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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昨夜


第80章 昨夜

  下雨了,令人始料未及。

  此夜难挨,漫长得就好像永远也过不去一般。

  江珂玉站在窗边,眼睁睁看着月亮一点点被乌云遮盖,然后电闪雷鸣。

  他用指腹摩挲着虎口的牙印。

  这是半个时辰前,阿媛欲用蛮力挣脱他而不得,于是狠狠咬了他一口留下的。

  疼。

  但他确有失控,怪不得阿媛。

  那时不肯松开她的手,好像松开就会彻底失去,所以无比执拗。

  他定然,又做错了事情。

  可放任,他根本做不到。

  宋宝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迫听完一整场雨。

  嘴里似乎还弥留着一丝血腥味,无法消散,令她心神不宁。

  想要今晚赶紧过去,又怕白日相见。

  新的一天,终究会到来。

  大雨过后,碧空如洗,地面湿滑。

  宋宝媛心中茫然,在房中耽搁了许久。

  平日都是她去找女儿,今早却是女儿来催她。

  “娘!”江岁穗扒着门框探头,“你怎么还没好,早饭要凉啦。”

  “娘马上就来。”

  宋宝媛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牵起女儿,一同往院子里走去。

  她穿过走廊,只见儿子拿着包子蹦蹦跳跳,和八招转着圈玩。江珂玉坐在桌边,目光盯着儿子,手里剥着鸡蛋。

  好像一切如常。

  宋宝媛强装镇定,走向院中央,“承承,不可以一步吃饭一边玩,过来坐好。”

  江承佑闻言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接过爹爹递给他的鸡蛋。

  他脑袋一歪,“爹爹,你手怎么了?”

  宋宝媛人刚坐下,心立马提了起来。

  “磕着了。”江珂玉随口道,反正小孩子也分不清伤痕。

  他神色淡定,舀了半碗粥,推到了宋宝媛面前,轻声问:“今日还去茶楼吗?”

  宋宝媛眉头轻蹙,他这副模样,好像拥有昨晚记忆的只有她一样。

  “先去户部。”

  江珂玉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多吃一点。”

  宋宝媛浑身不自在,而且食不知味。

  她随便吃了几口,便抱起蹲在地上喂八招的女儿,快步往外走,“我先出门了。”

  “娘亲再见!”

  江承佑高高举起手。

  但宋宝媛心思飘远,没注意到,直接走了。

  江承佑愣了愣,回头委屈,“娘不理我。”

  江珂玉的目光跟随着匆忙离开的母女俩,思绪也是。

  “爹也不理我!”江承佑皱起小脸,不满地晃了晃腿。

  江珂玉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吃饭。”

  “我吃饱了。”江承佑捧起自己的空碗给他看,“爹,我今天还能不去学堂吗?”

  “不能。”

  江承佑撅了撅嘴,但今日爹爹拒绝的语气异常温柔,所以他又问:“那我可以带八招一起去学堂吗?”

  “不可以。”

  江承佑立刻蔫了。

  江珂玉却抬头看向了天,“等下雪了,你就可以不用再去学堂。”

  “那什么时候会下雪?”

  “快了。”江珂玉低声道。

  没过多久,六安从外头跑回来。

  不等他开口,江珂玉先问道:“隔壁的也出门了?”

  “是。”六安点头,“您交待的事情,现在去办吗?”

  “去吧。”江珂玉沉声道。

  他慢慢理清思绪,抬头发现儿子一直在看自己,柔声催促,“你也去学堂吧,回来爹爹陪你蹴鞠。”

  “嗯?”

  意外之喜,江承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睁大了眼睛,虽然很开心,但为什么,总觉得爹爹怪怪的。

  *

  宋宝媛去了趟户部,回到茶楼时已经过了午时。

  她在一楼扫视一圈,见风平浪静,大家都在安静听琴,心道难得。

  她走进柜台,问:“谢公子今日没来吗?”

  “没。”许评笙如实道。

  宋宝媛点了点头,欲往楼上去,视线却被站在字画前的中年男子吸引。

  茶楼里多是常客,此人却眼生得很,而且气质沉稳,不像书生,也不像爱好诗文的人。

  那人看的的那副字,是谢予朝所写的两句诗。

  中年男子仔细看了一会儿,左右张望,视线正好撞上宋宝媛。

  他笑容和善,“您是掌柜的吧,听说这位谢公子才华横溢,字好,诗也好。不知掌柜的可知,其名讳?”

