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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荒唐可笑


第五十八章 荒唐可笑

  窗外, 天色依旧沉黑,炭盆里噼啪轻呲着火花,将遽然陷入无声死寂的堂屋灼暖。

  郦兰心的话音已落了许久, 坐在对面的人却迟迟不曾有半分回应,唯一声似有若无的笑, 轻得像是幻觉。

  他手压在额上, 瞧不清面容表情。

  纵使再迟钝, 此刻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缓收了唇角微笑,有些无措:“……阿敬?”

  是她说错了什么……

  “姊姊。”桌另一侧,男人猛地抬首,唤声打断她思绪。

  他还是同往常一样,笑着对她, 可郦兰心这一瞬定睛看见他的笑容时,不知为何,周身倏颤了一下。

  隔着小小一张木桌,对面人的笑容像是压抑着什么,他的眉心不再舒展,微抿着唇,下颌连接耳部的地方, 隐隐绷紧弹动。

  “阿,阿敬……?”不知所措,手还轻按在那长命锁的小匣上。

  宗懔压下唇舌间腥意, 瞳眸死死,锁着她,一字一句:“姊姊,你有心了。”

  “不过, 姊姊忧心我婚娶,我也忧心姊姊,如今许家满门落罪,往后数十年,姊姊,可会再寻良人?”噙着血,仿佛绷着最后一道线。

  郦兰心瞳中微缩,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有些尴尬撇开头:“你,你怎么问这个……”

  “我只是想,姊姊日子苦,还为我绸缪,若是姊姊以后终身有靠,我也放心了。”从牙关撕扯而出。

  “你……唉。”深叹了口气,郦兰心回首和他对视,认真,“我都和你说过了,我情愿为我丈夫守一辈子,再好的男子,自有有缘女子去婚配,我不稀罕什么依靠,有过你姐夫,已经心满意足了。所以,以后就别再提什么再不再嫁了。”

  如此严正,如此恳切。

  如此,深情厚谊。

  得到了最终的判果,宗懔蓦地笑了,真心实意的。

  “好,”他望她,甚至夸赞,只声压至最沉最厉,“姊姊,你是矢志不渝的,忠贞,节妇。”

  郦兰心睫羽不安速颤,心口砰砰直跳,古怪得很,又有些赧然:“你,这种话还是别说了,怪难为情的。”

  从前,她若因他调笑怪语而羞赧尴尬,他定会没正形笑着道歉,然而这一次,没有。

  男人长指将桌上那装着如意长命锁的小匣移到近前,阖上。

  倏然起身,拿过一旁玄黑兽氅,披身后,将桌上小匣握在掌心。

  郦兰心忙慌跟着站起,看他利落到凌厉的动作:“阿敬,你要走了?”

  眉心悒悒恓惶,还是问了心中所想:“我……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这反应,真正像是,有了不快。

  “怎会,姊姊给我这么多,我高兴还来不及。”拿着小匣,宗懔睥睨而下,微笑,“是我要回太子府上值了,府里事务繁忙。”

  说完,直接朝堂屋外走:“再不走就误了时辰了,姊姊,不用送了。”

  他的步子比往常快得多,郦兰心没反应过来的当口,他已出了房门,等她追出堂屋的门,他已经走出二院门了。

  跟着后头小跑也追不上,只看的见他高大背影:“阿敬?阿敬!”

  宗懔面上半丝表情也无,疾步到了宅门边,拔起门闩。

  跨出门前,顿了片刻。

  身后,妇人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阿敬……!”

  他移步,侧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因为追出来而微泛热红的脸颊。

  “姊姊,这么急做什么。”瞳目深处,劣恶已然压抑到了极致。

  “阿敬,”郦兰心忧虑惶惶,喘着气,“你,你真的没事吗?”

