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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能不能给娘亲,引一下路呢?


第6章能不能给娘亲,引一下路呢?

  沈亦谣去了灯堂。

  其实趁裴迹之睡着,她已来过此地两次,轻车熟路。

  婚后第二年,她腹中有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四个月后,法华寺多了一个小小的牌位。

  她用自己透明的手抚上那孩子的牌位,人死之后,不过一抔土、一把灰、一张木。

  那次流产之后,沈亦谣身体没养好。再也不能有孕。

  沈亦谣不敢想,若是那个孩子平安降生,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若有一个孩子,裴迹之现在不会那么孤单。

  又或者,有儿女绕膝,他们的感情或许不会恶劣成那样。

  沈亦谣一哆嗦,甩了甩头,别想。

  别想,少牵挂,她终究是要走的。

  从灯堂门口窜出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来,许氏提着自己裙角,一边回头顾,一边悄声地说,“没叫裴迹之那臭小子看见吧?”

  梁国公鹤发鸡皮,长须美髯,环住妻子的肩,“哪能呢?他在听观澜大师讲经呢。”

  沈亦谣在梁上抽了抽嘴角,做贼呢这两口子。

  许氏走到沈亦谣的超度牌位前,沉着脸为沈亦谣点了一盏长明灯,语气仍有几分生硬,“沈氏。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梁国公在背后戳了戳许氏的腰。

  许氏手肘向外一拐,撇开他的手,“你回来作怪。欺负我们肉体凡胎。我告诉你,我不怕你。”

  沈亦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冷哼一声。

  真不怕吗?

  那今晚上她房里试试她的胆。

  “二郎为你服丧三年,够对得起你的了。”许氏接着说道,“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梁国府不欠你什么。要是有什么债,什么孽,你来找我。二郎他这三年怎么过的,你要是在天有灵,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你就不该再怪他!”

  沈亦谣有些恼了,说到底回来也不是她愿意的!

  真当她乐意被锁在裴迹之身边啊!

  沈亦谣飘到自己灵牌跟前。

  “呼——”烛光一闪,竟熄了。

  许氏一惊,从灵牌前向后倒退了几步,捂住胸口,“啊!”

  梁国公从后伸出一臂将她搀住。

  到底是贵夫人,精神气足,许氏稳了稳心神,腰一叉,上前一步,指着沈亦谣牌位叫道,“沈、沈氏!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总有法子降得住你。”

  梁国公重新递来火烛,许氏接过,为沈亦谣重新点上莲灯。

  “你要是有点良心,就不该再缠着迹之。”

  “呼——”残灯又灭了!

  饶是再有心气儿的人,在鬼神面前也有些瑟瑟。许氏朝梁国公望了一眼,双唇颤抖,“她……她……这是恨毒了二郎啊!”

  沈亦谣差点被气笑,这老太太是丝毫不会往自己身上找问题啊!

  梁国公手环了环许夫人,在她臂上拍了拍,重新点上火烛走到沈亦谣牌位前。

  他是文官,年纪已大了,腿脚不灵便,走起路来两膝有些颤抖,腰也微微有些佝偻,将长明灯搁下,缓缓开口,“沈氏。圣人言,敬鬼神而远之。二郎要我们俩向你道歉,如今我站在这里,已有亏一生所学了。当年的事,迹之要和离,要纳妾,最后不都不了了之了吗。你若是因此事心有怨气,我同你赔个不是。”

  灯堂的烛影摇摇晃晃,却没有再熄灭。

  梁国公想,沈氏应是听进去了。

  “你若是真要带一个人走,就带老朽走吧。”梁国公在满殿烛火中模糊了视线,“二郎此生已十分不易,身死魂灭,阴阳两隔。终归是不能跟你纠缠一辈子的。”

  梁国公努力站直了脊背,脸色深沉,语气斩钉截铁,“二郎他,终归是要再娶的。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

  是啊,要不是裴迹之的大哥娶了公主,被卷入公主谋逆案丧命,梁国公老来丧子杯弓蛇影,不愿再娶显贵人家。裴迹之是不会娶她这样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的。

  他原本,就是驸马爷也当得的。

  梁国公和许氏给那个孩子也点了一盏长明灯,同裴迹之那盏残灯并在一起,灯摇影晃,像两个一大一小并列的小人。

  许氏默默伫立,润了润嘴唇,难得神色中有几分歉疚,“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下辈子,再与你娘亲做母子吧。”

  梁国公两人互相搀扶着出去了,两个显赫当世的人背影看来甚至有几分寂寥。

  沈亦谣垂目看着面前的牌位。

  可是我也失去过一个孩子了。

  手指缓缓在那灵牌上拂过,至亲,至轻。

  来世路,好走吗?能不能给娘亲,引一下路呢?

  

  沈亦谣想,其实他们生前就该和离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不提了。

  那是进宝七年三月,离沈亦谣的死还有三个月。

  三月天还带一丝还寒的凉意,熙春阁院内的梅花已落,空留余枝。

  膝头偎着只狸猫,橘白的长毛蓬松柔软,刚好暖着她隐隐作痛的膝头。

  沈亦谣的手刚抬起还没靠近,野奴就闭着眼惬意地呼噜呼噜。

  她忍不住笑,反手在野奴头上一敲,“谁要摸你了!自作多情!”

  野奴却主动把毛茸茸的脑袋一再贴上来,蹭着沈亦谣的掌心。

  绿竹掀开绣金的门帘,凉风灌进来,膝上的猫陡然惊醒,“嗖”一下跳下膝头,钻进了柜子底下。

  “野奴除了夫人谁也不亲,坏死了。”绿竹手里拿着一叠账册,走到沈亦谣身边,“檀州几个庄子的管事来过信了,说今年青苗价贵,想改稻为桑,又要多支些银子种桑苗。”

  沈亦谣扬了扬眉,“下陵那两个庄子能改,那里地势高,背靠山地。陈埔那里有几块临渠的田可以改,别的不改。父亲去了以后,庄子改到我名下,今年租调就要加三成。让管事预备着多些,别全卖了。”

  “正是呢。檀州祖宅那边的李管家也是这么说的。和夫人说的一模一样呢。”绿竹把账册搁在沈亦谣榻上的凭几上,又转身去开花窗,“要不把庄子先寄在姑爷名下吧,公府世子跟老爷一样,不用交税钱,算下来一年能省几万两银呢。”

  沈亦谣白了绿竹一眼,“我看你是活糊涂了。真当我和他还有来年?”

  花窗一开,凉风呼呼地往里灌,桌案上宣纸飞起。绿竹又捉了镇纸盖上,神色有几分瑟瑟,“夫人真要和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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