  宋宝媛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大家都叫他谢公子,您若想知其名讳,可以等他来了,亲自问他。”

  中年男子又问:“那他今日可会过来?”

  这个宋宝媛还真不知道,“那得看缘分了。”

  隔老远,谢予朝的目光穿过窗户,看见了交谈的二人。但因为听不到内容,而忧心忡忡。

  他今日怕是去不了茶楼了,那中年男子,是看着他长大的谢府管家。

  难不成真是他名声太响了,都传到谢府去了?

  起初他也担忧过此事,所以用的妙公子名头,但后来还是抱了侥幸之心,以为这是市井,府里的人不会注意到。

  可现在,林管家居然亲自找来了。

  他绝对不能被抓到,回到谢府虽然身份高贵,生活优渥,但从见什么人、看什么书到穿什么衣、吃什么饭,都被老头子管得死死的,丝毫不能违背。

  这种日子,实在是过够了。

  茶楼里的中年男子突然回头,谢予朝连忙退后,用路边小摊掩盖身形。

  算了,谢予朝心想,晚上再解释。

  他借着人来人往,快步离开。

  回家的路上,拐角处突然冒出一只手,将谢予朝拽进小巷。

  “少爷是我!”

  幸好及时听出了是小思的声音,否则谢予朝已经用拳头招呼上。他虽然瞧着文弱,但还是有点力气的。

  “你在这干嘛?”谢予朝转过身,满目讶异,“还这副模样。”

  小思灰头土脸的,怀里抱着的福宝倒是依旧干净又高贵。

  “咱们不能回去了!”小思焦急道,“突然多了好多谢府的人在附近溜达,还挨个串门,问东问西的。小的是带着福宝爬狗洞逃出来的,生怕被逮着!”

  他越说越慌,要是被抓回去,他们肯定是要被家主责罚的。少爷是主子,左右不会有大问题,但他就说不好了,打断腿都是轻的。

  至少要等少爷明年春闱高中,有底气反抗家主,有本事保他小命,他们才能回谢家。

  “少爷咱们快跑吧,这里待不得了!”

  谢予朝看向了自家小院的方向。

  “少爷您还在犹豫什么?若是被谢府的人看见,咱们就跑不了了!”

  “可是……”谢予朝眉头紧锁,“我若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日后怎么跟她交待?”

  小思面露迷茫,“什么交待,跟谁交待?”

  刚问完又恍然大悟,“宋娘子?”

  他霎时表情狰狞,“都什么时候了,少爷您还想女人?”

  “怎么说话呢你!”

  “哎呀!”小思急得跺脚,又不敢太大声,以免引来谢府的人,“我的少爷,您这身份、这实力,前途大好,要什么女人没有?满京城的高门贵女都任你挑,这个没了就没了嘛。”

  谢予朝神情严肃,“我岂能做那等不负责任,见异思迁的人?”

  小思一怔,心中警铃大作,“少爷你不会来真的吧。”

  “还能有假的?”

  天塌了,小思瞳孔一震。

  “少爷你疯啦!那宋娘子漂亮归漂亮,但一来只是个商户女,身份低微,不可能配得上您!二来她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莫说做正头娘子,哪怕是做妾室,家主也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他不乐意不是更好吗?”谢予朝冷哼,“打死我也不娶他满意的。”

  小思倒吸一口凉气,“旁的也就算了,您的终身大事,就没必要和家主怄气了吧。”

  谢予朝不满,“你哪边的?”

  “小的也想站您啊!”小思欲哭无泪,“可让家主知道这档子事,我还帮着您,我会被打死的!”

  他拱了拱手,“福宝也是!”

  “你放心好了。”谢予朝认真道,“除非我死,否则谢家绝不会有人可以动你和福宝。”

  这话让小思得到了一点安慰,但想到现在的处境,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其他事都往后放放,咱们真该跑了少爷!您如今还没有金榜题名,根本做不了包括您自己在内任何人的主!”

  谢予朝仍旧迟疑。

  “哪怕是为了宋娘子,您也得避避风头啊!”小思心一狠,咬牙道:“您忘了云秋和冬昭那两丫头了吗?”

