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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最终,这南洋行走商人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两人,决定把不远处让奴仆帮忙看管的坐骑牵一只来送给他俩。他精挑细选地,最终选了一只小毛驴牵给了严律。
宁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小毛驴,崩溃的心再度上升了好几成。
只听见这商人道:“别看这毛驴小,体力是真的好。姑娘浑身湿透也不便去旁的地方,干脆坐上这毛驴,劳烦严大人直接牵回去。”
宁瓷崩溃地觉得,自己活了十八年所拥有的矜持和端庄,在今夜一次性给霍霍光了!
严律好笑地看着她:“要不要骑?”
“我不要!”宁瓷斩钉截铁地道:“我看到前边儿有一家成衣店,我进去随便买一件,我要回去了!药草的事儿,改日罢!”
“可你这番浑身湿透,应该没有哪个店家想把衣衫裙子卖给你吧?”严律一语点破。
“那我就找一家浴堂,先洗净再说!”宁瓷看着丑丑的小毛驴的大鼻孔,崩溃地说。
严律频频四顾:“哦,也不知道附近的浴堂在哪里,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最终,严律牵着小毛驴,毛驴驮着宁瓷,一驴两人地离开了。
宁瓷指挥他:“你别走长街,找个小巷子走,我可丢不起这人!”
“是,公主殿下。”远离人群,严律便直接这般称呼道。
“我是最倒霉的公主殿下了!”宁瓷侧身坐在毛驴背上,晃荡着两只小腿儿,愤愤然地道:“甭说侍婢了,我这公主出行竟然连个护卫都没有!”
“微臣不就是你的护卫?”严律浅笑着侧身看了她一眼:“再说了,微臣私自携带公主出来夜游,总不能前后官兵开道,会扫了大家的兴致,你也玩儿得不开心呀!”
宁瓷微微一愣,仰头去看严律。此时,严律带着她走进一条暗巷,安静的月光将整个巷子路面倾洒得清辉幽静,不远处,长街上百姓们嬉笑玩耍的热闹声,却将这条暗巷衬得更清幽。
却也让宁瓷听到自己再度轰隆乱跳的心跳声。
“所以……”宁瓷低下头,晃荡着自己的小腿儿,唇边隐着若有似无的笑:“你刚才说没有安排马车和轿辇,实际上,你是想带我出来玩儿的?”
“嗯。”严律承认了,他淡淡地道:“公主殿下自入宫之后,三年多,从不曾在任何佳节之日出宫游玩儿,也不知幽州城里的夜游会有怎样的景致,微臣便有了私心……”
宁瓷的手指绕着湿漉漉的袖摆,没有回答。
直到两人走了很远,严律牵着小毛驴停了下来,宁瓷方才红着脸,低声回应了一句:“虽然身上弄得湿漉漉,脏兮兮的,但是……今天真的很开心。”
“微臣也是。”严律一边说,一边扶着她下了小毛驴。
“刚才我听出来了……”宁瓷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又道:“那个南洋行走商人,是你请来的罢?”
严律一愣,见瞒不住了,便笑着承认了。
宁瓷也笑了:“严大人费心了。”
此时,两人已经站定在严府大门外,严律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去将门上的双虎锁给打开来。
宁瓷一愣:“哎?你府上没人应门的?”
“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严律牵着小毛驴,带着宁瓷跨进了朱红的府门。
“你府上没有下人的?”宁瓷刚跨进府门,便被里头黑洞洞,乌漆漆的景致给惊到了。纵然她也曾行走过深夜的皇宫,但皇宫四处是有大内侍卫巡逻,更有高挂的灯烛映照。
不像严律的府上,一脚往前踏去,也不知道踩中了哪里。
严律扶着她,关上府门,说:“小心点儿。嗯,就我一个人生活,没有请下人了,很麻烦。原先兄弟们是跟我住一起的,前段时间给他们买了小宅院,都搬出去了。不过,偶尔他们也会回来过夜。”
宁瓷的夜视不算很好,只能依稀间看个前方大概轮廓。纵是有月光清辉,可严府似是树木较多,遮蔽了大多的光线。
当严律牵着她踏上九曲回廊时,宁瓷忽而站定脚步,道:“不如,我就在这儿等你,你把南洋药草拿来,我瞧一眼就回宫了。”
“你这一身回去,指不定会被太后责罚。”严律一直牵着她往前走:“你先去我清浴池里清洗一下再说。”
宁瓷一慌,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这反贼的布局了。
“清洗一下?”她听见自己恐慌着道:“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公主殿下,怎能在你府上沐浴呢?这……成何体统!再说了,我在你这里洗干净了,也没个干净的衣衫可穿啊!到时候再穿这脏兮兮的一身,可不是白洗了吗?”