  宗懔唇角淡淡微勾,而眉目不曾有丝毫波动:“当然。”

  “没事。”

  ……

  太子府。

  数九寒冬,大年初一的吉日,本应阖府吉庆,然从天光微熹的清晨,到日晖最盛的午时,主院寝殿的大门一直紧闭。

  霜风刀裂,下仆们在曲折长廊下跪了满地,无一人敢将头抬起,俱是屏息凝气,恨不能钻入地底。

  寝殿大门最正前,一前一后跪着两道身影,一老,一瘦,姜胡宝缩在姜四海后头,已然心崩胆裂,控制不住全身发抖。

  里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刀落劈砍、碎裂崩扯声,如今稍稍止息。

  姜四海脸色已然空空,经了上回差点要了老命的那一遭杖刑,什么人老心不老,全被打成了泡沫,这数月,他只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再不往旁的东西上使心思。

  但他消了心气,却没阻止得了心思多诡的干儿,他从前让他不要冒头走偏门的话,他终究还是都没听进去。

  如今,真正将惹来杀身之祸。

  “你呀,从小就不听话,”姜四海似叹非叹,声音飘似的轻,“如今好了,要叫我个老不死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你爹我上回命都没了半条,你都还不警醒。”

  姜胡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唯独在养大自己的老太监这,孩子样委屈,撇着嘴:“爹,我知道错了。”

  “现在才知道,晚了。”姜四海没有表情,“爹救不了你,爹只能陪你在这等着。”

  姜胡宝抽噎着,头垂得更低。

  父子俩悲叹哀惧间,一道高壮身影大步而来,英武统领官服绣纹熠熠。

  姜胡宝抬头,和何诚吃人般眼神对上。

  也说不出什么话了,朝旁腾挪了两下,给他让个位子。

  何诚狠狠吸了口气,旁的人怕,但他却绝不退。

  高高扬声:“殿下!臣何诚,求见殿下!”

  如此勇胆,叫院子里旁人尽为他捏了把汗。

  然下一瞬,殿内回应的不是令人胆颤的沉重劈砸声,而是沉沉一字。

  “进。”带着若无颓沉的低音。

  何诚心下骤然闷痛,粗眉拧锁到最紧,抬手,推开了殿门。

  光束投进又随着门缝的关阖而消失。

  何诚眼力不输军中最好的弓箭手,纵然此时殿内昏暗,却也能将情状一望无余。

  面色更是青白惊愤。

  满地惊心狼藉,莲花纹砖上,被刀割裂的衣衫布料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许多幅已经被漆黑墨汁泼涂糟乱的画,越往里走,被砸碎劈裂的物件就越多,几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

  一直到了最深处,方才在已经损毁一空的多宝阁前,看见背对他而立的身影。

  太子朱服的下摆已经染了脏污,手中,提着雪光寒彻的长刀,手背上,被碎片飞溅割裂的口子,滴滴答答流下血。

  何诚浑身战悚,不顾地上狼藉,直直跪下:“殿下!”

  宗懔像是此时才察觉他接近似的,不疾不徐,侧回身。

  何诚凝神望去,却被他眸中赤红血丝和因暴怒而略微扭曲的笑意震得筋脉发麻。

  立即俯身,但不等他开口劝谏,头顶传来轻语——

  “这段日子,你们瞧着孤,都觉得很荒唐,是吧?”笑着。

  何诚登时魂飞魄裂,猛地抬首:“殿下,不是——”

  宗懔却不管他,自顾自走近,刀尖撑着地,双手交叠压在长刀刀柄尽头,睥睨微笑:

  “说实话,不打紧。毕竟,回想这段日子,孤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何诚跪在原地,颤抖着瞳目唇瓣,久久不能言语。

  宗懔收回眼,掌心压在刀柄处,沉了肩,深垂下头颈。

  怎会不可笑呢。

  为了一个,出身卑微,夫家谋逆,且并非倾城绝色,年岁还比他大了五岁的孀妇。

  神魂颠倒,做尽了荒唐之举。

  他天潢贵胄,为了她,洗手作羹汤,为了她,日思夜想,要给她铺路。

  他想着,将她先接到府里,造个新身份,等到登基,先封她为妃,再与她诞育孩儿,等她生下皇儿,便顺理成章立她为……

  思及此,忽然又溢出一丝笑,而后胸膛振动,笑声愈来愈大。

  他为她费尽心思,筹谋册封之礼,她也为他费了心思,

  为他,筹谋娶妻的聘礼。

  目眦尽裂,猛起身,抽刀狠厉挥去,将身侧尚且完整的珠帘尽数斩裂。

  ……不识好歹的,愚妇。

  “姜胡宝!!”怒笑厉声。

  她要作那永不再嫁的忠贞烈女,他岂能让她如愿?

  他偏要她堕进肉海欲渊,难以自拔,要她变成她最瞧不起的,与男人床笫癫狂,纠缠难休的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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