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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番柿子炒鸡蛋(八)


第50章 番柿子炒鸡蛋(八)

  苏禾一时有些置信, 她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顾不得多想,只好慌张地伸出双手去接身前骤然滑落的言成蹊。

  脱力之后,言成蹊如流星一般, 飘然安静地坠落在她的怀中。

  言成蹊没有倒下去, 他半跪在地, 瘦削的侧颊无声无息地搁在苏禾的肩膀上,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也慢慢失去了知觉, 无力地滑落下来。

  我,有点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已经失去了意识, 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喟叹了一声。

  也许在此前, 从来没有人问过言成蹊,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疼,就像是学步的孩子, 摔倒之后倘若是没有大人来安慰, 他们便不会哭泣, 无师自通地学会自己爬起来, 继续往前跑。

  看到别的小孩有人哄着, 有人心疼的时候,只能悄悄地告诉自己, 我只是, 有一点点疼, 下回, 就好了。

  苏禾接住言成蹊的时候,才发觉他的身上很烫,鲜血浸透了他半边的衣衫,芝兰香被浓重的血腥味掩埋着,从他的衣领里头若有若无地飘出来几缕,像一朵盛开在深渊里的白玉兰,一半腐坏,一半冰洁。

  苏禾收紧了手臂,慢慢环住言成蹊劲瘦的腰身,温柔地抚了抚他脊背上嶙峋突兀的蝴蝶骨,她学着言成蹊之前的样子,努力伸长了胳膊,不太熟练地揉乱了他散开的长发。

  “呵,真是郎情妾意啊——”

  言成煜仰起头,随意拭去嘴角的血迹,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沾了满手的鲜血,断臂处不住地传来钻心的疼痛,就连呼吸都无比吃力,可他还是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小苏禾,你知道自己抱着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院子里的人,他的仇家,他的旧部,全都死在他手里!”

  “靠近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啪!”

  苏禾面无表情地走到他的身边,扬起手狠狠甩了言成煜一个巴掌,他那张清隽白皙的脸颊偏到一旁,上头很快便浮现出明显的指印。

  言成煜面上阴狠的笑容一滞,舌尖慢慢舔了舔泛着血腥气的唇腔,浅灰色的桃花眼微微眯着,晦暗不明地看向面前,居高临下而站的少女,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陌生又危险。

  苏禾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从小的教养便要求她,娴雅静淑,与人为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出有违亲长教诲的举动,不过,苏禾并不后悔。

  “堵了他的嘴,捆到柴房去,若是他再学不会识时务,那就打断他的腿。”

  苏禾一句话都不想同言成煜说,她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一旁面色铁青的秦邝身上,面色沉沉,冷声说道。

  往日里,她从来都是温和善良的性情,可是这样极少动怒的人,发起火来,才真正叫人畏惧。

  言成煜终于安生了,他没有再挑衅,也没有口出恶言,甚至在秦邝亲自来绑他的时候,都没有挣扎,嘴角沁出了血珠,衬得他一张苍白的脸更加妖异。

  言成煜被人架走的时候,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禾,可惜苏禾懒得再分一个眼神给他,自顾自地走向了言成蹊。

  言成蹊的伤很重,外伤内伤不知凡几,他的院子里乱糟糟的,还有秦邝带来的一众黑甲卫,尚且无处安顿,苏禾便带着言成蹊回了自己的小院。

  郎中来得很快,张县令还派了心腹手下送来了许多补品,本就不大的正厅被挤得水泄不通,言成蹊的卧榻前,围满了探病的人。

  苏禾吊了小炉子在后厨煎药,她拿了一把蒲扇,坐在小杌子上出神,这一日乱糟糟的,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一般从她的脑海中闪现而过。

  神秘莫测的广利赌坊,态度暧昧的张县令,去而复返的秦邝,还有突然出现的锦衣人,每个人都像是皮影戏里一员,你方唱罢我登场。

  庆襄伯府的小姐,少时经历灭门惨案,作为唯一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人,流落异乡,四海漂泊,最后选择委身于江湖草寇出身的肃少庄主,只求为家族报仇。

  段薇大概认为,仪鸾司同废太子沆瀣一气,言成蹊带着他的爪牙,残害了她的一家老小,所以她段薇到了他的头上。

  仪鸾司……

  苏禾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那一身绛紫色缂丝云锦袍,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抄家下狱,主院失火的那一日,围剿纪府,堵了四方八巷的正是这些锦衣卫,将年幼的苏禾,从狗洞里拉出来那人,身上穿着的,也是那一件绛紫色的官服……

  段薇的经历与她是何其相似,那么纪家的仇又该算在谁的头上呢?

  苏禾咬了咬下唇,橙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清亮的眸子里闪过无助迷茫的神色。

  苏禾想起了他的祖父,纪太傅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是开宗立派的文坛巨匠。纪氏一族,也曾出过三位文渊阁大学士,两任内阁宰辅,算得上是名流清贵,簪缨世家。

  事到如今,又有谁还记得他们呢?

  瓦罐里的草药煮沸后,腾腾的热气撞着顶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苏禾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后厨的柴扉外头,靠着一个清瘦高挑的人影。

  言成蹊披了一件莲青色的外衫,墨发柔顺地垂落在身后,左肩上还缠着纱布,他没有打伞,脚步停在屋外,无声地注视着炉火旁的苏禾。

  连天的雨幕倾泻而下,空濛漂亮的桃花眼底积聚着幽深晦暗,明明灭灭的光斑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苏禾。

  苏禾看见他身上被雨滴打湿的水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放下手中的蒲扇,站起身走了过来。

  “怎么不在屋里躺着,跑到这儿来淋雨?”

