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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番柿子炒鸡蛋(九)


第51章 番柿子炒鸡蛋(九)

  苏禾感觉到言成蹊将冰凉的额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无所适从地僵立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手掌,抚上了他的后肩。

  “我——”

  他的眼睛盯着苏禾衣领处的花纹,嗓音喑哑艰涩。

  “我大概并不算一个好人, 这些年来, 一步一步爬到曾经的位置, 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段九恨我灭庆襄伯府满门, 也并非冤枉, 仪鸾司是陛下的鹰眼,他需要一柄开疆拓土,一往无前的利刃, 我便只能做了这奸佞爪牙……”

  曾经的言成蹊太过弱小,救不了恩师, 也护不住他的家人,纪府的倾覆发生的太过,一夜之间,纪太傅被逼悬梁自尽, 族中男丁斩首, 纪夫人携儿女出逃, 却惨遭仪鸾司围剿。

  亲眼看着大厦倾颓, 簪缨世家的百年基业付之一炬, 言成蹊恨过天家无情,悔过自己鞭长莫及, 当年无能为力的痛, 第一次让年幼的言成蹊清晰地意识到——权利是何等的重要。

  从那之后, 哪怕是成为天下人唾弃的酷吏贼子, 他都没有回过头,握着刀剑,蹚过血泊,走到了最高位。

  此番种种,误解谩骂,仇怨憎恨,不过是他求仁得仁的苦果,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而,在众叛亲离,跌落尘埃的时候,是苏禾坚定地接住了他,没有嫌弃他一身狼狈的泥淖,只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那些压在他肩头,血腥的,沉重的,痛苦的担子,仿佛都被她轻轻地扫开了,言成蹊迟钝地感觉到了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此前,他从来没想过与谁人说,却是忍不住在苏禾耳畔轻轻地呢喃。

  大概他自己也下意识地觉得,这一次,那人不会放弃他。

  苏禾一直觉得,言成蹊的身上糅杂着矛盾的气质。

  骄傲又脆弱,清冷又孤独。

  这样的人,没有什么苦难,可以击溃和压垮,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降服和占有,除非他心甘情愿。

  春夜的雨幕之下,东风撞着屋角的檐铃,叮咚作响,绵绵密密的雨丝中,夜空静谧安恬,宛如水洗过的明珠。

  黑云散开,树影温柔。

  苏禾抱住言成蹊的腰,轻轻拂开遮住他眼帘的长发,侧首回眸,悄声挨在他耳边说道。

  “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感谢,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苏禾的脸颊红扑扑的,圆润透亮的眸子,弯成一轮上弦月,专注地看着言成蹊。

  她想告诉他,“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言成蹊的心脏骤然一缩,他抬起温热的手掌,捧住苏禾的脸颊,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紧紧拥着,感受到了两人澎湃起伏的心跳。

  “阿蕖。”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苏禾嗯了一声,垂眸乖顺地靠在言成蹊怀里。

  言成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苍白的薄唇虔诚地触碰少女乌黑顺滑的额发。

  我们阿蕖,再也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了。

  半晌之后,苏禾蹲在地上,盯着炉火上的汤药罐子出神。

  脑海里昏沉沉的,整个人还陷在缥缈不真实的感觉中回不过神来。

  浅蓝色的火苗跳动着,火舌舔舐着瓦罐底部,灼热滚烫,苏禾悄悄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热腾腾的脸颊。

  言成蹊就靠在不远处的灶台旁,安安静静地站着,苏禾感觉到他如有实质般的目光,脸上的红晕便怎么都退不下去了。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呀。

  苏禾看着言成蹊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心里默默地勾勒着他的模样,一笔一划。

  长身玉立,青竹般笔直坚韧的少年,就连影子都是那般美好。

  他的睫毛很长,像一排落满露珠的翎羽,盖着狭长深邃的桃花眼,茶褐色的瞳孔像是一潭深泉,幽静清冷,终年缭绕着濛濛雾霭,如今霜露散开,里头映着一个亮闪闪的苏禾。

  这叫人如何不心动,不心软?

  苏禾将炉火熄了,用青瓷海碗盛了一盅浓郁的汤药,端到言成蹊跟前。

  “家里没有蜜饯了,今天暂且忍一忍。”

  她之前拿给言成蹊的苦药,他连眉头都没眨一下,端过来便一饮而尽了,后来苏禾还是从秦邝那里得知,言成蹊素来不爱喝药,上回除了苏禾亲手端来的,其他都叫他拿去浇了院子的花草。

  言成蹊的目光扫过苏禾手中的药碗,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伸手接了过去,仰起头一气儿灌了下去。

  苏禾见他白皙的手指拎着空药碗,重重地按在案桌上,不由失笑,她俯身上前去接,正打算夸他两句,突然被言成蹊握住了手臂,拉着往前走了两步。

  “不抱一下吗?”

