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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鹊起(完) 想得明白,也怕得要命。……


第158章 鹊起(完) 想得明白,也怕得要命。……

  郑彦顿住脚步, 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谄媚,反倒凝着重重的冰霜。

  “青城侯, 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看着她, 一字一句道。

  顾清澄淡淡看着他, 长睫轻垂, 扫过了四下:“郑司马想做什么?”

  郑彦俯身将马鞭拾起:“只要侯君愿与下官好好说话, 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顾清澄笑了:“本侯听了听,这院中, 约莫埋伏了十七八个好手吧?”

  她俯身接过郑彦递还的马鞭,鞭梢在他肩头轻轻一点:“我劝郑司马还是让他们退下。”

  “不然, ”她温和道,“有些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了……

  “郑司马可别怪本侯没提醒过你。”

  郑彦再抬眸时, 看见青城侯的袖口,隐隐约约透出了几寸寒芒。

  那是陛下所赐的七杀剑?

  他凝视着, 想起了近日的传言:此女一人潜入军营腹地,刺杀了南靖主将。

  当时只当是夸大其词,直到此刻, 他望着她袖中那薄如蝉翼的短剑, 他竟莫名地确信,这院中埋伏的十八好手, 恐怕。

  都快不过她手中那一尺寒锋。

  两人对峙了几息,郑彦微微抬手, 院中真正只剩下两人。

  郑彦微微一揖,淡声道:

  “下官愚钝,不知青城侯有何指教?”

  顾清澄这才颔首,翻身下马, 十分熟稔地同郑彦笑道:“走,咱们进屋细说。”

  ……

  没过多久,书房内传来“砰”的一声。

  郑司马心爱的青瓷茶杯,碎了满地,

  。

  三月二十一日。申时。

  随着一骑传令官自府衙侧门飞出,涪州州府的驻兵终于有了动作。

  不到酉时,半黑的临川城夜,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百姓们推窗张望,只见长龙般的队伍正穿过城门。

  “这阵仗是要作甚?”

  “你看领头那人是不是眼熟?”

  火光跃动间,最前的竟是一名女子,一身黑色劲装,身下的骏马毛色火红,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这……”

  “这不是青城侯吗?”

  “她边上那个,好像是郑司马?”

  “她去干什么?”

  “还能干啥!”

  “剿匪呗!”

  “剿匪啊!”

  最后三字刚落,马蹄声忽如雷响,城门大开,州府的驻兵逾五千人,向着青峰山的方向一路行进而去。

  三月二十一日,涪州司马郑彦承青城侯令,调涪州精兵五千,赴青峰山剿匪。

  此令承圣谕,由涪州驻兵执行,剿涪州下辖青峰山匪患,合乎典制,顺乎常理。军令一出,即刻开拔。

  铁骑踏出城门时,顾清澄回眸,看见门口冒着热气的粥棚。

  依旧有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正挨个在名册上按下指印,而后捧着热粥念念有词:“琳琅公主仁德……”

  郑彦调转马头,向顾清澄低声问:“侯君,可要下官去将这沿途的粥棚……”

  他做了个掀翻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她是本侯的姐妹,”顾清澄微笑道,“替本侯施粥行善,为何要掀?”

  ……

  涪州府出兵的消息如插了翅膀般,一夜间传入了所有有心之人耳中。

  琳琅攥着手中的信笺,看着下首跪伏的郭尚仪,努力稳住声线:“这整月,耗费了多少银两?”

  “回公主。”郭尚仪声音压得极低,“算上……青城侯揭榜夺去的那一万两,已近十万两白银。”

  “好。”琳琅笑着,发上南海珠颤巍巍地抖动着,“好得很,这就是你办事的结果?”

  “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

  “公主!”郭尚仪仓皇抬头,面如土色,“公主饶命啊!”

  她膝行几步扑到琳琅脚边,死死攥住那华贵的裙角:“公主明鉴!她只是出兵了,尚未剿匪成功啊!”

  琳琅的动作一顿,看见郭尚仪在慌乱中颤声道:“万民请愿书已经送到奴婢手中……”

  “您、”她壮着胆子抬头,声音细若游丝,“您不妨去问问陛下,这究竟是何缘由?”

  “混账!”

  琳琅左眼中寒光乍现,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郭尚仪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乱,听见公主的声音透着冷意:

  “这等小事,也要本公主去叨扰皇兄?”

  “来人……”

  “您不能杀我!”

  见琳琅杀意已决,郭尚仪突然尖声叫道:“您与端静太妃的交易……

  “难道不怕被陛下知晓吗?!”

  “朕早就知晓了——!”

  忽然,至真苑外风声大作,殿门轰然洞开,一袭明黄身影踏入门槛。

  “陛下驾到——”

  通报太监的声音响起,宫人慌乱跪伏,不敢抬头窥探圣颜。

  郭尚仪闻声,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装饰脱落,那只被剜去的眼窝裸露在外,疯狂地翕动着,流下几行泪来:“奴婢……奴婢……”

  顾明泽猛地侧首避开——

  原来残缺的眼眶,竟能扭曲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贱婢顶撞公主,”顾明泽沉声道,

  “拖下去,杖毙。”

  两侧太监上来,郭尚仪的哭闹声愈来愈远,慢慢听不见了。

  待到声音终于平息时,四方宫人退下,至真苑内只剩下琳琅与顾明泽。

  “皇兄恕罪!”