  言成蹊的唇色浅淡,好不容易被苏禾喂出来的一点红润,又消失不见了,他静静地看着苏禾,浑身透着一股寒气。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我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你。

  言成蹊望着苏禾,许久之后,将后半句咽了回去,随便扯了一个理由。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不过依旧好听,像是一把鬃毛小刷子,一下一下地刮着苏禾的心,又酸又软。

  苏禾也沉默了,她低下头,避开了言成蹊的视线,淡淡地颔首道:“外头在下雨,你身上还有伤,喝完了药,回去躺着吧。”

  言成蹊突然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像是扯到了伤口,他微微弯下了腰,偏生不肯放过苏禾一般,追上了她的视线。

  “你在躲着我。”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声音闷闷的,透着明显的委屈和落寞。

  心脏揪着,混沌的情绪起伏翻腾,像是淹没在门外滂沱的大雨之中,酸酸涩涩的,让人不由得难过。

  苏禾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面对着言成蹊的时候,她好像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来气,只能任凭他的情绪扯着,一阵一阵的心疼。

  “你的名字,‘成蹊’二字,是谁取的?”

  苏禾慢慢抬起头,圆圆的葡萄眼澄澈透亮,认认真真地望向他苍白清癯的面容轮廓。

  “……一位师长相赠。”

  言成蹊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默了许久,才轻轻地开口道。

  “谁呢?”

  “太子太傅——纪楠。”

  言成蹊的话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沉重的金钟上,震荡开一阵嗡鸣不止的声响,尽管已经猜到了,苏禾的心里还是不由得颤了一下。

  原来,他们真的很早就认识了。

  “我年幼的时候,亲长没有给我取名,家里只是用个诨名,胡乱喊着,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才知道原来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父母都会取一个正式的名字,代表着他们的期许和祝福,伴着这个孩子一生一世。”

  “许多年前,得幸遇到一位恩师,他便赠了我‘成蹊’二字。”

  苏禾蝶翼般的长睫眨了眨,脸上的表情松动了许多,她抬眸看向言成蹊,如朗月清风一般,温和地笑了笑。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个名字,祖父曾经是想给我母亲尚未出世的那个孩子。”

  “可惜,承乾二十年,纪府抄家,他没能活下来。”

  言成蹊慢慢抬起手,似乎是想抚摸苏禾的头,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攥紧了拳头,收回身侧。

  “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言成蹊向来是喜欢苏禾笑起来的模样,明媚闪耀,像璀璨的星星似的,不过这一刻,他看着苏禾笑却是莫名心疼。

  言成蹊并不清楚这个名字的渊源,彼时,他还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庶子,囊中羞涩的半大孩童瞒着家中下人,偷偷跑到书局购置一些废弃的陈年旧书,恰好遇见了四处找寻一本古谱的纪太傅。

  “读书就像盖房子,根基要扎实,刚开始要选一些文风简明的,圣贤先哲为人处世的道理,你手上的这本《虞夏谭》,固然是好,可是你年龄尚小,若是没有人讲解,你领悟不到其中的精义。”

  老大人见言成蹊抱着的都是一些佶屈聱牙的古书典籍,便好心地提点了他几句,后来又遇上了几次,见他实在是个爱读书的孩子,慢慢地竟生出了一些惜才之心。

  然而,言成蹊幼时处境艰难,想要读书习字还得竭力瞒着府里的耳目,每每偷溜去书局,他都翘首以盼着能遇上纪老大人,向他讨教功课。

  虽然没有正经拜师,不过在言成蹊的心里,一直将纪太傅视为他的恩师,老大人当年的那一点恩泽,足足叫言成蹊记在心上了一辈子。

  他很早就知道,纪氏有双姝,模样才情,各个出类拔萃,不仅如此,言成蹊还从纪太傅口中得知,老大人最疼爱家中幺女,手把手教她琴棋书画,宝贝得和自己的眼珠子似的。

  当年纪家遭难,纪氏族人一律收监斩首,言成蹊当时只是仪鸾司的一个小小校尉,他甚至连纪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只能奉命看守在外围。

  没能救出纪太傅的家眷,他感到非常抱歉。

  白白占了人家的名字那么多年,他也感到非常愧疚。

  更令他无法开口的是,听了言成煜那么多蛊惑之言,又亲眼见到他提剑杀人的凶戾模样,言成蹊不知道,苏禾还愿不愿意相信他?

  “……对不起。”

  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眼底的光彩,言成蹊垂首站在门廊下,卑微而恳切地喃喃低语道。

  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臂,言成蹊顺着苏禾的力气,乖乖地跨进屋内,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大猫一般,湿漉漉的眼睛,无声地望着苏禾。

  “不用抱歉,‘成蹊’二字很适合你,而且,每每想到,我都会觉得,尚且还有家人留在我身边。”

  大猫琉璃般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言成蹊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身的湿气都快扑到苏禾身上了。

  “那你,还愿意相信我吗?成煜说的那些,并不全是真的……”

  苏禾被他一身湿热的药香环绕着,她没有退开,而是坚定地仰起头,认真而专注地找到了言成蹊隐隐不安的眼眸。

  “比起朝夕相处之人,我为何要去相信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说的话?”

  “祖父尚且信任你,我亦然。”

  苏禾猛地跌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言成蹊湿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里,他埋在苏禾肩上,像梨花奴平日撒娇那样,轻轻地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喵,言猫猫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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