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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成王(一) 今日一剑,不为私仇。……


第159章 成王(一) 今日一剑,不为私仇。……

  三月底。

  涪州青城侯携司马郑彦, 率五千精兵于青峰山剿匪。

  彼时边境战事方歇,南靖主将身死,我朝军威正盛, 大军一路行进, 军容肃整, 士气如虹。

  青峰山贼众仗着地势险要, 妄图负隅顽抗。青城侯亲自坐镇, 运筹帷幄,以“流萤阵”为轴, 令步兵在山野间游击穿插,设伏突围, 阵法变幻莫测,几近鬼神之谋。

  不过七日, 官军势如破竹,连克半个山头, 兵锋所至,贼阵溃散,或死或降, 无一幸免。

  及至最后一役, 官军与残匪鏖战山下,胜负已定。

  郑彦回头时, 战局已近尾声,山匪尸横遍野, 血染黄土。他看见青城侯一身薄甲,惯用的七杀剑也换成了军中的长剑,她不过是一个反手,那剑便有如感应般, 轻而易举地划破敌寇的护甲,划开咽喉,带起一蓬血花。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兵器刚握紧,又不得不放下。

  这样杀神般的青城侯,他郑彦又如何敢只身摄其锋芒?

  他忍不住抬起眼睛,看着山外发红的天色,目光落向了边境的方向。

  行军途中,他已暗中派出信使,八百里加急,传信镇北王。

  事态已经逐渐开始不受控制。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青城侯若是剿匪成功,再加上陛下秘而不宣的刺杀南靖主将之功,这位昔日的光杆侯君,将再非池中之物。

  这本与他无甚干系。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一场旷世山火,已经将所有矿山的人证物证悉数掩埋,而这些账本信笺,又如何会落入她手中?

  这也意味着,他与边境势力的所有勾连谋划,在她眼中已无所遁形。

  他郑彦不能容此事,而边境那位,更是不能容她。

  除非王爷能将她收入麾下,结成同盟……

  可看她行事作风,分明不是甘居人下之辈。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郑彦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生死去留全系于边境那位一念之间。眼下只能与她虚与委蛇,处处顺从,唯恐稍有不慎,这惊天秘密便会泄露,到那时,这条线上所有人的九族脑袋,怕都不够砍的。

  “郑司马。”

  他思绪正沉浮之间,见青城侯已然调转赤练的马头,向他轻快行来。

  “侯君有何吩咐?”他低眉应道。

  “派人清理战场,将军报速速送回。”

  “下官遵命。”

  “你过来。”她眉眼微弯,沾着血的长剑趁着她的笑眼,郑彦竟生出几分无端的胆寒。

  “侯君这是……?”

  “本侯有一事不明。”她并未明言,只是策马转向道旁密林。

  郑彦心头猛跳,慌忙催马跟上。

  密林幽深,四下无人,唯余几具未及清理的尸首横陈。

  他听见她清冷的声音:

  “这信,你是何时在本侯眼皮底下送出的?”

  郑彦浑身一僵,定睛看去,那封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北王的密信,此刻竟赫然在她掌中!

  “这……”

  郑彦脸色发青,凝视着她沾血的指尖轻柔地展开信笺,慢条斯理地读着:

  “青城侯…手握铜矿一事…关键证据。”

  “是杀是留…还望王爷…”她每读一字,郑彦心头便沉一分。

  “还望王爷示下?”

  “你慌什么?”顾清澄再抬眼时,郑彦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

  “侯、侯君。”

  郑彦咬了咬牙,最终定夺道,“侯君既知来龙去脉,想必……也能体谅下官的难处”

  顾清澄似有所悟地点头:“是,你不容易。”

  “这兵也出了,匪也剿了。”郑彦闷声道,“下官已是竭尽所能。”

  “但侯君手握这些线索,即便不是下官今日报信,王爷也早晚会知道。”他狠下心来,“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下官又何错之有?”

  “有的。”她说。

  “既然如此,还望侯君——呃!”