  此时此刻,琳琅终于离席,重重跪伏于顾明泽足边。

  金丝面具覆住她半张面容,辨不清神色,只听得南海珠相撞时清脆一响。

  “琳琅、琳琅被这贱婢蒙蔽,这才染指……”她语声含混,指尖试图地揪住帝王的衣摆。

  顾明泽垂下眼睛,任由少女将泪痕斑驳的面具贴向自己膝头。

  “公主何罪之有?”他声线淡漠,指尖却抚上她颤抖的肩头。

  “坐。”

  琳琅这才抿着唇坐下,颤声道:“陛下,为何那涪州司马……”

  顾明泽淡然道:“他是一州司马,出兵剿匪,天经地义,公主觉得不妥?”

  琳琅猛然抬头,看见帝王端起茶盏,雾气朦胧了他的眉目,她试探道:“是……陛下的意思?”

  “朕还不至于过问这等微末小事。”

  瓷盏与檀案相触,一声清响。

  琳琅心中一松。

  顾明泽平和饮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琳琅本能服侍的手。

  “臣妹无能。”琳琅的手僵在半空,“望陛下恕罪。”

  “无妨。”顾明泽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你做得很好。”

  “听说,请愿书已到手了?”

  “是……”

  琳琅刚回答,又想起什么:“端静太妃一事,全是郭尚仪的主意。”

  “臣妹愚钝,被奸人所害……”

  顾明泽截住了她的话头:“这便是朕此来的原因。”

  “郭尚仪,她是端静的人。”他顿了顿,“你初掌权柄,识人不清,朕不怪你。”

  “涪州……你还有争取的机会。”

  琳琅蓦地抬头。

  茶雾缭绕间,帝王眉目如隔云端:“告诉朕,你与端静的交易里。”

  “你许了她什么?”

  琳琅低下眉眼,声音细弱蚊蚋:“阳城。”

  阳城。

  顾明泽眉心一蹙,这个地方,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记不清了。

  却听见琳琅急急地补上:“不是割地,她说会派人去阳城,要臣妹……装作不知。”

  她窥见帝王神色稍缓,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皇兄,臣妹,臣妹还想要涪州。”

  顾明泽低头,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终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兀自离去了。

  斜阳穿堂而过,琳琅独坐光影交界处,用余下的左眼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明黄身影。

  唇齿间不自觉地碾碎着字句:

  “她凭什么……”

  “凭什么……”

  。

  “她凭什么?”

  涪州刺史刘炯听闻下属来报,沉沉吐出一口气。

  “还有!还有那个郑彦。”刘炯拍案骂道,“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按兵不动?”

  “现在唱的是哪一出?”

  “他调兵,竟敢越过本刺史的手书?”

  下属战战兢兢道:“回大人……郑司马说,剿匪兹事体大……恐波及边境战局。”

  声音越说越底:“故而,走的是驰援边境的紧急调令。”

  “胡闹!”

  刘炯重重将茶水搁在案上,“本刺史与至真苑那位已经约好,三月之期一过,就上书请她入主涪州!”

  “现在该让本官如何交代?”

  那下属面露难色:“属下、属下也不知啊,昨日郑大人当值,那青城侯骑着马就过来了。”

  “先前还剑拔弩张的,后来……不知道怎的……”

  下属支支吾吾没说下去,刘炯的面色倒是忽青忽白。

  “陛下呢,可曾降旨?”

  话刚出口,刘炯便知是白问——郑彦剿匪本就是分内之事,即便真触怒圣颜,陛下又岂会明发谕旨?剿匪是明面上的差事,而陛下要的,是他在暗中的牵制。

  如今牵制不成,反让青城侯与郑彦联手……

  可眼下五千精兵已出,这剿匪之事似乎已成定局。

  刘炯脑壳突突直跳,若是这差事真没办好,这刺史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非得知道这背后的缘由,才能对症下药。

  可他想不通。

  这郑彦与他是同科进士,彼此知根知底,怎么都不像这横空出世的青城侯安插的人。

  那他怎会突然倒向这凭空冒出来的光杆侯君?

  他刘炯怕的事,难道郑彦就想不通、不怕吗?

  。

  时间回到前一夜。

  夜深,顾清澄对着窗外,挑亮一盏孤灯。

  桌案上,从矿山上带出的油纸包早已被拆开,大大小小的往来信笺铺满了桌案,其中是满桌的宣纸,上面满是勾勒涂抹的墨迹。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墨迹在尝试勾画的,是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顾清澄足足花了七日的光景,拖到三月廿一,才终于将这矿山背后的所有脉络一一厘清。

  表面看,茂县矿脉牵连的不过是兵匪勾结……

  可那暗处的伏线,却通向另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方向。

  正如当初她在矿山里看到的,私铸的铜锭堆积如山,却只通向两条不归路。

  一条,是化作滚滚财源,暗中流入市井,搅动天下钱粮。

  而另一条。

  是投进炉膛,化作锋利兵刃,投入刀光血影的战场。

  她在茂县时查过,茂县的兵匪是登记在册的“川西第三守备营”,而最新一任的营头,由涪州司马郑彦亲自举荐。

  自信笺上倒推而来,郑彦,就是茂县兵匪的保护伞,这其中的一部分银钱,自然落入了他的口袋。

  故而,在府衙之内,她与郑彦相对笑谈,不过是寥寥几句茂县兵匪,几张亲笔的信笺,便让郑彦吓破了胆。

  剿匪本就是一州司马的分内之事,即便做了,也无人会深究。

  可他那些勾当,若被她捅出去,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郑彦自然想得明白,也怕得要命。

  所以,她给的台阶,他忙不迭地往下爬。

  不过是剿匪而已,先保住眼前的九族最重要。

  至于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密信,最终又掌握了多少,如何除去他,是他郑彦日后要考虑的事。

  但这已不是最重要的。

  若是顺着郑彦的联络线索再去摸一一排。

  剩下的所有涉案官员、来路不明的财帛、私铸的兵刃,无一例外,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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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些细节在鸾回(八)(九)里均有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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