小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楚小小的额间亦磕出了血痕。

  顾清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终究没有伸手。

  “——我要你,远离林氏与楚小小。”

  江步月疏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的睫毛轻颤,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步退得极轻,却让林艳书的身影恰到好处地隔在了中间。

  只是看似不经意的距离,已将立场划得泾渭分明。

  这半步,三分因江步月的告诫,七分却是她多年历练出的本能——此事一旦沾染,后患无穷。

  楚小小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纹丝不动,静候她的回应。

  “我做不到。”

  她甚至连解释都吝于给予,只是干脆地拒绝了楚小小。

  楚小小身子微微一颤,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断裂,整个人无声地软了下去。

  “你既知晓,能出红袖楼的门已是万幸。”

  后一句,顾清澄没说,但在场三人都心照不宣——

  有些事,不该说,不该问,更不该求。

  楚小小低着头,跪坐在地上,声音轻若游丝:

  “是……小小僭越了。”

  林艳书本以为救下楚小小,该是戏文里“英雄救美”的圆满结局,却不想横生枝节,反倒添了几分棘手。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楚小小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地上。

  “那日家父下朝归来,禁军半路便将他押入天牢。”

  “我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爹爹便……身首异处。”

  “之后,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而我被卖入红袖楼,受尽折辱,连求死都不能。”

  她缓缓抬头,眼底仍泛红,却已不再流泪。

  “一朝跌落泥沼,浑浑噩噩至今,却仍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她抬手拭泪,深吸一口气,脊背一寸寸挺直,像是重新拾起了什么。

  “是小小失态了,还望二位姑娘……莫怪。”

  林艳书见她情绪渐稳,伸手虚扶了一把:

  “我与舒羽救你,也未曾求过回报。”

  “如今卖身契已交还给你,你便也是自由身。”

  楚小小再拜。

  这一拜,她的动作干净克制,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再无半分畏缩之态。

  “若蒙林小姐垂怜,小小请入平阳女学求学。”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此身虽贱,尚知恩义。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艳书上前搀扶时,顾清澄立在原地,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父亲的事,林小姐既已保你性命,剩下的路终归要你自己走。”

  “记住,莫要连累女学。”

  顾清澄太熟悉这种云端跌落的痛楚。

  她也比谁都明白,仇恨之路,向来只能独行。

  仇恨能支撑人活下去,却也最容易让人迷失本心,但她不愿让楚小小的恨,牵连林艳书和她守护的一切。

  。

  一晃已是数日。

  自那日婉拒楚小小后,顾清澄便再未踏足女学。

  一来林艳书整日忙于书院课业,下学后又有楚小小与知知等人协助招生办学,确实无需她过多插手。

  二来,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比起楚小小,她的仇恨更沉重,也更复杂,所以始终清醒自知,该走的路,要办的事,未有一刻敢忘。

  这般疏离,倒也阴差阳错应了江步月“远离林氏与楚小小”的叮嘱。

  这些日子,她依着谢问樵的叮嘱,每日都在风云镖局门前徘徊。

  不为别的,只因风云镖局不愿收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状元。

  名气虽大,却无半点武功傍身,确实拒之有理。

  可顾清澄偏就认准了这一家。

  她软磨硬泡,声称自己熟读兵书阵法,能为镖局规划最佳走镖路线,又许诺定当勤学武艺,带动镖师们习武的热忱。

  最终,看在女状元的面子上,镖头终于放了话。

  留可以留,不过丑话在前,武功不过关,兵法不精通,没有镖头的首肯,休想出镖——

  横竖不过是多添副碗筷,也罢!

  顾清澄如愿以偿地再混了个身份,日日从书院出发,喂了赤练马之后,便悠哉游哉地晃到风云镖局,白日里与镖师们打木桩,练把式,待到夜深人静时,再细细地琢磨谢问樵的《乾坤阵法》。

  这些时日操练下来,镖师们依旧觉得她那些招式不过是花拳绣腿。

  但只有顾清澄自己知道,自己沉睡的七杀剑意,在暗藏的经脉里缓缓推进,如今她已能勉强催动内力,学着谢问樵那般,以白宣为刃,布下个桌案大小的乾坤阵来。

  “唰!”

  白宣如蝶,从顾清澄的指尖飘起,化作利刃直斩向房梁。

  她仰首望着那飞舞的宣纸,唇角微扬。

  嗯,比前日又高了几寸。

  收回凝于指尖的七杀剑意,顾清澄颇为满意这段时日的进益,如今无论是白宣还是狼毫,在她手中皆可化为利刃,只是......

  唯独缺了那把真正的七杀剑。

  信步走出房门,顾清澄暗自思忖,在寻回七杀剑前,总得先找个趁手的兵器。

  这么想着,脚步已不自觉迈进了当铺的门槛。

  当铺里宝贝多,或许买不起,但是先逛逛。

  “你们这有什么死当的物件吗?”

  顾清澄问道,死当的东西妥帖,至少不必担心哪天原主找上门来赎回。

  寒暄几句后,顾清澄在掌柜的指引下,来到了有所谓“龙泉宝剑”的内室。

  内室里宝贝不多,但件件精品。

  她抚着掌柜递上来的镶满翡翠的宝剑,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到了另一处——

  一枚用珠翠和雀羽攒成的步摇。

  顾清澄认得这步摇。

  这是平阳女学开张时,打扮成小孔雀的林艳书戴在头上的那支。

  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佩戴的,必然是她的心爱之物。

  死当之物,虽然能当更多银两,却不可再赎回了。

  ……怎么流落至此?

  掌柜顺着她的眼光过去,接上话茬:

  “姑娘这是不爱兵器,爱红妆?”

  顾清澄放下宝剑,径直走到那雀羽步摇前,翠羽上的松石与祖母绿流光溢彩,这工艺,整个北霖寻不出第二支来。

  “这是哪家小姐的珍宝?”

  她装作无意问道,指间已递了块碎银到掌柜的手中。

  掌柜掂量着碎银,压低声音答道:

  “说来蹊跷,近来有个家奴模样的人,整日拿宝贝来当,件件都是珍品,件件也都是死当,我琢磨着,若是偷来的,也不可如此明目张胆啊。”

  “这是其一,这其二啊,这些宝贝来得快,去得更快。”

  “近来,北霖的珍宝生意都红火得很,像我手上这些好东西,不押现钱,不消几日便能出手。”

  “姑娘您若是看上了,可得赶紧下定啊……哎!”

  掌柜的话音未落,顾清澄却已跑出了当铺的大门。

  不止一件……她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林艳书尚在书院上学,她转头先去了林艳书在北霖购置的住处——

  那个朱雀街上的五进豪宅。

  当顾清澄站在熟悉的林府门前时,她的心骤然一沉。

  昔日高悬的“林府”牌匾,此刻竟已不知所踪!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她竟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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