  郑彦的话忽然就停在了唇齿之间。

  他缓缓低头,看见那柄染了贼寇鲜血的长剑,此刻已然没入了他的腹中。

  “你……”

  他睁大双目,满是震骇与不甘,对上她冰冷无情的双眸。

  “剿匪功成,郑司马战死。”顾清澄轻轻拧动剑柄,剑锋在血肉间缓缓绞动,“本侯自会替你讨个说法,庇佑妻女。”

  “你……你怎敢!”

  “怎敢?”她眸色如冰,字字诛心,“你自诩无错,本侯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郑司马可还记得那矿山是怎么收尾的吗?”

  郑彦瞳孔骤缩:“你怎会……”

  顾清澄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不巧,本侯当时也在场。”

  话音方落,神色骤冷如霜:

  “你错就错在,那矿山的三百二十七人,只因你一句话。

  “尽数枉死。”

  “脏水泼在本侯身上无妨。”她的目光比剑锋更冷,刺得郑彦面如金纸,“可他们的妻儿至今翘首以盼,只当亲人仍在边关杀敌。”

  “他们本该保家卫国,马革裹尸,却被你一己私欲,剥夺了战死沙场的权利。”

  “你中饱私囊,苟且偷生时,心里可曾有过一刻愧疚?”

  郑彦面无人色,唇齿战栗,似欲分辩,终究无力开口。

  她缓缓拔剑,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郑彦脚下的土地。

  郑彦双手握着腹中剑刃,慢慢萎靡下去。

  听见她慢慢地念着几个名字:

  “许真、春生、云帆……这些名字,你可曾听过?

  “足足三百二十七人,被你以征兵为名,深埋矿山之下。

  “今日一剑,不为私仇。

  “……只为那三百二十七人讨个公道。”

  郑彦身躯轰然栽倒,喉间挤出最后气音:“本官……”

  “还……”

  顾清澄随手将染血的长剑仍在地上。

  “你还是省着些力气,”她拍马转身,“黄泉路上,慢慢向他们谢罪罢。”

  ……

  “郑司马战死。”

  一身鲜血的青城侯从密林走出,淡淡道。

  身后,众将士惊慌失措。

  她背对众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边境的方向。

  她知道,郑彦最后没能说出的那句话是:

  本官还有用。

  作为一州司马,郑彦手握兵权。若留他性命,她便可挟令调兵,远比亲自争夺来得名正言顺,也更省心省力。

  但是。

  郑彦终究是镇北王的爪牙。她比谁都明白,与虎谋皮者,终将葬身虎口。

  而更重要的是,那油纸包里的三百二十七条冤魂,从未有一刻真正从她的脑海里消失过。

  从郑彦开始,她将她会一桩桩,一件件,替他们血债血偿。

  。

  边境,定远军帐。

  “郑彦身死?”

  贺千山读着来自涪州的急报,眉头紧紧锁起。

  “是。”崔参军站在一旁,“属下上次亲赴涪州时,还曾与他亲谈矿山一事。”

  “那件事如何了。”贺千山淡然问道。

  “按理来说……”崔参军迟疑道,“矿山崩塌,山火肆虐。”

  “郑彦做得够绝,就连当地的兵匪都未留活口。

  “理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贺千山听着:“那他堂堂一州司马,如何死在这剿匪途中?”

  “属下不知,许是那山匪狡猾。”

  贺千山淡淡冷笑:“五千精兵剿三千山匪,落得个自己身死的下场。”

  他随手将那急报一掷:“这个死法,倒是便宜他了。”

  崔参军眸中精光一闪:“您的意思是……”

  “这其中另有隐情?”

  贺千山缓缓起身,负手而立:“你可曾收过郑彦的急报?”

  崔参军眉头一紧:“……不曾。”

  贺千山未言,但崔参军已然心领神会:“郑彦那厮机敏得紧,平日里有个风吹草动都要与贺帅您禀报。”

  “如今他一反常态,随那青城侯去剿匪,暴毙青峰山,却没有任何密报,确实蹊跷。”

  “青城侯?”贺千山却已捕捉到了崔参军话中的关键。

  “又是那个青城侯?”