  谢予朝心跳一滞。

  “她们不知天高地厚想爬主子的床是她们不对,但也罪不至死,可家主在乎吗?甚至您去求情还让她们死得更快!”

  小思说到此事,心里亦不是滋味,“少爷别怪小的说话难听,宋娘子的身份,在家主眼里,不会和那俩丫头有区别。”

  谢予朝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走吧少爷,等过了明年春闱,一切都会好的。”

  *

  心思乱成麻,宋宝媛根本静不下心来。

  她既想不通,亲口说只做她兄长的人,昨夜为何要这么对她。也不明白,说好“明天见”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她坐在窗边,抬头看向天际,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急忙回头,又大失所望。

  是巧月。

  她神色不自然,指了指上面,“小姐,刚刚上去个贵妇人,好像是……”

  “跟老娘回去!”

  巧月还没说完,楼上就传出了怒吼。

  幸好已经是快打烊的时候,茶楼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天天鬼混不着家,你当你还是小孩子吗?非得老娘我被气死,该你戴孝的时候,你才肯回家是吗?”

  “你干嘛咒自己啊!”

  是高洛书的声音,宋宝媛诧异地走出房间,只见一妇人揪着高洛书的耳朵,将他拽下楼。

  “混小子,要不是老娘生不了了,你爱死哪死哪!”

  “娘!”高洛书歪着脑袋被拖下楼,余光里看到宋宝媛的身影,羞臊得红了脸,“我也是要面子的!”

  贵妇人冷笑,“谁都知道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明里暗里地笑话老娘!你让我丢尽了脸面,你还想要面子?”

  宋宝媛看得目瞪口呆,早知御史夫人是将门虎女,这行事作风确实不辱门楣。

  “你先松手,好好说话行不行?”

  “不行!”

  母子俩吵闹着下了一层楼,到了宋宝媛面前。

  贵妇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你就是宋娘子吧。”

  “见过御史夫人。”

  “不必多礼。”贵妇人换了一副和蔼的表情,但揪高洛书的劲一点没小,“这个混账东西多有叨扰,我这个做娘的,替他给你、还有江少卿先道声谢,再赔个不是。”

  宋宝媛有礼道:“御史夫人言重了。”

  贵妇人将她打量,面上渐生困惑,“我怎么觉着,你这姑娘有点眼熟?”

  她忽地想起儿子书房里的画,灵光一现,“仙女?”

  高洛书顿时瞪大了眼睛,慌得表情失控,“娘你别乱说!”

  宋宝媛不明所以。

  贵妇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抬起的手微微颤抖。

  “啪!”

  她怒从心起,突然回头一巴掌,把高洛书打懵了。

  宋宝媛看得心惊,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你、你、你竟然破坏别人家庭!”

  “我没有!”

  “人蠢点也就算了,不上进也算了,你居然敢做这么道德败坏的事,老娘打死你!”

  “我真没有啊!”

  在亲娘的拳头挥过来之前,高洛书终于救出自己的耳朵,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

  “你给老娘站住!”

  贵妇人撸起袖子追去,带来的下人们紧跟其后。

  看这架势,高公子在劫难逃,宋宝媛心想。

  巧月在旁啧啧称奇,“我算是知道,为何高公子宁愿在咱们这虚度光阴,也不回家了。”

  她又困惑,“破坏人家庭,御史夫人这话是何意?”

  “不知道。”宋宝媛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仙女”二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便懒得去浪费心神了。

  *

  老宅里,叫喊声不断。

  “小少爷!这里!”

  院子里,江珂玉带着放学回来的江承佑踢蹴鞠,加入的还有八招和几个小厮。

  小厮欲传球给江承佑,却被江珂玉截胡,踢给了八招。

  “爹你欺负小孩!”

  江承佑不服气地朝空气挥了挥拳头。

  江珂玉从他旁边走过,轻飘飘反问:“那又怎样?”

  “啊!”

