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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你,能看见我了?”


第7章“你,能看见我了?”

  沈亦谣不动声色,低下头,纤长的睫羽扑在眼前,盖下了心中的苦涩。

  我不先动这个心思,怕是人家要先动念了。

  自己不能再生,前头嚷嚷着要抬绿竹为妾,算是留了几分面子。

  父亲一亡,没了青州刺史这个名头,对梁国府再无助力。

  不休妻还等什么呢?

  凉意同外头通报声一道冲进窗来,“二夫人,老夫人院里的喜鸳姐姐来了。老夫人找您去明理堂议事。”

  沈亦谣起身,给自己披上了氅衣,几不可闻地讥笑了一声。

  颇为意外,裴迹之也在明理堂,端坐在下首圈椅上,一张面如观音的脸上唇角死死压着,他这样的人,即便是动怒也不吓人的。

  裴迹之见着沈亦谣也不转头看她,锁着眉不说话。

  许氏轻咳了一声,见沈亦谣直直挺身站着,也不见礼。脸拉得跟个活死人一样,气不打一处来。

  在案上一拍,茶碗被拍得叮铃哐啷响,“你现在是越发没规矩了!”

  “母亲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沈亦谣站着不动。

  许氏冷冷哼了一声,“你也知道我还是你母亲。你这般不敬不孝,我当不起你这声母亲!梁国府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沈亦谣抬目看着许氏,竟隐隐有几分期待。

  终于忍不住了吗?

  许氏见沈亦谣盯着她,不知为何竟微微侧过眼神去,像失了几分底气,“二郎,你自己同她讲吧。”

  大风卷起,扬起裙角,后背凉风习习,往沈亦谣骨头缝里钻。她挺直了脊梁与其对抗,像一株繁华落尽后只剩嶙峋枯枝的梅。

  裴迹之的眸色深深,他终于看向沈亦谣,“我们和离吧。”

  这样很好,我可以自由了。

  她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声音如白瓷清脆,“好。”

  她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转身就走。

  清瘦的背影走入初春银灰色天空之下。

  

  禅院里四下阒寂,只能听到虫鸣的“嘶嘶”声。

  房间里的空茫得让裴迹之心慌,沈亦谣不在这里。

  只是直觉。

  裴迹之在床上翻来覆去,柔顺的黑发反复摩擦着被子发出沙沙声。

  每隔一刻钟,都会唤一声“沈亦谣”。

  始终没有等到回应。

  他坚持不懈,终于熬到沈亦谣忍无可忍,从灯堂一路快鬼加鞭赶回到禅院。

  仰躺在床上嘴里还在碎碎念“沈亦谣沈亦谣”的裴迹之,眼前终于幽幽飘下一张纸条,“去死”。

  捧着纸条,嘿嘿一笑,“谁让你跟我装死。”

  “我本来就是死的。”

  “哦对。”裴迹之从床上坐起,头抵着床头,目光所及不过是空空房梁,眸光闪烁,嘴边噙着一抹奸计得逞的笑。

  沈亦谣见裴迹之视线朝自己直直望来,眼睛湿漉漉的,有几分心虚。

  她本来是想从此以后装聋作哑,假装自己消失了的。谁知道裴迹之出人意料地坚持。

  借此也发现了原来裴迹之叫她的名字是可以传音的。

  沈亦谣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可不能让裴迹之知道了,这以后还不得烦死我。

  裴迹之目光灼灼,沈亦谣有些不自在,即使知道他看不见自己,还是将头转向一边。

  桌案上多了一个木匣子。

  沈亦谣没有多问,直接飘下去,将那盒子打开。

  “吱呀”一声,是一个金丝檀木珠佛手串。

  “你别碰它。”裴迹之循着声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是观澜大师给我的法器,说我同这个手串有机缘,兴许能助你解开心结,帮你转世。”

  裴迹之垂下眼睑,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他真的,很认真地在帮自己找离开的办法。

  沈亦谣心头涌出一丝难言的苦涩,或许自己确实是个麻烦。

  索性拿起那手串径直就往手腕上套。

  “沈亦谣!”

  什么也没发生。

  沈亦谣抬手看着自己腕上的手串,皱了皱眉,颇有些失望,“这算什么大师,骗子吧。”

  一抬眼,就看见裴迹之怔怔愣愣的表情,鼻尖发红,一双桃花眼里水波氤氲。

  “不准哭!”沈亦谣厉声喝止。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裴迹之猛地一惊,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压抑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难止的酸涩。

  “你,能看见我了?”沈亦谣蹙眉,也有几分难以置信。

  这算是什么助她转世?

  她明明是想走的。

  裴迹之摇了摇头,“能听到。”纤长浓密的睫羽一下、一下,慢慢压下心头哀思。

  裴迹之神思恍惚。

  三年,足够忘记一个人的身形、样貌、声音。

  多陌生,原本她说话是这样的嗓音。

  多侥幸,让他听出一丝熟悉,从遥远记忆里勾出一条长线。原来他没完全忘记。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走吗?”他用冰冷、生硬的声音问道。

  沈亦谣的声音听来有几分尴尬,从空荡的桌案边传过来,“试试嘛,又不亏。”

  

  夜已深了,窗外一片死黑,花灯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浇熄。

  裴迹之睡不着,一点一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

  去檀州接沈亦谣回棺那天,也是个微雨天。

  直到下葬,他都没有勇气开棺看看他年轻的妻。

  沈亦谣很漂亮,圆润娇俏、肤若凝雪。在他们成婚的第一年,他总是喜欢在沈亦谣身上摸一把、捏一把,为什么会有女子生得这么柔软,肌肤这么滑嫩。

  沈亦谣也很要强,即便伤心低落,也总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她大概不愿意自己见到她狼狈的样子,他想。

  她甚至可能不想见到他。

  沈亦谣死的那一年,已经不大同他说话。她住的熙春阁,对裴迹之来说是禁地。

  但凡自己踏入,就是冷脸以对。裴迹之总是坐不了一会儿,就被挤兑得落荒而逃。

  她大概是很讨厌自己的。沈亦谣骨子里其实瞧不上自己,哪怕自己是公府世子、金尊玉贵。她活着的时候总是骂他蠢材。

  即便如此,不还得我来给她守灵吗?裴迹之在灵堂枯坐了七天,每当想到此,就会敲敲身旁的棺木。

  你看,以后你的墓碑上还得写裴迹之亡妻沈氏。

  要是我再坏一点,百年以后,我也与你同穴。即便是死,也要与你作对。

  一连七天,京城都在下雨,直到沈亦谣下葬,都是绵绵细雨。

  但自那以后,裴迹之就有些厌烦细雨天。总让他想起那天泥土翻起的土腥气,空中久久不散的纸钱味。

  有了沈亦谣匆忙下葬来不及准备上等棺木的前车之鉴,裴迹之早做筹谋,第二年就在东市棺材铺提前定了一批金丝楠木木料棺材板。毕竟从东海运过来,动辄就要等好几年。木料紧俏,供不应求。

  裴迹之的指摩挲得愈发痒,眉锁得越来越深。

  “你在烦什么?”冷不丁地从床头传来沈亦谣的声音。

  裴迹之翻了个身,对着声音所在的方向,扬起头。沈亦谣应该就在那里吧。

  “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裴迹之其实正对着沈亦谣的脸。

  沈亦谣蹲在床边脚榻上,裴迹之的呼吸缠绵悱恻,搓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像从前被她训话时的样子。

  “行吧。”沈亦谣艰难地起头,“你要不要见见?”

  “见什么?”

  “赵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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