“我府中有适合你的衣物。”严律牵着她,步履不停。
宁瓷愣了愣,想到等会儿要在他府上沐浴,想到沐浴完了,这反贼指不定要对自己动手动脚,再想到今儿太后曾对她说,原先是希望她今夜不用回宫的。
所以,这主仆二人早就算计好了?!
宁瓷越想越气,口中不饶地道:“左右都是你安排好了的,我不过是你的瓮中之鳖罢了。你算计来,算计去,不过就是……就是……就是想完成昨儿未完成的罢了。”
严律微微一怔,终于停下脚步,他于月光之下,正视着她,认真地道:“你若不愿,我绝不可能强求半分。昨儿是,今后也是。”
“一会儿昨儿,一会儿今后,那今儿呢?”
严律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一双星子般的眼眸里,似是有着太多想说的言语。
“进来罢。”严律推开清浴池的门,直接道。
宁瓷没有进去,而是别别扭扭地站在门边儿,心头闹腾得慌。
她崩溃地想,纵然昨儿她与他那般了,可今儿就在他府上沐浴,这像是个什么样儿?
全然没有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而且他是反贼,是太后的亲信,我在他的府上,还不知今夜会被他怎样生吞活剥了去。
抬眼瞧瞧,整个府里除了他,没有旁的人在。到时候,今夜他不论怎么想要了自己,自己怎样惊呼求救,恐怕,都不会有人来回应。
想到这儿,她忽而想起昨天两人在床榻上缠绵的模样,那肌肤之亲时的幸福和甜蜜,却是她不想抗拒的。
更何况,今儿出宫之前,也是算准了他会在他府上要了自己,现如今,不过是多了个又在他府上沐浴而已。
……
却在她这般小心眼儿地挣扎着,身后的清浴池被严律点燃了灯烛。
“我已经在这里放水了,浴池里是连接府中的井水,应该很快。”严律忙里忙外地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件衣服来。”
宁瓷别别扭扭地看着他跑入黑漆漆的夜色中,转身再看这清浴池,顿时怔住了!
这里!
这里怎么跟她曾经府上的浴池是一模一样的?
宁瓷慌忙走进去,看着中间那宽敞的池子,汩汩而入的清水,还有旁边的一方软榻,软榻旁边摆放着一面带着铜镜的妆台。再去看那妆台上,摆放着好些个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可再仔细瞧瞧,那些胭脂水粉似是买来后并未打开,更不曾用过。
宁瓷看着铜镜里有些慌乱的自己,旋即,却又平静了下来。
她对自己道,大抵世上官府人家里的浴池,都是一样的摆设,这没什么稀奇。
也许,这些胭脂水粉什么的,是严律的亡妻用的,也许,那女子还没来得及用,看上去像是崭新的,便去世了。
想到这儿,她垂下眼睫,失望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会子,她身上的襦裙已经是半干,头发也没那么湿漉漉的了。若是现在回宫,也不显狼狈。
正当她踟蹰着,严律回来了。
他将整整齐齐的一套湖蓝色裙衫递给她,道:“这件很适合你,等会儿你洗完了,就穿这个。”遂又递给她一双青花瓷般精致绣品的绣花鞋,递给她:“你的鞋履应该也湿了,换这个。”
宁瓷却在怔愣中,接过这套裙衫和鞋履。
她原来也是有一套湖蓝色襦裙的,那是她十二岁生辰那年,她娘亲为她亲手缝制的漂亮襦裙,她寻常最爱穿这件,搭配着一双宛若青花瓷一般的绣花鞋,寻常不论是逛街,还是去学堂,总能引得旁人的暗暗惊叹。
没曾想,严律这里也有类似的。
“我身上也是脏兮兮的,我去旁边的小室也清洗一下,放心,我不会进来。”严律保证道。
“哎!”宁瓷还在这套裙衫的怔愣中,她强行拉了些许回忆:“裙衫也许适合,但是鞋履不一定,这个你拿回去罢。”
严律没有接,他浅笑一分:“放心,会很合适。”
说罢,他便关上清浴池的门,离开了。
偌大的清浴池,也只有宁瓷独一人在此,她这会子抖开这套湖蓝色裙衫,发现竟然也是一套襦裙,而且这套襦裙的款式,跟当年她娘亲为她缝制的那件,区别不大。
莫大的震撼在宁瓷的心头萦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大约……现在街市上的成衣店里,售卖的都是这种类型的罢。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这双鞋履。
等她清洗完身子,干干净净地穿上这件湖蓝色襦裙,并及上这双青花瓷绣花鞋时,却震惊地发现,尺寸刚刚好,穿起来一点儿都不硌脚。
宁瓷讶异了好一会儿,难不成,严律的亡妻跟自己的身形差不多,就连脚掌大小也是差不多?