  江承佑似给自己打气,大叫一声后继续追八招,跑得大汗淋漓。

  江珂玉看着小孩倔强的身影,哑然失笑。又见六安从外头回来,便走到边上,顺便喝了口茶。

  六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隔壁已经空了,御史夫人也已经将高公子带了回去。”

  “行,我知道了。”

  “还有件事情。”六安略显纠结。

  迟迟没等到他开口,江珂玉皱着眉侧目,“说啊。”

  “今日御史夫人见着小姐,说了两个字。”

  “什么。”

  “仙女。”六安垂首,声音越来越小,“还大骂高公子破坏人家庭。”

  江珂玉顿时僵住,不算久远的记忆袭来。

  他猛然想起,好像就是在见到阿媛后,那家伙才放弃满京城寻仙女的。

  “砰!”

  茶杯被江珂玉重重拍在桌上。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和离呢。

  难怪不住他府里,非要去茶楼,还说什么替他照顾妹妹。

  原来都是另有所图。

  他也是蠢,丝毫没有怀疑过。

  哪怕有觉得怪异之处,也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好兄弟,这就是他的好兄弟。

  “郎君别生气,左右小姐也不喜欢高公子。”

  “可她还是喜欢别人了!”

  话说出口,江珂玉心里难受得紧。

  六安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说什么?”

  “我、我说……还来得及。”六安急忙改口,“小姐毕竟是喜欢过郎君你的,有第一次,就不难有第二次嘛。”

  难。

  江珂玉觉得难,他遇到过最难的事情莫过于此。

  “小姐回来啦!”

  丫头边跑边喊。

  江珂玉惊醒,就近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案卷,却发现刚刚杯里的茶溅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放好茶杯,擦干桌子,还给跑到他边上的江承佑使了个眼色。

  江承佑抱着蹴鞠球,重重砸了下脑袋。

  宋宝媛带着女儿回来时,见到的是江承佑在和八招玩蹴鞠,江珂玉坐在旁边看卷宗。

  “娘!”

  江承佑跑上前迎接。

  宋宝媛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脸,“怎么出这么多汗。”

  “嘿嘿。”

  江承佑啥也不说,就傻笑。

  “回来了。”江珂玉合上卷宗,似乎看累了,所以揉了揉眉心,“换身衣服,准备吃饭吧。”

  宋宝媛从袖口抽出帕子,给儿子擦了擦额头,“带妹妹一起去洗脸,然后穿上外衣再吃晚饭,免得着凉。”

  “好。”

  江承佑扔掉蹴鞠,牵起妹妹回屋。

  宋宝媛侧目,这人未免有些太若无其事了,她心想,甚至让她频频自我怀疑。

  好像昨夜之事只是她自己做的梦,其实压根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是那个牙印未消。

  她试探道:“今日御史夫人来了茶楼,把高公子带回去了。”

  江珂玉蓦然抬眼,像是感到意外,“仔细想想,他确实在外头待太久了,而且年关将近,也该回去了。”

  他又蹙眉,“不过,他定是不愿的,御史夫人又比较行事彪悍,没有吓到你吧。”

  宋宝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没有。”

  “那就好。”江珂玉扶着桌边站起,柔声催促,“进屋吧,你近日都瘦了,定是在外劳累,又没有好好休息。我叫厨房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宋宝媛心中满是疑团,他到底什么意思?

  难不成白天黑夜是两个人吗?

  晚饭很丰盛,期间也无任何不妥。

  宋宝媛时不时看向院墙,今日福宝也没有来。

  入夜,静悄悄的。

  孩子睡下后,宋宝媛孤身走出房间,提着灯盏,缓缓步入走廊。

  她望向院墙的方向,迟迟没有靠近,而是在栏杆旁坐下。

  冬天的夜总伴着凉风,把树影吹得摇摇晃晃,偶尔将宋宝媛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还勾起她的青丝划过脸庞,痒痒的。

  她等了很久,手里的灯盏没有刚点燃时那么亮了。

  可以墙头始终没有动静。

  耐不住了,宋宝媛站起来,往回走。因为坐久了腿有点麻,还踉跄了几步。

  可是走到一半,她还是停下了。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她想,她只数五个数。

  于是她转身,径直走到院墙边缘,蹲下寻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用力往墙的另一头扔去。

  一、二……

  她很慢很慢地在心里默念。

  三、四……

  她停顿了片刻。

  五。

  没有动静。

  “哼。”

  宋宝媛快步折回。

  却还是没忍住,在即将看不到院墙的地方停下,回头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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