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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狭路(二) 只为与故人狭路重逢。……


第46章 狭路(二) 只为与故人狭路重逢。……

  轿帘低垂, 顾清澄的眸子与江步月寒潭般的眼神相撞。

  “民女见过四殿下。”

  顾清澄的脸上看不见表情,恭谨行礼。

  车里没有光,她垂首, 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看来, 舒姑娘近来安好。”

  江步月的语气清冷疏离, 他明知这身份是他给的, 却仍以“舒羽”相称。

  顾清澄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承蒙殿下照拂。”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毫无一丝心虚之意。

  “谈何照拂。”头顶传来衣料摩擦声,江步月的声音淡漠, “若非今日狭路相逢,吾只当舒姑娘早已不在人世。”

  “舒羽惭愧。”她低头, 却又话锋一转。

  “其实,殿下当作小七死了也无妨。”

  她将自称换成了小七, 只平静抬手。

  袖口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

  “这副残躯经脉尽断, 于殿下再无用处。”

  江步月没有回应,垂下眼眸,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顾清澄任由他试探, 只沉静道:“半月前魁首一事, 殿下以我性命为饵,操纵边境时局。”

  “小七, 倒也算还清殿下恩情。”

  她说得云淡风轻,恍若谈论他人旧事, 并未把自己的不辞而别放在心上。

  江步月在她腕上的手指重了一分。

  “是么。”

  “可在吾的筹谋里,你本不该活着。”

  “现今变数丛生,这账……如何清算?”

  顾清澄带了三分嘲讽:“殿下说的变数,是指肖节度使终归还是出兵了么?”

  “宣武军剿流寇, 于殿下的处境而言……”

  她顿了顿,刻意回避了质子二字:

  “边境安宁,殿下的归国之路才畅通无阻。”

  “小七不解,不知坏了殿下何等筹谋?”

  她抬眼,目光与他针锋相对。

  “除非……殿下根本就不想回国?”

  这一眼如寒潭照影,直刺江步月眼底。

  江步月神色如常,指尖却不肯离开她的手腕。

  “舒状元当真是惊才绝艳。”

  “这番剖析,虽自作聪明,也算是鞭辟入里。”

  他似乎在与她寒暄,但看似随意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却如灵蛇捕猎般悄然收紧。

  “妄自揣度。”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别忘了,你并不是舒羽。”

  她的手腕被他扣着,倒也面无愠色。

  “殿下与小七……本就云泥殊途。”

  “更何况,您已赌过我的命。”

  “既已两清,殿下为何不肯放过我一个废人。”

  江步月唇角微抬,眼底却无笑意。

  “书院魁首、孤身破局,如今又和林氏的千金办起了女学,甚至连红袖楼的人都敢动。”

  “小七,你这废人当得比谁都热闹……”

  他终究还是唤她小七。

  他的语音刚落,顾清澄截断了他的话锋:

  “小七有一事不解。”

  她与他的眸光对上。

  “殿下日理万机,为何偏对小七的这些琐事了如指掌?”

  以江步月的手段与野心,断不该在她一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她清楚地看见了两人之间的鸿沟,所以眼里有三分真切的不解。

  空气忽地一凝。

  她没等来他的回答。

  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江步月,此时却没有说话。

  昏暗轿厢里,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少女面容普通,脊背挺拔,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交错。

  为何对她的事如此上心?

  江步月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

  顾清澄只觉易容仿佛被他看透,便不愿再逗留。

  “殿下若只是闲聊,小七便告退了。”

  她欲抽身离开,却被他指尖施压扣住。

  “慢着。”

  轿厢里光影昏暗,他的声线凝滞,带了几分罕见的迟疑:

  “为何……不辞而别?”

  他终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句话。

  顾清澄静了一瞬,随即轻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之言。

  他想杀了她,却怪她不辞而别?

  “飞鸟尽,良弓藏,殿下既然已经动手。”

  她一字一句道:

  “非要反复听我亲口认下这弃子的名分么?”

  她终于有些愠怒,蓦地抽回了手。

  江步月的指尖悬在半空。

  顾清澄垂眸,轻轻抚平腕上指痕,心中沉静如水。

  两人之间,早已云泥翻覆,物是人非。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笑了笑,看着自己的指尖,眸色低沉,声线刻意放得冷淡。

  “你也清楚,许多事,我本可以袖手旁观。”

  他与她,真正意义上见面,也不过寥寥几次——

  浊水庭初遇时,她经脉寸断却敢与他谈条件。分明是个可疑的废物,他却鬼使神差应了。

  后来她借住于他的屋檐下,两人鲜少见面,他却在听闻她乐科考试吐血之后,破例叮嘱黄涛派人好生医治,还赠了一把弓。

  纵是在他精心筹谋的边境之局上,分明她的死才是最佳落子。放榜那日,高台暗箭,他却亲自带人赶赴现场,只为保她一命。

  “这次,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蓦地变冷:

  “红袖楼是镇北王麾下的产业。”

  “楚小小是粮草贪墨案的罪臣之女。”

  “边境之乱的根源,是粮草未至。”

  他谈起时局时,语气从容如常。

  “今夜你在镇北王的地盘,偷贪墨罪臣的女儿。”

  “今日,是被我撞见。”他话锋一转,“以舒状元的才学,应该不难猜到,若不能善后,之后追查起来,你那所谓的平阳女学,怕是有倾覆之灾。”

  顾清澄却低眉道:“原来今日红袖楼上的贵客,是殿下。”

  “既然我所作所为,殿下尽收眼底,何必再做这狭路相逢的戏码?”