  他垂下眸子,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言成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匀长,轻轻松松地圈住苏禾整个腕子。

  苏禾略微挣了一下,并没有挣开,两人挨得很近,呼吸可闻,几乎没有间隙。

  苏禾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嘴角慢慢上扬,她踮起脚尖,把头靠在言成蹊的肩上,含笑的声音轻快地响起。

  “抱一下,就不苦啦。”

  像哄小孩子一样。

  言成蹊没有反驳,嗯了一声,仗着身高优势将苏禾抱在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苏禾突然发现,言成蹊好像有点黏她,比起梨花奴也是不遑多让,只不过他比不会说话的小猫含蓄得多。

  寥寥数语便能勾动苏禾的心神,让她忍不住心疼他,忍不住亲近他,没有原则地哄他。

  苏禾刚想推开,便听见言成蹊沉沉的声音,“成煜,是不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逼你吃了什么药?”

  苏禾恍然察觉言成蹊环在她后肩上的手臂,竟然隐隐发颤,她蓦然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

  “花溪草?”

  言成蹊的手臂猛然收紧,像是要将苏禾揉进身体里一般,牢牢地拥着她,他的呼吸声落在苏禾耳畔,也变得深重了许多。

  “你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言成蹊似是在向谁保证,一字一句地郑重承诺,纪老大人的最后一丝血脉,他绝对不能让苏禾沾上那种东西。

  他没有让苏禾看见,那一瞬间,他的眼眸里黑沉沉的,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苏禾心中一动,她轻轻拍了拍言成蹊的手臂,示意他松开自己。

  “你先告诉我,花溪草是什么?和我家当年的事情有关,对吗?”

  苏禾握住言成蹊的指尖,抬起头去看他,眼神清澈认真。

  言成蹊面色寡淡,长睫在眼下投下青灰的阴影,最终还是慢慢点了头。

  苏禾下意识地皱起眉,当年事发的时候,她还太小,懵懵懂懂地看着家里突然乱了起来,主院失了火,门外闯进来许多凶神恶煞的陌生人。

  卡在假山洞口的时候,火浪就在身后,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吞噬了她,年幼的她甚至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晕过去之前,只记得自己拼命拉住了一片绛紫色的衣摆,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家中老仆安置在了返乡的驴车上。

  当年的事情轰轰烈烈,陛下雷霆震怒,纪太傅私贩禁药,以官身牟取暴利,搅得朝堂内外乌烟瘴气,纪家因此被钉上了耻辱柱。

  “小言哥哥,你告诉我,当年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绝不相信,祖父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苏禾攥着言成蹊的衣袖,一双杏眸因为愤怒瞪得圆圆的。

  承乾二十年,一种名为“福.寿膏”的丹药,悄无声息地在京城富贵人家之中流传开来。

  据说此药乃是隐世多年的得道高人所炼,不仅助人消泯烦忧,还能延年益寿。

  这东西最早是在京都的纨绔子弟之间盛行,服用过的人飘然欲仙,逍遥快活,从此以后欲罢不能。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福.寿膏”一度被传得神乎其神,越来越多的高门大户之家,私底下都在打听这种丹药。

  可惜,得道高人的神丹妙药,向来是稀世罕见之物,许多人一掷千金,散尽家财,也难寻一枚。

  因而,此事仅仅是在私底下流传,并没有太多人知晓,“福.寿膏”究竟来源何在,有何功效,也都是以讹传讹,没有定论。

  直到有一日,一位大臣突然在朝堂之上惊厥抽搐,口吐白沫,神志不清地嘶吼着要什么“福.寿膏”,才将这件事情捅到了陛下跟前。

  陛下得知以后雷霆震怒,一道道诏书颁布下去,严令彻查此药,不论是何人,胆敢霍乱朝政,一律严惩不贷。

  就在朝臣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庆襄伯向懿德太子告发太傅纪楠,太子虽不肯信,碍于压力,只好下令仪鸾司搜查纪府。

  结果,竟然真的从纪府库房里找到了大量的“福.寿膏”。

  陛下下令将纪太傅及其子侄一律收押仪鸾司昭狱,怎料,还未等审理,纪楠便先一步畏罪自尽,彻底坐实了他私制禁药,以权谋利之事。

  陛下因此彻底恼了纪家,诛九族的重罪降下来的时候,纪府突遭天雷披木,燃起了一场大火,阖府众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福.寿膏的事情毕竟牵扯许多名门勋贵,倘若宣扬开来,朝廷脸上也无光。

  陛下以雷霆手段平息了此事,虽然一直未能查清此药的药方和来源,但是往后数年,再也没有人敢提及此药,福.寿膏一物渐渐地也在京城中销声匿迹。

  直到近日,言成蹊从芳华铺里藏匿的药方上,再一次看到了当年的福.寿膏中最主要的成分——花溪草。

  言成煜竟然拿这东西喂给苏禾!

  他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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