  “是,当初陛下给青城侯立了三月剿匪之期,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崔参军回忆道,“可未曾想,她并未同咱们定远军求助,竟直接撬动了郑彦在涪州的军权,如今已然剿匪功成……”

  “你是说,郑彦剿匪身亡时,青城侯也在场?”

  “……是。”

  崔参军沉声补充道:“此人智计百出,尤擅阵法,听闻整座山寨,不过七日便被她一举攻破”

  贺千山闻言,虎目微闭,似在思索。忽然,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电:

  “她是不是还曾破过我军的锥形之阵?”

  稍作停顿,他又追问道:

  “本王给遁甲仙翁谢问樵的手信,可有回音?”

  崔参军神色一凝,快步起身,未几取来一纸信笺,双手呈上:

  “贺帅请看。”

  贺千山垂眼,展开信纸,细细读着:

  “谢问樵信中言明,数十年来,他只收过一个徒弟”

  “其名——”

  “舒羽?”

  崔参军猛然抬头:“舒羽?”

  “怎么?”贺千山收信看他,“本王听着这名字,是有些耳熟。”

  “贺帅可还记得?”崔参军声线颤抖地重复着,“阳城,阳城死的那个!”

  贺千山虎目微凝,回忆了许久,才缓缓道:“莫不是当初……南靖那小质子的心上人?”

  “就是她!”崔参军提醒道,“当初红袖楼的那批逃亡的人证,便是由她一路送到阳城的!”

  贺千山眸光淡淡,似在追忆:“阳城一事,不是早已了结?”

  崔参军沉声道:“确实。但那时咱们安插在阳城的王麟,也同这郑彦一般,离奇暴毙。”

  贺千山回忆道:“王麟不是如意那臭小子杀的?”

  “话虽如此……贺帅容禀……”

  崔参军忽地双膝跪地,“属下斗胆猜测,您说——没有一种可能……”

  贺千山的动作微微顿住了。

  他示意崔参军继续说。

  “属下愿亲赴阳城,复验舒羽尸首……”崔参军颤着声音道。

  “纵使世子亲眼所见,未必不是诈死之计。”

  “不必了。”贺千山淡淡,“如意心性纯良,受人所欺实属寻常。”

  他抬眼望向窗外:“若她真是谢问樵亲传弟子,存心相欺……

  “莫说是如意,这天下,又有几人能识破?”

  崔参军声音压低:“世子先恋慕舒羽,后钟情青城侯。”

  “如今细想,种种迹象皆可印证。”

  他喉结滚动:“贺帅以为……世子是否早已知晓——”

  “这舒羽与青城侯,实为一人?”

  风声朔朔,抚过营帐,阳光斑斑点点落在贺千山灰白的鬓角之上。

  “小如意现在何处了?”

  “属下尚且不知。”

  “京中仍未通报那青城侯的军功?”

  “是。陛下那里依旧悬而未报。”

  贺千山微闭双眸,思忖片刻,最终淡声道:

  “她若是谢问樵的徒弟,便也是第一楼之人。”

  “崔邵,去做两件事。”

  “其一,遣密探赴阳城,查查如意可在那里?顺便看看,过去的那些人……处置妥当了没有?”

  “其二,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且亲往,代我邀谢先生前来一叙。”

  。

  七日后。

  顾清澄率兵回到临川州府之时,看见城门的粥棚已然撤去。

  稀稀落落的悬赏令挂在城墙之上,大部分已然被雨水淋得墨迹斑驳,看不清字迹。

  她出城时是两人,回到临川之时,只有一人。

  刺史刘炯在城门迎接,面容憔悴,却见来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神采飞扬,一时间竟衬得迎候者更显风尘仆仆。

  众人皆知,涪州司马郑彦死于青峰山剿匪之中。

  郑司马大义,死前曾叮嘱,毋需马革裹尸,此身愿葬于青峰山之下,镇压诸匪亡灵。

  其志凛然,闻者动容,唯有其妻女家眷恸哭不已,好好的人去了,竟是连个全尸都不曾落得。

  思绪浮沉间,顾清澄已然翻身下马。

  见刘炯憔悴相迎,她温和问道:“刘刺史愁眉苦脸,莫非不乐见剿匪功成?”