  “还是说——”顾清澄抬眸直视,“殿下又想用我做棋子了。”

  江步月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可以帮你。”

  顾清澄也神情从容:“殿下既已知我清楚后果,怎知我没有善后之策?”

  “你势单力薄,红袖楼这潭浑水,你碰不得。”

  顾清澄没说话,静静看他,等他亮出底牌。

  “吾此次,没有别的要求。”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如霜:

  “楚小小一事,你转告林小姐,我会派人打点妥当。”

  “作为交换——”

  “我要你,远离林氏与楚小小。”

  顾清澄眼睫微动,尚未出声,便听江步月继续道:

  “你自然可以置之不理。”

  “楚小小的事,我依旧可以和林小姐去商议——她不会拒绝。”

  轿厢外一片寂静,他的声音沉冷如铁:

  “但那时起,你的生死……”

  “便再与我无关。”

  他似是倦了,轻轻拂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顾清澄本欲再说些什么,但终是沉默转身。

  狭路相逢,各怀心思。

  轿帘垂落的阴影一寸寸吞噬她的轮廓,江步月的眼底泛起了雾色——

  没有缘由地,他竟不愿见她涉险。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眉,素来洞悉人心的南靖四殿下,此刻却竟将目光长久地停驻在一个不起眼的少女身上。

  自那日她还弓于他,不辞而别后,便长久地杳无音信。时间久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那道倔强的身影,从此他也再不肯为任何无关者注目分毫。

  可今日,他只是于高楼之上惊鸿一瞥,如古井般平静的心便漏跳了半拍。

  他抛下了红袖楼里远道而来的贵客,冒然截断长街,只为与故人狭路重逢。

  他不愿问自己的心,但他想要和她说话。

  第一句是问她,为何不辞而别。

  第二句是自辩,他去红袖楼只是周旋,未曾沉溺风月。

  万般心绪哽在喉间,只化作了一句冰冷的,舒姑娘近来安好。

  这疏离的称谓里,藏着三分他不自知的懑然。

  他向来不辨己心,却在少女质问为何对琐事上心时,平生首次语塞。

  当真荒唐。

  。

  顾清澄亦觉得荒唐。

  轿厢外冷风呜咽,将方才的迟疑与试探吹散殆尽。

  她不愿与江步月共处一隅。

  只因他看似温润如玉的眸光,总让她有被剥去层层伪装的错觉。

  即便是此刻,明明隔着轿帘,她似乎仍能感受到那道真实存在的视线。

  江步月离去的车马声渐行渐远,她走过月色,对上了林艳书掀开车帘的焦急面容。

  林艳书满眼都是她,眼底的担忧在月色下清晰可辨。

  “四殿下有何吩咐……”

  顾清澄欠身上车,展眉一笑:“四殿下倒没多为难。”

  “只是……他瞧见了我们在红袖楼的动静。”

  林艳书的手紧紧地攥着为楚小小擦脸的帕子,神情紧张:“可会牵连女学?”

  “他让我转告你,既为南靖子民,”顾清澄安慰道,“自会为你善后。”

  林艳书的神情一松,只问道:“意思是,楚小小之事……”

  “以后毋要再提。”顾清澄眸光微闪,声音又轻了几分。

  红袖楼背后必然有不可触及的危险,在她尚未查明之时,她不愿让林艳书知晓,更不愿让平阳女学犯险。

  毕竟这女学有一部分她的名字,有了七个知知,如今又添了个楚小小。

  “我明白。”林艳书截住话头,将帕子无意识地绞紧,“不该说的,我绝不多言。”

  车内一时安静。

  林艳书忽地想起什么吗,轻声问道:

  “舒姑娘与四殿下认得?”

  顾清澄点点头:“算是吧。”

  “不过萍水相逢,承蒙过几分照拂罢了。”

  庆奴挥起马鞭,马车载着满厢不可言说的秘密,缓缓驶入长街深处。

  回到平阳女学时,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知知瘫坐在门边上,打着哈欠,点头如啄米,红色的头绳耷拉着,满头乱发如鸡窝。

  但她看到来人,眼前一亮,像只小兔子般蹦了起来。

  “酥羽姐姐,林姐姐,你们回来啦!”

  顾清澄伸手拂去她发间的晨露,指尖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刮了刮:“小孩子不睡觉,小心长不高。”

  “这是军中的规矩!”知知一板一眼道,“夜归的将士,总要有人接应的……”

  话音未落,知知的小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顾清澄肩上靠去。

  直到她看见了车厢里抬出来的另一个昏迷的少女。

  知知眼睛瞪大,拍了拍小手。

  三,二,一。

  剩下的六个小丫头们齐齐出现,训练有素地将楚小小围起,温水、擦身、处理伤口、行针,各司其职,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这是……”

  林艳书惊讶道。

  顾清澄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早说过,她们不是学生,是先生,你偏不信。”

  果真是治兵有方,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谢问樵加了一分。

  “酥姐姐,林姐姐。”

  庆奴端上热乎乎的汤面时,知知正蹦蹦跳跳地过来。

  “新来的姐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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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1点59踩点愣是没发出来……[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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