怪不得他说他爱了自己许多年,原来,是自己长得跟他亡妻相似,身形相似,就连脚上穿的鞋履尺寸都相似,所以,才对自己这般倾心的罢。
看着铜镜里穿着湖蓝色襦裙的自己,却怎么都找不到很多年前,那个青涩稚嫩略显孩儿气的脸庞了。
宁瓷就在这清浴池里,挣扎了很久,犹豫了很久。她知道,自己一旦推开这浴池的门,接下来便意味着什么。
不愿与他肌肤纠缠吗?
仔细想一想,其实是愿意的。
可她就是不喜他的身份,不喜他巴结太后之后所拥有的任何。
今夜若是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他,改明儿,她有那个权利让他不再有野心,不再继续攀爬高位,不再巴结太后吗?
自然是没有的。
宁瓷在池水边犹豫很久,不安很久,直到远处法恩寺的钟声敲响两日之间的交替时,她才挪到门边儿,缓缓打开了浴门。
谁曾想,此时同样清洗干净的严律,早已在府中上下点燃了灯烛。那九曲回廊上,一路灯笼高挂,延伸向这座大宅的前方,却在此间,让宁瓷心头一慌,顿觉大震!
这……
严律的这宅子怎么……怎么……
换了一身干净松针色直裰的严律,缓步走到她的身边,并温声道:“劳烦公主殿下,随微臣移步。”
宁瓷直接道了一声:“你这宅子,怎么跟我在金陵城住的宅子……很相似。”
严律没有回答,更没有牵她的手,而是直接引着她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烛火辉映,灯笼悬挂,一步一景,却让宁瓷震惊地发现——
不对!
严律这座宅子跟自己在金陵城的家不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九曲回廊旁,是一片沿围墙而种的小竹林,竹林下种着的星星点点的小花儿,是她童年时和妹妹雨烟最爱摆弄的物什。
还有九曲回廊的尽头,便是府中花厅,再往前去,就是正厅。花厅前后方各有一处小花园,小花园引向后头的内院。正厅的另一头是西厢房,西厢房的一侧一定是书房。若是辗转过去,后头便是古玩室,书画坊。往后走,便是小厨房……
内院她并未前去,但驻足观看,这里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全都跟她在金陵的家,一模一样!
“严律。”宁瓷觉得自己恐慌地走不动了,她的双眸饱含泪水,似是快要承载不住。
严律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定了脚步,也没有说话。
宁瓷看着身侧的他,颤抖着哑声道:“你……你这宅子为何……”
“请公主殿下随微臣移步。”严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宁瓷越往前走,越发恐慌。
她开始后悔了。
她不该跟他来府上的。
她忽而看不清,猜不透严律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他自家宅子建得跟自己在金陵城的家是一模一样的?
他是太后的最大亲信,可他却这般对自己,到底是有何居心?
他也深知,她对他所言的话不可能相信分毫,他一直都只想带她来这座宅子。
他说,他想带她来看南洋药草。
可真来了这里,宁瓷才发觉,这座宅子,才是他的目的所在!
严律他……这个彻彻底底的大反贼,太后的大亲信,他既然建了这座宅子,而这宅子不似刚刚建立,那说明,他早已布局。
所以,他布局的人,想要针对的人……竟然是自己?!
宁瓷忽而很想逃。
但她的双腿和周身仿若铁链捆绑,又好似被严律下了蛊,只是一个劲儿地,挪不动步子一般地,跟着他来到了正厅。
就包括正厅里的太师椅,红木桌案,正厅那面墙上钉着的巨幅仙鹤木雕,都与她在金陵城的家,是一模一样的。
宁瓷一直都知道,他不是好人,他是反贼,可自己一次次地沦陷,一次次地对他付出了真心。
奈何,真心喂给了早有预谋的鬼。
今夜若是在这里发生任何不测,怨不得别人。
只恨自己。
她就站立在正厅的四方桌案前,仰望着她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巨幅仙鹤木雕,她颤抖着,恐慌着,认命一般地紧握双拳,痛苦道:“严律,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身后越来越多的整齐的脚步声,取代了此间大宅内,所有的静谧。
宁瓷的心跳恐慌到最大化,她回身望去,却见一个个身着玄黑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们,大踏步地在严律的带领下,乌泱泱地向着她走来!
宁瓷吓得心上一阵窒息,可再这么定睛一瞧,这些人……
不对,这些人不是今儿晚上,在酒楼里的那帮伙计吗?
严律说,那些人是他的弟兄们,怎么……怎么这帮人,又成了锦衣卫的?!
不待宁瓷思索更多,却见这帮锦衣卫们,在为首严律的带领下,走到正厅正中央,他们脸上没有先前在忆雪轩酒楼里的那般嘻嘻哈哈的笑意,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的庄重,一身的肃穆。
宁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看着站在最前方的严律,却在她惊骇地接连后退两步,一屁股抵着身后的红木桌案时,这帮人在严律引领下,齐刷刷地俯身下跪,对着她大声喊道——
“古庙十六卫,拜见雪烟小姐!”
宁瓷轰然大震!