  刘炯连忙笑道:“非也,侯君凯旋归来,乃是涪州之幸。”

  顾清澄肯定地点点头,忽又有意无意道:“起初陛下留在临川的三船军粮,刺史大人可曾妥善保管?”

  刘炯点头:“下官岂敢怠慢,军粮要务,日日着人检视。。”

  “如此甚好。”

  顾清澄微笑:“起初陛下下了这剿匪的旨意,是说这青峰山匪患阻挠了涪州输送军粮的官道,可是如此?”

  “正是。”

  “如今匪患已除,粮道已通。”顾清澄补充道,“那咱们涪州,自然也不能落了隔壁一头,以后输送军粮,不必借道陵州了。”

  刘炯眼中精光一闪——若真能如此,确是大功一件。

  于是他忙不迭点头,当即应道:“下官即刻安排。”

  “那这三船军粮,还望刺史早日发往边境。”

  刘炯认真道:“自当如此。”

  说罢,他转身:“传本刺史手书,着人卸粮三船,取道青峰山,速送边境,郑彦——”

  话音戛然而止。

  这护送军粮,自然是要调动州府驻兵。

  可郑彦身死,如今朝廷的委派还没下来。

  他忽然对上了青城侯灼灼的目光,心中蓦地一惊——

  如今州府驻军不过一万,如今已随她行军五千。这位持开府手谕的侯爵,本就掌一定的调兵之权……

  这涪州军权的长官职位悬空,若要护送军粮,论资历、论权责,能调度官兵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刘炯脸色微沉,请顾清澄于无人处一叙。

  顾清澄头一回成为临川府衙的座上宾。

  茶烟袅袅中,刘炯压低声音:

  “侯君此意,是要染指涪州兵权?”

  顾清澄无辜眨眼:“何来染指一说?”

  “本侯只是开府,尚未建制,如今一州军务不可无人主事。暂代职权,有何不妥?

  “难道刘刺史,不愿分这三船军粮的功绩?”

  刘炯一时语塞。纵有千百般推脱之辞,可眼下要护送这三船军粮,确实无人比她更合适。

  他沉吟片刻,终是松口:“本刺史可出手书,助侯君协理军务。

  “只是待朝廷新任司马到任,侯君须即刻归还兵权……”

  顾清澄唇角微扬:“这是自然。

  “陛下已允本侯剿匪功成后,可增三千私兵。届时侯府亲卫与州府驻军,自当各守其界,泾渭分明。”

  刘炯面色阴晴不定,终是沉声应下。

  如今眼前这青城侯,非但有剿匪之功,据他得知,南靖求和的使臣即将抵京,届时京中压下的刺杀南靖主将的军功,也必当再添封赏。

  如此看来,她虽表面仍是光杆司令,背后却暗藏锋芒,隐有蛟龙之势,绝非等闲之辈。

  刘炯的思绪不由飘回琳琅公主那番谋划——借民心翻覆之势,兵不血刃入主涪州。

  平心而论,他更属意辅佐公主。不仅因其出手阔绰,更因她性情温婉,想来不会过多干涉州政。

  可眼下局势……想来是事与愿违了。

  在累累军功面前,那些万民请愿书不过废纸一张。纵有粥棚济世,又怎敌得过战功赫赫?

  他长叹一声,茶烟中似见公主宏图渐远……

  除非——

  涪州生变,民怨沸腾。

  。

  是夜。大雨滂沱。

  天地间一片昏黑,雨幕如铁。

  一道的瘦削身影在雨幕中疾驰,快若奔雷。

  急促的喘息声被雨声吞没,破旧的布鞋早已磨穿,露出一个磨得发红的脚趾。

  那人抬起衣袖,胡乱抹去脸上混着泪水的雨水,牙关紧咬,脚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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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最近都是当天写当天的……晚上加班太晚来不及回去写了,所以12点这个时间有点悬,大家看我评论区通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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